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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假象(二合一章)


第62章 假象(二合一章)

  “嗯, 你感觉如何?”

  床边的人俊目修眉,面如冠玉,一袭青衫更衬得他斯文俊美, 颇有几分谪仙之姿。

  只是眼下有些乌青, 看起来略显憔悴。

  他正温然望着她, 眸光里透着关切。

  石韫玉:“?”

  还真不是做梦。

  她未敢贸然开口, 只静静打量四周。

  但见窗明几净, 室中陈设琳琅,宝器生辉, 一侧的案上置着香炉,沉水香袅袅如雾,氤氲满室。

  身上锦被柔软,头顶秋香色缠枝纹缎帐低垂, 流苏轻曳, 一派雅致贵气, 绝非记忆中那间狭仄的下人房所能及。

  此处是何地?顾家大公子怎会在此?

  她分明记得昨日还……

  对了,她昨日究竟做了些什么?

  明明神志是清明的, 可关于过往的种种, 却仿佛被蒙了一层浓雾, 任凭她如何努力, 依旧混沌不清。

  才一凝神, 脑中便传来尖锐刺痛,她不由按住额角,闭目蹙眉, 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

  一道略带焦灼的嗓音响起,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睁眼望去,正对上他忧切的目光, 茫然道:“奴婢好似……忘了许多事。”

  顾澜亭默然片刻,眼中情绪几转,终化作一声低叹:“果然如高人所言,你此番醒来,竟是失了记忆。”

  石韫玉愕然,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失忆?”

  顾澜亭颔首,语气沉凝:“你遭人下毒,九死一生,虽侥幸保得性命,却损了神智,疯癫数月。如今好不容易清醒,前尘旧事却尽数忘却了。”

  “下毒?疯癫数月?”

  石韫玉愕然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手。

  肌肤细腻莹润,手腕纤细的吓人。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骨骼的轮廓清晰,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昨日明明还好端端的。

  顾澜亭见她怔坐床榻上,眸中尽是茫然与难以置信,高悬的心缓缓落下。

  看来萨满法师所言不虚,她果真失了记忆。

  只不知,她如今记忆停驻在何时?

  他试探道:“依你此刻所记,年岁几何?”

  石韫玉回过神,回道:“年近十八。”

  还有几个月就到赎身之期。

  顾澜亭叹息一声:“如今你已年近二十了。”

  石韫玉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怎的一觉醒来,竟过去了两年有余?

  顾澜亭看了眼她微怔的脸,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柔和:“莫怕,先饮些水润喉,你昏睡方醒,身子尚虚,其中缘由,我自当细细说与你听。”

  石韫玉确实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依言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奴婢谢爷关怀。”

  啜饮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顾澜亭重新坐回去,看着她温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客套,你也无须自称奴婢。”

  “你我?”

  她将杯中水慢慢饮尽,握着空杯蹙起眉头,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

  只见顾澜亭眸光灼灼望着她,缓声道:“你是我的妾室。”

  她眼睛骤然瞪大,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杯子,这消息比方才听闻自己中毒疯癫还要让她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个现代人,怎会甘为人妾?莫说为妾,便是成婚嫁娶之事,亦从未在她打算之中!

  疑心既起,她抿唇细察他神色。

  顾澜亭早料她有此反应,缓声解释:“去岁春,我奉旨南下扬州查案,于杭州老宅暂留数日。某日宴罢,途经回廊,恰见堂弟欲对你用强,便出手相救。”

  “后来得知,我那堂弟一直有意纳你为妾,当时我正需个机敏可靠之人,扮作红颜祸水助我查案,遂与你立约。”

  “我助你摆脱堂弟的纠缠,你则假意成为我的通房,助我完成公务。事成后,我则销去你的奴籍放你出府。”

  “那时案毕后,我依约送你离开顾府,还你自由。后来你因家中父母坑害,我二人机缘巧合再次相遇,那段时日相处下来,彼此渐生情愫,你感我诚意,便自愿随我入了京城,成了我的妾室。”

  言至此,他细观她神色,见她柳眉紧锁,又温声补道:“我府中并无其他通房妾室,日后……亦不会娶妻。”

