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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元娘的“养女” 报应


第139章 元娘的“养女” 报应

  又是一年晚夏, 元娘产女,取名李长欢,假充养女,谎称是收养的农家弃婴。

  两月后, 王皇后骤染风寒, 召女儿进宫侍疾,实乃问罪。

  “娘亲如何了?”元娘焦急的神情里微现愧疚。

  她才出月不久, 纵使锦衣玉食, 但也被生育消耗元气精血, 浓厚细腻的脂粉遮掩不住眼底乌青,两鬓略显毛躁,故而绾发时多用了桂花头油,愈发显得梳成的双环望仙髻油亮, 脑后簪大红宫花, 发髻当中插赤金双凤宝钿, 两边是一对流苏钗, 也许是为使妆容明艳些, 唇脂色深, 平添凌厉,稍增年岁。

  春桃几乎认不出。

  “皇后殿下险些晕过去。”春桃回过她的话,只望着沈蕙叹气, “阿蕙,你可真会隐瞒, 这回殿下一定治你的罪。”

  元娘护短, 急忙辩解:“不是她的错,我直接将她要去了身边,而后也一直没机会回宫, 哪里有空向母后禀报呢。”

  忽闻围屏内一声轻唤——

  “春桃,让她们过来。”

  是才顺过些气的王皇后。

  “你既然爱与公主们待在一处,那也不要在掖庭任职了。”她一见沈蕙,便将其立即发落出掖庭,“尚宫沈蕙玩忽职守,贬为侍书女史,迁往弘文馆看管书库。”

  “是,下官领罚。”沈蕙无话可说,且观王皇后面色,并不似真迁怒自己,若真有意责罚,罚没去浣衣、扫洒、舂米,哪一个不比看管书库重。

  王皇后倚在软枕边,不施粉黛,满面疲惫,元娘甚少见娘亲如此,一垂眸,跪在榻边:“沈蕙无辜,还请母后不要生她的气,是我怕有孕的时候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才叫她过去。”

  “那我该生谁的气?”王皇后自嘲道,“也是,何必怪别人,我还不如气我自己没能教导好女儿,让她做出珠胎暗结的丑事。”

  “我喜爱小孩子,特别是见二妹妹生了澄儿,艳羡得不行,我既然自己能生,又为什么要在乎有没有驸马,反正我生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元娘忍不住倾诉。

  她趴在床榻旁,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阿娘,你总不想让我在百年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吧。”

  “那你大可收养。”王皇后移开眼,只觉心里堵得慌,暗道果真儿女都是债。

  元娘握住她的手晃一晃:“对外欢欢就是我的养女,与宜真姑母和她的孩子一样。”

  “难怪当初你妥协得那么痛快。”听罢,王皇后实觉荒唐,气不打一处来,竟怒极反笑,“我的贤名要败在你身上了。”

  见扮可怜不管用,元娘又徐徐讲起真心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贤名是摸不见看不着的东西,真得很重要吗?你为了打理好后宫,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你事事做到尽善尽美,可陛下依旧源源不断地纳新宠,他从不感谢你,还要你因他尊重你而感恩戴德。

  崔贤妃早年得宠时喜欢梅花,陛下能替她种下一片红梅林,可您爱骑马打猎,当王妃时却因陛下要展现仁德,久久不再玩,陛下登基后的外出春蒐秋狝,您要保持国母的端庄,更不能亲自动手。

  这样的日子,是您所求的么?”

  “你愿意考虑我的难处,我很欣慰。”王皇后观元娘难得说这样一长段肺腑之言,不由得正眼瞧着她,却是摇摇头,深沉平和的面容间不见半分自怜,全无桎梏,“但这确实是我所求的,自古君王哪个不图功绩,后宫妃嫔谁不渴望圣宠,我当贤后,是想要名垂千古,虽然不过寥寥青史三行,却也算留下了一点与众不同的印记。”

  “既然你都回来了,就把欢欢抱给我和你父皇看看吧,他如今喜爱小孩子,会心软的。”说实在的,有宜真长公主开了这个头,元娘诞下私生女也不算大事了,王皇后气归气,可更心疼女儿。

  “谢谢阿娘。”元娘不忘沈蕙,坐到榻上,脸颊贴在王皇后肩头,撒娇道,“好娘亲,那您就饶了阿蕙吧。”

  王皇后见她即便做了母亲还是小孩心性,兀地一笑:“你想要快乐,她想要的大概是安稳轻松,最近宫中乱,让她去看书库,或许还很合她的心意呢。”

  敏锐是一种天赋。

  无论何时,王皇后都能精准察觉出时局的变化,且她虽已向圣人请过罪,圣人愿意大事化小,可若她不重罚沈蕙,来日再去御前,这丫头绝对会被寻个由头处置了。

  *

  在弘文馆书库当侍书女史的日子很安逸,结束得也比沈蕙想的快。

  书库虽大,但在其中任职的除却寥寥前朝的低级文官,便只剩下才十几岁的小黄门,侍书女史与一校书内侍居长,沈蕙来这里仍是管事的,故而依旧懒散。偶尔记记名册,将书籍拿出曝晒,或干脆坐在地上拿着一卷书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前边的正殿供皇子皇孙、天家宗亲们进学,伴随书声琅琅发呆,沈蕙躁动的心得到平静。

  原书里,天子何时驾崩来着?

