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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识时务者 怎么不算是俊杰呢?


第228章 识时务者 怎么不算是俊杰呢?

  启元二十年, 六月初六,紫宸殿。

  折腾一日后,登基大典的喧嚣,终于与夕阳一同落下, 人去楼略空后, 留下的是宫殿特有的、混合着新漆、楠木与淡淡墨香的静谧气息。

  一切只因为房间外的楠木匾额是新换的, 门头“紫宸殿”三个金字漆都未干, 只在夕阳反射的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大漆干的真慢, 回头一定让晏彦弄点速干漆出来。”林若一边吐槽,一边换下了那身重达三十余斤、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的玄色女帝冕服,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身华丽到令人窒息的礼服退下, 去进行专业的清理和保管,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柔软常服, 毫无形象地靠坐在铺了软垫的沙发椅里,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正在一旁解下自己那套繁琐礼冠的谢淮感慨:“这身行头真能折腾, 话说这皮肤要是放我老家那地方的手游里,没十个大保底绝对抽不出来,每抽还得花个**八。”

  谢淮一直都认为阿若的老家在天上,闻言也不觉得诧异, 只是微笑道:“以后祭天也要穿的, 但那时是冬至,容易得多。宫殿也离得近。”

  祭天是不能少的,这是皇帝对上天的祈福, 是给天下百姓看的态度。

  林若揉了揉被沉重头冠压得发酸的脖颈:“知道了,下次让他们做个轻点的发冠,得亏室外典礼是早上六点就开始, 九点多结束,天还没热透。要是拖到中午,我怕不是竖着上去,横着下来。”

  谢淮已经卸下了象征他正宫的隆重朝冠和配饰,只着内里的绯色公服——他今天穿了两套,一套是上朝穿,一套封后穿的。

  此刻正在抚摸自已的正宫行头,爱不释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宽肩窄腰的身形在略显随意的站姿下依旧挺拔,那俊美深邃的五官经过岁月与风霜打磨却愈发有美丽,这几年身居文职(?)而附带尔雅气质的脸,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竟然有些魅惑。

  他闻言顿时起身,眼中掠过一丝浅笑,将解下的冠带递给侍者,走到她身侧,手法熟稔地替她按揉着肩颈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阿若既知沉重,日后非必要大典,便着常朝服或燕居服即可。”他说,“那帮老顽固再闹,我去套他们麻袋!”

  “罢了,由他们去,反正一年也穿不了几次。”林若闭着眼享受了片刻的舒缓,才想起他刚才似乎问了什么,“你说什么宫殿?”

  谢淮手下未停,提醒道:“你打算何时搬去新城那边新建的宫室。淮阴旧城这处宅邸,虽然几经扩建,毕竟底子是个城主府,格局、防卫、还有如今往来官员车马的拥挤,都越来越不合用了。新城规划时,特意留出了宫城区域,市政、各部衙署、道路、甚至你提过的’停车场‘,更安全。”

  提到新城和新的行政中心,林若的疲惫感被一丝兴趣取代,她坐直身体,谢淮也适时收手,走到一旁坐下。

  “新城啊……”

  那是她十年前就着手规划的“开发区加未来行政中心”,位于淮阴旧城东北,布局借鉴了部分现代理念,以井字形修筑,强调功能分区和交通便利。宫室区虽然也讲究威仪,但摒弃了许多过于奢靡无用的部分,更注重实用性、安全性和居住舒适度,因为使用了大量石头,工程都是工部带着的土木系的学子们的做了两年的毕业课题。

  “是该搬了。这边实在转不开。让将作监和少府监抓紧最后的收尾和陈设,争取……秋凉前搬过去吧。具体日子,让钦天监选一个。”

  哦,钦天监最好也给他们建立一个专门培养的传承人的书院,天文可是航海、历法、高阶数学的工程科技,万万不能马虎。

  她随手将这事记在便签上,兰引素会知道提醒她。

  既然说到搬迁,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新朝的运转上。

  “……行政架构倒不用大动,”林若思索着说,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划动,“我之下,行政、司法、军事,相对独立、互相制衡的架子是搭起来了。行政这边,尚书省和六部,框架成熟,运转也算顺畅。司法,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监督和审判体系也在完善。”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唯独这立法……如今推行的法令,大多还是以前用’令‘、’格‘、’式‘甚至’公文‘形式下达的,虽说有效,但终究不够系统、权威,也难免有前后矛盾或模糊之处。如今新朝已立,四方代表也借着登基大典云集于此,正是重新修订、整合、颁布一部系统法典的时候。是时候开一个’修法大会了。”

  “会不太急?”