  石韫玉端详他面容。

  眸光澄澈温煦,凝望她时自带缱绻柔情,似无虚言。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些说辞听着跟她初高中那会看的言情小说似的。女主一朝穿越成婢女,意外和府里的少爷有了牵扯,相处中互生情愫。男主洁身自好,起初因女主身份暂且委屈她做妾,最后解决问题,娶了女主,完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局。

  想到此处,石韫玉脑海里闪过许多熟悉的桥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她这么倒霉,怎么可能是小说女主?谁笔下女主这么惨,半夜可真得给作者托梦报复了。

  石韫玉挥散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细细思索起顾澜亭的话。

  他所说的一切,无论是从他堂弟手中救她、协议、那对吸血虫父母的坑害,还是情愫暗生,全都是一片空白。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他,问出了其中关键:“您方才说,是有人给我下毒,才致使我疯癫失忆。”

  “那么,给我下毒的究竟是何人?”

  顾澜亭的神情霎时变得沉郁,冷声道:“是前北镇抚使许臬,此人对你一见倾心,妄念丛生,竟对你下了假死之药,意图制造你已身故的假象,将你暗中掳走藏匿,幸而我察觉有异,及时开棺救你出来。”

  “可你醒来后,因药力损伤神智,患了疯症。”

  言至此处,他面露痛惜之色。

  说罢,他朝她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却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神情透着悲伤。

  石韫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真跟小说似的,假死药都出来了。

  顾澜亭见她怔忡不语,知她一时难消此讯,遂接过她手中空茶杯,柔声道:“不必急于一时,若想不起便莫要强求,记忆之事玄妙,或有一日便自行恢复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用些清淡膳食,好生将养,今夜且安心歇息。”

  窗外夕阳散尽余晖,天色渐暗,屋里燃起了灯烛,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男人望着她的桃花眼含笑,眸中映着烛火,温暖潋滟。

  她脑子里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眼下也无别的法子,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顾澜亭将杯子放回桌上,正欲唤人传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虚弱迟疑的嗓音。

  “爷可知……我家乡在何处?”

  他愣了一瞬,转过身看去,只见她神情迷惘,一双秋水眸正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顾澜亭看她神色并无异常,心想大约是如同那萨满所言,封存记忆之法未必能尽善尽美,使得她某些零星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他神色不变,从容回道:“杏花村。”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面色如常,心下却是一沉。

  若真如他所言,两人两情相悦,情深意重,他为何会不知自己根本并非此世之人,而是来自异世?

  她对自己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对感情一事要求极苛刻,若当真愿意与一个古人相恋,此人必是品行端方、洁身自好、容貌俊朗、权财俱足,甚或曾为她舍生忘死。

  唯有如此,方能换得她全身心的信任与托付。

  而既已交付了这般信任,以她的性子,定会暗中多次试探,确定对方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支持并帮助她寻找归家之路,甚至愿意随她同返现代,她方会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可顾澜亭口口声声说两人互生情愫,他却连她的根底都不知。

  石韫玉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眸中冷意。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年关。

  顾澜亭上月升任东宫少詹事,正四品官,协詹事处理东宫政务。品级虽不高,然身为东宫要员,清贵无比,若他日太子登基,便可直入内阁。

  忙足一月,直至年节休沐,顾澜亭方得闲暇,然而即便在府中,亦常需在书房处理公务半日,或往衙署处置事宜。

  腊月二十八,京城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顾澜亭难得整日无事,便早早起身,撑伞踏着薄雪来到潇湘院。

  这段时日,因着凝雪一直对他有些疏离畏惧,他怕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便一直歇在正院,只每日抽空过来陪她用饭,说几句闲话。

  踏入潇湘院时,几个仆从正在庭中清扫积雪,各个冻得伸头缩脑,脸颊通红。

  他摆手让人雪停了再扫。

  仆从们闻言,纷纷面露喜色,感激地道了谢,忙不迭地将工具收拾好,退了下去。

  顾澜亭推开屋门,外间静悄悄的并无一人,他一面解着氅衣的系带,一面信步朝内室走去。

  一进去,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后窗边,发髻松松挽着,似乎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

  石韫玉正琢磨这将近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

  这段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回想过去,也时常旁敲侧击地试探院里的丫鬟,甚至借着出府散心的机会,装作不经意问外头的百姓。

