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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疯了


第59章 疯了

  顾澜亭单手支颐, 含笑静看她凝霜的睫毛颤抖。

  还想说什么,就见她蓦地睁眼,连滚带爬跌下冰床, 瑟缩到了墙角, 恍若见了鬼般, 脸色惨白, 惊恐万状。

  他慢悠悠翻身坐起。

  顾澜亭的衣襟敞至腰间, 宽大的袖摆曳在身侧,墨发如水流泻在肩背, 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如雪,唇瓣殷红,好似吃人心的恶鬼。

  他姿态散漫,眸光阴沉, 唇角却带着温煦的笑, 悠悠道:“老天还真是眷顾你我, 竟让你死而复生。”

  石韫玉的眼睛一眨不眨睁得老大,瞳仁震颤, 目光却是涣散的, 泪水溢出眼眶, 融化了睫毛上的白霜。

  温热的泪划过脸颊, 她被吓到空白的神志瞬间回笼, 呆愣的面容如同乍现裂纹的雕塑,悚骇地盯着他的脸。

  她的唇瓣哆嗦着,摇着头, 嗓子里挤出动物被扼死般的声响。

  “疯子,疯子……”

  “你这个疯子!”

  最后一声尖利崩溃。

  她看到那人站起身,缓步逼近, 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顾澜亭这疯子,竟然没把她下葬!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因多日不活动,肌肉发僵,整个人狼狈跌回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不,不能被他抓住。

  她不要被他抓住。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石韫玉手指抠着墙面,指甲劈裂流血,硬生生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冲向台阶,手脚并用往上爬。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好似猫捉耗子般,恶劣地戏耍着她。

  拉开冰窖厚重的门,热浪和强烈的阳光一齐涌来,她一阵头晕目眩,却顾不得,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乍一看到个白衣女子跑出来,先是一愣,待看清她的脸,登时吓得跌坐在地,惊骇大叫:“鬼、鬼啊!!!”

  顾澜亭随之出来,瞥了眼地上的侍卫,淡淡道:“滚起来,通知甘如海拿我名帖秘密请刘太医来。”

  侍卫这才意识到并非有鬼,是凝雪不知为何复活了。

  侍卫头子心理素质好一些,忙不迭爬起来,强撑着发软的腿往正院奔去。

  顾澜亭站在原地,看着凝雪三步一跌,朝着府门的方向跑,毫不着急。

  跑?

  痴心妄想。

  石韫玉跑出去不过几十步,眼前便一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镜子,被身后时有时无的脚步声踩碎成无数块。

  不同的碎片,不同的记忆。

  混乱的一切,虚妄的天地。

  碎片没入粘稠的沼泽,忽明忽暗,忽喜忽悲。

  现代、古代。

  石韫玉、凝雪。

  她……到底叫什么?

  跑到游廊上,她在长长的廊庑尽头看到了张熟悉的脸,温柔笑着向她张开怀抱。

  是妈妈。

  对,对,她是石韫玉,才不是什么凝雪。

  恍惚错乱间,她被砖缝绊倒,趴在地上,绝望流泪地向前伸出了手。

  “妈,妈……”

  “救我……”

  镜子彻底被沼泽吞没。

  顾澜亭看着她跌倒在地,半晌没有爬起来,才缓步走到她身旁。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沾满泪痕的脸,嗤笑俯身,摸了摸她的面颊:“又给爷装死?”

  她毫无反应。

  他心生不耐,直起身轻踢了踢她的肩膀,“别装了,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

  依旧动也不动。

  顾澜亭愣住,这才反应过来她昏过去了。

  火气还未来得及发,就被浇灭。

  他脸色隐隐发白,俯身把人横抱起来,朝潇湘院疾跑而去。

  院里的仆从们早接了消息,虽心中纳罕不解,却也不敢怠慢,依着吩咐早早烧好了热水,又将正房里的炭盆燃起。

  顾澜亭抱着人跑进来时,众仆从抬眼一望,皆骇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已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小禾正捧着铜盆出来,一见此景,也以为爷怕是伤心过度迷了心窍,竟将姑娘的遗体挪回了潇湘院。

  她与管事妈妈交换了个惶惑的眼神,双双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顾澜亭把人放在床榻上,回头吩咐:“去把府医叫来。”

  小禾偷眼去瞧床上女子,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不由得颤声道:“爷,姑娘已经去了,您这是……”

  话未说完,已被顾澜亭厉声喝断:“她没死,还不快滚去请府医?!”