  “这躲不过,”林若摇头,“召集精通律法的官员、学者,各地熟知民情、政情的干吏代表,甚至可以从民间选拔通晓律例、素有清誉的耆老,集中到淮阴来。以现有的《汉律》及我们这些年颁布的各种法令为基础,结合新朝情况,去芜存菁,增补革新,制定一部统一的《民律》和《刑律》。不仅要定罪量刑,更要明确各项基本流程,这会开起来,怕是要吵翻天,但必须开。”

  谢淮颔首:“此事关乎国本,确实宜早不宜迟。”

  林若舒展着身体,继续道:“官职品级,就沿用‘九品’吧,虽然其选拔机制腐朽,但‘一品到九品’这个等级清晰直观,省得重新发明一套大家不熟悉的。关键是明确各品级对应的职、权、责、禄,杜绝虚衔、冗官。还有官员的考核、升迁、致仕制度,都要细化。”

  她叹了口气:“张昭他们报上来的,光是关于各级官员俸禄、职田、津贴的调整方案,就有厚厚一摞。既要能养廉,又不能给财政造成过大负担,还要考虑各地物价差异……还有地方政区的微调,新附州县的整合,边境都督府的权限细化……桩桩件件,都等着批红用印。”

  目前的朝廷官员 的俸禄,一般都是从农税里直接划拨,比如几十、几百石,但这是必须更改的,农产品价格波动太大,不适合用来当俸禄了。

  至于纸币,她需要谨慎,如今的汇票、金钞,太多是大额交易使用,市井间小规模还用铜币和铁钱。

  她需要有最好的防伪技术才敢动手。

  另外……

  “军中,枢密院刚刚挂牌,与兵部、与各都督府、边镇的权责划分,军需调配流程,新兵招募训练标准,武官升迁考课,乃至军功爵赏的重新核定……槐木野肯定会想跑,我已经把她弟弟扣住了,她跑不掉。”谢淮微笑道,他虽主要精力在北境,但身为枢密使,这些全局性军制整改也需过问。

  “不止这些,”林若揉着太阳穴,“新钱‘启元通宝’的铸样要审定;户部重新清丈田亩、编纂黄册的试点要推开;礼部在琢磨祭祀、朝仪的新规;工部在报修河工、官道的预算;鸿胪寺在应对各路使节的打探和斡旋;翰林院那帮人吵着要修前朝史、定新朝乐……”

  谢淮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疲惫,温声道:“阿若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已搭好了架子,剩下的,便是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你手下六部九卿,还有我和槐木野皆是能臣,各司其职即可。你只需裁决大事,不必事事躬亲。至于那些琐碎繁杂的……不是还有兰引素和宫中新设的‘内书房’、‘秘书监’么?让他们先梳理、摘要,提出意见,你再定夺。否则,便真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林若微微摇头:“不一样的,有些事偷不了懒,我没想过要直接改变,但一些已经踩过的坑,还是要避开的。”

  历史上,三省六部都是正常配置,丞相也是必须要有的,后世只是换了个名字,但最重要的,就是各地的财政、兵政、司法、文教需要分开,不能有中祖那种军政一把抓的节度使,另外,军方有要自已的参谋制度……

  维持这些,必然会有巨大的官僚体系,她一开始就必须准备清退机制……

  她要把一个千年的农业国度带着向工业过度,那这些都是厚重的历史经验,新代码,只能她自已一边写一边跑一边改BUG了。

  “先定下几件最紧要的:搬宫、修法、定俸、整军。其余的,按部就班。至于那些鸡毛蒜皮……就让该操心的人操心去。我这皇帝,总不能真被奏章埋了。”

  话虽如此,但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御案一侧那堆积如山、等待披阅的奏章文书时,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事情多得咬人。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被咬也是一种幸福。”

  谢淮眉头微微挑,露出最温柔好看的角度:“那,阿若啊,我也能幸福一下么?”

  ……

  六月初六夜,淮阴城。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白日里那震撼人心的景象,依旧是城中各处驿馆、私邸、酒楼茶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然而,谈论的焦点,已渐渐从典礼本身转向了其背后所代表的实力与未来。

  “天下将定矣。”许多来自四方、肩负着观察与试探使命的使节,在私下交流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类似的感慨。尽管地图上,两广的丛林、江州的山水、荆州的要冲、云贵的烟瘴、蜀中的天险、关中的沃野,乃至更辽阔的塞北江南,尚未插上“宸”字旗,但目睹了淮阴的井然有序、军容之盛后,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知,在众多有识之士心中蔓延开来。

  国力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且大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这不只是兵甲之利、粮草之丰,更在于那种自上而下、高效运转的秩序,那种将人力物力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能力,光是看着,就让他们瑟瑟发抖了。