  然而,所有人的说辞,竟都与顾澜亭所言大同小异。

  可越是这般,她越不愿信。

  只可惜,那些失去的记忆,没有丝毫要恢复的迹象。

  正兀自出神间,忽觉一方温热自身后靠近,随之一只修长的手随意搭在了窗沿上,耳后袭来温热的吐息。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体瞬间僵硬,猛地扭头看去,顾澜亭正含笑垂眸看她。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两人距离极近,顾澜亭身量又高,一条手臂自她身侧搭在窗沿,宽大的衣袖垂落,几乎将她半圈在怀中,姿态亲密至极。

  她只觉头皮发麻,慌忙扭回头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睫道:“没什么,只是看看外头的梅花。”

  说罢,她便想自另一边移开,寻个由头脱离这令人心慌的禁锢。

  不料顾澜亭另一只手也随即搭上了窗沿,身体随之又往前倾了几寸。

  如此一来,左右退路皆被封闭,她被彻底困在了窗台与他胸膛之间。

  “……”

  不是哥们,你想干什么。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不满道:“顾少游!我不喜如此。”

  自那日醒来后,起初她还谨守身份称他“爷”,后来顾澜亭主动提出,让她不必拘礼,直呼他的表字即可,她便应下了。

  毕竟她也不喜欢这种区分尊卑的称呼。

  平心而论,顾澜亭待她确实格外纵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从不生气的地步。

  即便她有时故意无理取闹使性子,直呼其名讳,他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轻轻叹口气,从不作计较,甚至还会反过来温言软语地哄她。

  看起来就是个温润如玉,脾气极好的谦谦君子。

  可她不信,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者,怎么可能会是这般好性儿。

  顾澜亭见她面染愠色,将氅衣解下披在她肩头,笑道:“莫恼,且看那是何物?”

  她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户,就见那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紧闭的窗扇,而后虚拢于她腰间。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将沉闷熏香气味冲散了不少,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只见窗外银装素裹,积雪压枝,一树红梅在雪中怒放,艳色灼灼,偶有积雪自枝头簌簌落下,如盐如絮。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扭头仰面瞧他:“什么?”

  顾澜亭笑而不答,伸手折下探到窗边的一枝红梅。

  那梅枝上积雪纷落,花瓣沾着晶莹雪沫,更显娇艳。

  他递到她手中,梅枝入手粗粝冰凉,暗香袭人。

  就这?

  难道就只是为了折一枝梅花给她?

  她再次仰起脸看他,面露不解。

  顾澜亭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再细看看。”

  石韫玉低头细观梅枝,随之微微一怔。

  最大的两朵梅花间,各陷着枚红宝石耳坠。

  想来是他方才趁自己回头看他时,悄无声息放上去的。

  她伸手将那两枚耳坠拿起,置于掌心看。

  宝石在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与红梅相映成趣。拈起细看,红宝石衬着莲瓣金托,托上似嵌云母片,晃动时光润流彩,精巧非常。

  顾澜亭揽着她腰肢,垂眸看着她,嗓音清润柔和:“可喜欢?”

  石韫玉回过神,捏着两枚耳坠,心情复杂。

  这人还挺会的。

  若是他能不这般自作主张搂抱她,或许会更令人舒心些。

  她点头道谢:“挺好看的,多谢费心,只是你可否别这样抱着我?”

  顾澜亭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闻言眸光微沉,却到底没说什么,松手放开了她。

  石韫玉感觉压力一轻,浑身立马舒服了。

  她先将窗户重新阖上,又将那枝梅花寻了个小巧的白玉花瓶插好,置于窗边小几上,最后才将他的氅衣从肩上取下丢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走到妆台前,将耳坠放下。

  透过镜子,她看到顾澜亭默然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长睫低垂,神情间似乎带着几分被拒绝后的落寞。

  她本想说两句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厌恶,将那本来就不多的心软压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也不主动与他搭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最近新买来解闷的九连环,低头默默摆弄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眼底翻涌起烦躁。

  一个多月了,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体贴入微,她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究竟要到何时,她方肯对他敞开心扉,生出情愫?