  小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喃喃道:“没、没死?”

  还是管事妈妈机警,暗地里扯了她一把,小禾这才恍然回神。

  她扑到床前,颤抖着伸手去探姑娘的鼻息,果真感受到一丝微弱气流,顿时喜极而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旋即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不多时,小禾引着府医急匆匆赶来。

  一路上虽已略说情形,然人死复生这等奇事,任谁听了都难以尽信。

  待府医亲眼见到榻上之人,仍不免惊骇失色。

  他跪在床侧探脉,察觉指下竟真有微弱跳动,不由惊疑交加,一时又是切脉,又是翻看眼皮,折腾了好一阵,方才起身长叹:“奇哉!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等起死回生之奇迹。”

  顾澜亭不耐道:“她如今究竟如何?”

  服用了那等药物,五日水米未进,恐怕得落下病症。

  府医斟酌词句,小心回道:“姑娘多日未进水米,身子虚弱至极,加之情绪激荡,这才昏厥过去。具体症候,还要待醒来再细细诊察。”

  顾澜亭闻言,稍觉心安。

  刘太医不多时也来了,见到本该躺在棺椁中的人竟好端端卧在榻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免吓了一跳。

  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太医,历经风浪,很快便镇定下来,上前仔细切脉察看。

  把脉良久,他忍不住捻须感慨:“看来是老夫见识短浅了,当日竟诊错了脉。”

  他沉吟片刻,大胆猜测道:“她那日中的毒药,其实是使人假死的奇药吧?”

  刘太医乃太医院院使,医术高超闻名天下,自然比府医看得更明白些,望闻问切后,七八成确定并非什么死而复生的奇事。

  顾澜亭沉默片刻,颔首道:“尚未查清,但当是如此。”

  刘太医又感慨了一阵,让顾澜亭查清后,若能再弄到点那药,届时给他一份,好钻研钻研。

  顾澜亭自无不应。

  刘太医忽见她掌心蹭破皮,指甲也劈了点,不由皱眉责备:“顾大人,人方才还阳,你也不知爱惜。若再这般不知轻重,只怕真要香消玉殒。”

  顾澜亭并未反驳,低低嗯了一声。

  刘太医交代了几句调养之法,开了方子,临行前又再三叮嘱:“万不可再令她受惊受激。”

  顾澜亭有些后悔,实在不该在她初醒时就那般恐吓。

  “多谢刘叔,劳烦您跑这一趟。”

  刘太医摆摆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此事真相老夫自会替你遮掩一二。”

  他顿了顿,提醒道:“但悠悠之口难堵,陛下和太子那边恐瞒不了多久,你需早些想好说辞。假死药虽比不得死而复生来的招人觊觎,但也是惹祸之物。”

  他欠顾家老太爷天大的恩情,今日这般,也算偿还一二,免得此事太快传扬出去,顾澜亭应对不急。

  顾澜亭郑重拱手相谢,命甘管事亲自将刘太医恭送出府。

  少顷,丫鬟端来温热的清米汤。顾澜亭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一勺一勺耐心喂下,等了半个时辰,又照方喂了汤药。

  随后将人抱入早已备好的浴桶中,那水里按刘太医的吩咐放了驱寒活血的药材。

  如此泡足两刻,见她面色渐转红润,身上的“尸斑”也消失得七七八八,顾澜亭这才将人抱出,细细擦干身子,换上洁净中衣,安置回床榻,严严实实盖好锦被。

  顾澜亭坐在床侧,看着她恢复生气的面容,神情恍惚而复杂。

  他时不时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感觉到气流后,方能安心。

  石韫玉昏迷了一夜。

  在此期间,顾澜亭并未把凝雪的事封口,而是命心腹散播出“凝雪遭人陷害服用奇毒,导致龟息假死”的消息。

  这消息九分真一分假,必引得各方势力惊疑猜测,暗中调查。

  接下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皇帝、太子,以及其他势力的人上钩,借他们的手,查出给凝雪假死药的幕后之人。

  而他作为险些痛失所爱的受害者,很容易便可全身而退。至于那送药之人,将面对各方势力的猜忌和觊觎,下场必不会好。

  借刀杀人,省时省力,如是而已。

  守了她许久,顾澜亭紧绷多日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半夜也伏在床沿沉睡过去。

  晨光熹微,青灰光线流淌入窗,顾澜亭额头冒汗,片刻后猛地坐直身子睁开了眼。

  他梦到凝雪真死了。

  喘息着看到床榻上的人,他抬起发麻僵硬的手指,小心放在她鼻息下,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不是梦,她还活着。