  许多随行的家族代表、地方豪强,心思更是活络,甚至可以说急不可耐地想加入其中。

  他们或许曾是割据一方的地头蛇,或许曾是拥兵自保的坞堡主,或许只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士绅,乱世中,谁都想过一把“土皇帝”的瘾。但如今,这种念头在现实的铁壁前迅速消退。

  大族担心,当徐州(现在该称朝廷了)的铁骑真的滚滚而来时,自己会成为被首先碾碎的顽石;小族则恐惧,在朝廷大军到来前,就被周围虎视眈眈的邻居吞得骨头都不剩,与其被动等待那不确定的命运,不如主动靠拢,在新朝这棵迅速成长、已然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求得荫庇,甚至分一杯羹。

  ……

  淮阴一处精致的别院内。

  攻灭南朝建康、名义上已是荆襄之主的崔霖,并未居住在朝廷安排的豪华驿馆,而是下榻在族弟崔桃简在此置办的一处清净小院。

  院中葡萄架下,两人对坐,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清酒。

  崔霖褪去了白日观礼时的隆重礼服,换上一身天青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一年多盟主高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威仪。

  他不担心被林若扣押——这位帝王是真的不急着一统天下,她如耕地一般,一块块地细心经营,完全不怕哪个地方突然崛起一条真龙,统一四方……

  “真龙?”崔桃简为族兄斟满酒杯,笑着重复他方才的低语,“族兄您是在说自己么?”

  他做为北方过来观礼的优秀书吏代表,正好遇到族兄,便邀请他来家里作客。

  崔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倒也不至于自矜至此。若没有她……”

  说着,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庭院,望向皇城的方向:“这天下群雄逐鹿,我崔空霁未必没有问鼎之心,一统之志……”

  他停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微辣的液体滑过喉间。

  “可是……”他放下杯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盟主,当得如何,自己清楚。能统合荆襄,借势压服江陵,甚至侥幸拿下建康,一半是时势,一半是靠了各家权衡妥协,还有……这边有意无意的默许甚至扶持。真正的硬仗,我没打过几场。”

  他长叹一声:“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眼红徐州的铁骑,试图效仿。重金打造铠甲,厚饷招募勇士,严格操练阵法……可是,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徐州铁骑,强的不只是兵甲,不只是俸禄。是那股气,那股心志。哪怕只有数十骑脱离大队,陷入重围,他们也敢向十倍、百倍的敌人发起决死冲锋,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溃散。那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那是……死士,是有了魂的军队。这魂,我们无论如何也铸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复杂:“而且,我虽为盟主,可治下那些世家大族,有几个是真心服我?他们私下里,有多少人在向淮阴暗送秋波?因为什么?”

  崔霖的目光转向院墙外,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工坊区的喧嚣。

  “为利益,为前途。林……陛下不喜欢大族圈占田亩、隐匿人口,好啊,他们就不圈。南洋的甘蔗园、香料岛,海外的巨木、金沙,还有淮阴、广陵、江都这些地方的织坊、瓷窑、铁厂、船坞……哪一样不比守着几亩地争那点租子来得痛快?如今那些大族聚在一起,言谈间早已不是某处有良田千顷,而是海外某岛可种蔗熬糖几何,某地工坊出新瓷获利几许,招募流民开矿造船前景如何……就连我荆州境内,不少家族已经开始变卖部分田产,筹集资金,想搭上朝廷水师和海商的船,去海外闯荡了。说着威武不屈,可真到临头,身段却如此柔软。”

  他自嘲地笑了笑:“更有趣的是,就连那些山中的蛮部,那些以前被我们视为化外之民、可随意驱役贩卖的生獠,如今也成群结队,派出使者,带着贡品和请求,想要归附朝廷。你猜为什么?不是为了封官,而是因为他们听说,只要归化,成为编户齐民,依法纳税,朝廷就会保护他们的山林、他们的工坊、他们的商队,他们的人就不会被我们这些大族随便抓了卖到海外为奴。他们甚至愿意放弃部分猎场,学着种桑养蚕,或进山开矿,只为求一个‘合法经营、赋税公平、人身有保’的承诺。”

  崔桃简默默听着,他久在北方,但早已融入朝廷的治理之中,这些年,陛下的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以经济、律法、乃至一种新的方式,无可阻挡地网罗四方。

  “所以,族兄之意是……” 崔桃简问。

  崔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这天下,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靠门第、靠坞堡、靠几千家兵就能割据一方的时候了……或许能拖上一时,但最终……”他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崔桃简重新斟满,举杯道,“桃简,你选对了路。族中也该有所决断了。这杯酒,敬新朝,也敬……我们这些识时务的‘俊杰’吧。”

  不过,他能做下决定,是对徐州太熟悉了,知道势大不敌,而蜀中、云州、关外那些人,怕是还有得挣扎。

  和这些人比起来,他当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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