  顾澜亭重新垂下眼,告诫自己不可急躁,不可冒进,需得循序渐进,方是上策。

  若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刺激到她,令其恢复记忆,那便前功尽弃了。

  时节如流,转眼便到正月十三。

  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去,京中却出了一档子震惊朝野的大事。

  静乐公主的驸马邓享死了。

  石韫玉对这两人没啥印象,这日出门闲逛,在茶楼酒肆间听得路人议论纷纷,说是那邓驸马罔顾皇室颜面,竟在外头偷偷豢养了外室。

  公主一直不知道,直至正月十三这日,那外室所居的宅院突然走水。

  邻里百姓合力将火扑灭后,衙门的人从废墟中抬出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

  一经查验身份,其中一个是邓享。

  静乐公主闻讯,当即气得昏厥过去,醒来后悲愤交加,却仍强撑着派人将驸马的尸身领回府中安置。

  石韫玉杂七杂八听了一耳朵,回府后与顾澜亭一同用晚膳时,便顺口提起了这桩京城热议的奇闻。

  “我怎么觉的这事也太过巧合了些,又是走水,又是双双毙命,里头会不会另有隐情?”

  顾澜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回道:“是静乐动的手,皇室默许。”

  石韫玉闻言一惊,捧着汤碗的手都抖了抖,她万万没想到,顾澜亭竟如此直白地将这等宫闱辛密说与她听。

  可转念一想,此事关乎皇室颜面,知情者心照不宣,他告诉自己,或许也存了试探或示之以诚的心思。

  再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知晓内情实属正常,而自己如今是他的“心上人”,关起门来说说,倒也并非不可。

  那邓享身为驸马却偷养外室,损害皇家体面,属实自寻死路。

  皇室碍于国公府的颜面,明面上不好严惩,但静乐暗地出手,他们自是乐见其成,绝不会深究。

  而那些知晓内情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谁敢四处宣扬?

  顾澜亭想必也是料定她不会也不敢在外胡言,方才直言相告。

  想通此节,她只哦了一声,顿时失了追根究底的兴致,低头默默喝起汤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转了话题道:“正月十五,公主府设灵吊唁,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略一思忖,觉得也无不可,便点头应下。

  吊唁完毕,正好可以逛逛街市,上元节的灯会最是热闹不过。

  顾澜亭时常以她身体虚弱为由,不让她过多出门,此番倒是能借吊唁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正月十五,顾澜亭和石韫玉一早前往公主府吊唁。

  连朝积雪,此日难得晴天,路上碎雪映着淡日,莹莹生辉。

  公主府前白幡招展,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

  府内遍悬素绸,灵堂正中停着黑漆棺椁,香烟缭绕,悲声不绝。

  二人递了名帖,随了重礼,由府中身着素服的侍女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前往灵堂。

  静乐公主并未露面,灵堂之内,唯有邓享的祖父、父母在堂答礼,各个神情悲恸,尤其是邓享的母亲,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石韫玉安静地跟在顾澜亭侧后方,看着他与邓家诸人见礼,神情沉痛,言辞恳切地出言安慰,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她心中不由暗忖,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放现代高低是个影帝。

  二人依序上前,焚香奠酒,行礼如仪。

  事毕,也未在多作停留,便由侍女引着,退出灵堂。

  即将步出公主府大门时,却与一人迎面遇上。

  这人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袭玄色窄袖袍,外披同色织金暗纹氅衣,腰悬长刀,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石韫玉目光扫过此人时,他也恰好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脚下步伐一滞。

  她心头莫名一跳,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正想再细看几分,顾澜亭已侧身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遮断了她的视线。

  “许千户,总盯着旁人内眷看,不大合适吧?”

  石韫玉听着,觉得他声音是少有的冰冷,言辞间尽是对许臬毫不掩饰的敌意。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给她下假死药的病娇锦衣卫。

  顾澜亭身形高大,将她遮得严实,她看不到许臬的面容,心中好奇愈盛,便忍不住微微从他背后探出头,朝许臬望去。

  不料,许臬的目光也正越过顾澜亭看向她,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臬微微一愣,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收回视线,冷冷看了眼顾澜亭,与她二人擦肩而过,径直往府内走去。

  石韫玉不由自主转过身,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搅得她心绪不宁。

  想要深想,脑子传来阵阵刺痛,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闭紧眼睛,脸色微微发白。

  “那是许臬,给你下毒之人。你若强行回想与他相关之事,恐会引动旧疾,令神志再次受损,甚或崩溃。”

  头顶传来顾澜亭沉冷的嗓音。

  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含霜带雪,方才面对许臬时的冷意尚未散尽,眼神森冷阴鸷。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淡声应道:“我知道了。”