  她掰着手指头算,大约还有四年,届时新帝登基,便快快出宫。

  小黄门比宫女的出身还要苦些,沈蕙和这帮孩子混时间长后,自来熟的她开始教他们认字,大齐原也是教宫人琴棋书画的,从前还设有博士专门讲学,奈何在先帝时经御史进谏,无非是说男女大防、宦官乱政等弊病,慢慢的,只掖庭内还会办教导女官的学堂,前朝却无人再敢给内侍上课了。

  沈蕙十分有计划,先读《诗经》,结果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才学了一半,中秋刚过,她就被王皇后口谕召回掖庭,复位尚宫。

  洪昌十年八月,庄王妃崔氏深夜秘密入宫,向帝后检举皇次子庄王勾结乐平郡王李朗意图谋反,消息走漏,朝野震惊,庄王携百余禁军负隅顽抗,妄图杀进宫城,被缉拿后自刎,圣人震怒,废其为庶人,乐平郡王李朗削王爵、全府流放边疆。

  圣人不想让二郎君死,因为不愿背负杀子的恶名;圣人想让李朗死,可其父先豫王为国捐躯,他实施仁政,岂能要了李朗的命。

  二郎君被废,其妃妾子女同样视为庶人,终身圈进城郊的南山寺,唯独福娘因其母戴罪立功被宽恕,不仅仍是县主之尊,还特赐封号为“长宁”,破例赏双倍食邑。

  王皇后命沈蕙去领她进宫。

  “夫人。”二郎君的旧日府门前乱哄哄的,平日养尊处优惯的妃妾身边现只能留一个婢女,所带的金银细软不许超过十两,啜泣声连连绵绵,沈蕙偏过头去向废王妃崔氏见礼,不忍看。

  “我已经是一阶庶人了,不敢再受娘子的礼。”也许是早已料到如今的下场,崔氏仅仅眼眶微红,她倚在车辕边,强撑着端方仪态,“紫竹是我的陪嫁,福娘骤然离了母亲,肯定要哭闹,与其烦扰皇后殿下,不如让紫竹侍奉在她身侧,好好管教。”

  崔氏素来不受宠,庄王一朝被废,她也变作阶下囚,沈蕙对其颇生同情:“可离了紫竹,等您去了南山寺,就没有侍奉您的人了。”

  “既然是去修行思过,何须人侍奉呢。”崔氏的语气里什么情绪也无,空而清冷如冰雪,带有看破红尘的淡漠,显然心已如枯槁。

  她又推推女儿:“福娘,快和沈娘子走吧。”

  “娘亲......”可福娘抱着她不撒手,泪珠似雨,“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肯定能的,你还是宗室县主,等长大成人出嫁后,你就能来见娘亲了。”崔氏费尽心机,也只不过为保留女儿的封位,虽母女分离,可至少还能享后半生的荣华。

  “下官还要尽快回宫复命,夫人,不能再耽搁。”约又过了一刻钟,所有妃妾都已登马车,沈蕙微微提醒道。

  “是,你们快走吧。”崔氏心一发狠,扯开福娘的手,将她塞给紫竹。

  因废庄王一案,老西平伯所出的崔家长房全折进去了,纵然二房有皇后求情,也难逃革职抄家,仅仅能保下性命而已,事已至此,她也不抱幻想了。

  不幸的婚姻已把崔氏年少时的骄矜磨平,她甚至相信这是因果轮回。

  庶长子的生母黎氏,生产后两年就病逝了,还有一个侧妃、一个侍妾,与才出生没多久的婴孩,这都是折在她手中的性命。

  为了福娘,她愿意用后半生来清修赎罪。

  当世事无常,使人难以承受时,总会另辟道路来作安慰,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正如现今的崔氏选择因果轮回的说法,大郎夭折后,王皇后立志要名垂青史;赵贵妃认清局势后,将孩子当作全部;崔贤妃失宠后性情大变,作天作地的,只想在寂寞孤苦的小天地中闹出些声响,证明她还切实活着......

  而天子也难以免俗。

  空无一人的紫宸殿中,圣人将众近侍都赶了出去,连尤顺也不留,星子点点,浅浅银灰的月光泻在窗棂边,似蒙覆霜雪,夜色如此深沉。

  二郎死了,李朗却还活着,是报应吗?

  圣人问自己。

  他没个答案,信也不信。信,是不希望报应到自身;不信,是对于一个手握大权的皇帝来说因果报应太过缥缈。古来有几个天子安稳登基,他不会是阴谋诡计的始作俑者,更绝非终结之人。

  奈何,他的权力只能掌他人生死。

  想过一大通又回到原点的圣人甚是心烦,寻来金丹服下,气血上涌,燥热层层袭来,是自我安慰的欺骗,是假意的返老还童。

  若沈蕙在这,她大概会很敏锐地发现圣人此时的模样有些类似薛瑞,薛瑞狂躁难耐,缘于王皇后命二娘偷偷下的五石散,而圣人则是因丹药里的朱砂、雄黄等物失态,殊途同归,均是重金属中毒。

  宫里的这些人自然不知道什么叫重金属中毒,可也记得金丹不得轻信,但圣人决定的事,谁又能反驳。

  于是,王皇后就当她耳聋眼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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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两篇大结局上下外加一个番外就完结,后续会有零零碎碎的福利番外,不定期掉落,是一些日常和人物小传[竖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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