  顾澜亭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洗漱更衣。

  过了一会,他给她喂了米汤和药,正欲为她按摩小腿肌肉,心腹便急匆匆送来了太子的信。

  他展开看了,让人把正院书房的文书搬到潇湘院,自己则给凝雪按揉小腿。

  待这些忙罢,他便在外间的案上处理事务。

  其间顾澜楼和顾慈音来了一趟,看到凝雪果真还活着,惊讶高兴之余,也为她担忧。

  兄长这般偏执,待她醒来,发现自己没能离开顾府,指不定得多崩溃。

  顾澜楼劝了几句,言辞间希望兄长冷静一些,莫要在苛待折磨她。

  顾澜亭冷冷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顾澜楼这才和顾慈音稍微放心了些,告辞离去。

  处理政务到傍晚,顾澜亭突然听到内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内间,正想问凝雪感觉如何,就见她瑟缩在床脚,满脸都是恐惧。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侧,想问她怎么了,便看到她突然抱住头,声嘶力竭地尖叫哭喊起来。

  小禾正巧端了饭菜来,听到里头嘶哑凄厉的哭叫,脸色瞬间大变,以为顾澜亭又怎么折磨姑娘,也顾不得尊卑,把托盘搁在地上,一把推开屋门进去。

  她跑进内间,就见一片橘红色的霞光里,顾澜亭僵立在床边,而凝雪披头散发,满脸眼泪缩在床里侧,浑身抖动着,捂着头叫得凄惨。

  顾澜亭回过神,坐到床沿倾身去拉,她却抖地更厉害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扯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哭叫,掺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

  他强行把人扯进怀里,控制住她的双腕,皱眉道:“凝雪,你怎么了?”

  有一缕夕阳落在她青筋暴起的颈部,颜色血红,如同被割开喉咙的动物一般,剧烈扑腾挣扎,哭叫一声惨过一声。

  顾澜亭听懂了她说的是“别过来”、“妈妈”之类的疯话。

  他心头发慌,强行掰过她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神志:“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被迫看向他的脸,神情愈发惊恐,发疯地哭喊,几息后突然剧烈俯身咳嗽起来,喷溅出了鲜血,滴在他袖子上。

  顾澜亭看到那星点血迹,想起了那天她喝下毒酒的情景,脸色煞白,猛地松开了手。

  石韫玉躲回床里侧,把被子蒙在头上,看不到令她害怕的东西后,叫声渐渐平息,只是仍旧不住抖动着。

  顾澜亭看着那团被子,想伸手去拉,又生生收回。

  小禾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哭着隐含不忿道:“爷,您暂且回避吧,姑娘已经疯了。”

  顾澜亭回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疯了?”

  他把她逼疯了?

  怎么可能,她那会还有力气逃跑,怎么会疯呢?

  顾澜亭霍然起身,慌忙道:“去叫府医来,快去!”

  小禾怕他对姑娘做什么,不肯走,一抬头就对上他阴森可怖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心中不情不愿,却不敢忤逆,一步三回首出了屋子去叫人。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至。

  甫一踏入内室,便见床榻之上锦被隆起,正不住瑟瑟抖动。

  他心知有异,缓步近前,轻轻将那被角掀开些许。

  不料还未看清里头情形,便听得一声嘶哑尖利的惊叫自被底传出,骇得他往后连退两步,幸得小禾在旁搀扶一把,方才稳住身形。

  府医定了定神,转眼瞥见顾澜亭如石像般杵在床侧,心中不由暗道,莫不是他又折腾人家姑娘了?

  当真造孽……

  思及此,他心生不虞,叫顾澜亭避开些,又唤来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勉强控制住激烈挣扎的凝雪,这才得以近前看诊。

  片刻后,他面色难看地起身,回道:“凝雪姑娘脉象紊乱,当是惊惧过度以致神志昏乱,此乃疯症之象。”

  顾澜亭脸色发白的听着,唇瓣翕动了几下,哑声道:“为何会如此?”

  府医强忍着责备的冲动,沉声道:“许是那日的药太烈,再加上几番受您恐吓刺激,惊惧绝望之下,便彻底失了神志。”

  顾澜亭看着床榻上缩回被子里的人,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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