  顾澜亭缓和了神色,温和道:“不是今日想逛逛街市吗?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让甘如海在摘星楼定了席面,午后我们便去那里用饭,待到入夜,华灯初上,正好可以好好观赏这上元灯会。”

  石韫玉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和他并肩出了公主府。

  许臬远远看着二人的身影,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去岁十一月初,顾澜亭请了佛道萨满入府,不久后,便传出凝雪恢复神志的消息。

  只是她失忆了。

  外间皆传言,是那假死药的毒性所致,但他心知肚明,这是顾澜亭借助那些奇人异士的手段,动了手脚。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想办法寻云游的师父。

  一来是皇帝催得紧,逐渐没了耐心,二来是他觉得师父或许有法子让凝雪恢复记忆。

  上次没能救她,是他的错。

  只可惜,师父向来行踪飘忽,时常深入名山大川采药修炼,有时一待便是数月,难觅踪迹。

  唯有等待师父主动现身于某处城镇,他方能得到消息,前去寻访。

  许臬在原地默立了许久,才转身去了灵堂。

  马车载着二人,行驶到熙攘的街市上。

  刚一下车,尚未站稳,便见东宫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言说太子殿下有急事相召,请顾詹事即刻前往。

  顾澜亭面露无奈,看了看身旁的凝雪,只得仔细叮嘱随行的仆从和侍卫务必护好她,自己则需先去东宫一趟。

  石韫玉心中倒是巴不得他不在,自己好落个清静自在,闻言便点了头,带着小禾及一众护卫,融入了热闹的人流之中。

  顾澜亭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她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命车夫速往东宫方向驶去。

  上元街市果然热闹,诸多店铺早已悬起彩灯,卖灯的小贩支起架子,各色花灯流彩溢光。卖鞭炮、面具等各色各样的摊子亦早早摆开,沿街叫卖。

  积雪被打扫至道旁,堆成一个个小丘,孩童们在雪堆间追逐嬉戏,欢声不绝。

  石韫玉买了个糖葫芦,边走边看,正行至一处馄饨摊附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背后被人猛地一撞。

  她一个踉跄,手中糖葫芦险些脱手,幸而眼疾手快拿稳了,跟在身旁的小禾赶忙扶住她,随即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两个跑远的孩子怒骂:“谁家的小孩儿真讨厌!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这两个男童约莫五六岁,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另一个手中空空,闻言回过头来,嬉皮笑脸地冲着小禾做了个鬼脸。

  那空手的孩童又转身去追前头那个有糖葫芦的,嚷嚷着要分食。

  石韫玉站稳身形,正想跟着小禾附和两句,却见那两个孩童追逐打闹间,那拿着糖葫芦的脚下一绊,直直朝着路边的馄饨摊摔去。

  正在摊上吃馄饨的汉子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了险些栽倒的孩子。

  孩子手中的糖葫芦却未能幸免,结结实实砸在了那汉子的头顶,然后掉落在地,沾了尘土。

  那闯祸的孩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着地上的糖葫芦,发出一声尖锐的的嚎叫:“我的糖葫芦!!还有三颗呢!都脏了!”

  馄饨摊的老板也紧跟着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桌子!我的碗!”

  “……”

  石韫玉愣在原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街上嘈杂的声音变得虚幻,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这孩童心疼糖葫芦、摊主心疼碗碟的场景,竟与另一个模糊不清的场景隐隐重叠起来。

  小禾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那嗷嗷大哭的孩童,毫不客气嘲讽道:“活该!让你乱跑乱撞,这下好吃的没了吧!”

  她笑了几声,却发现自家姑娘并未附和,反而神情怔忡,目光游离,仿佛神游天外。

  小禾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望去。

  只见玄衣黑靴男人缓步走来,冷冽的眉眼在冬日阳光下变得柔和。

  他在距顾府护卫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向前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藕荷色香囊,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视线下,微微蜷缩。

  许臬视线落在她愣住的面容上,缓声道:“方才拾得,奉还姑娘。”

  石韫玉盯着他的脸,瞳孔骤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几息后,她脸色煞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喘息着冷冷拒绝:“不必。”

  她不再看许臬,握住小禾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走。”

  说罢,拉着小禾,在护卫的簇拥下,脚步匆匆汇入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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