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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第288章

  崔芜撩开帐子, 就着盆中清水洗净手心,不忘为秦萧整理好凌乱的中衣。

  随即,她单手支腮, 戳了戳他残晕未消的面颊,越看越喜欢, 忍不住凑上去亲了口。

  难怪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偷香窃玉的滋味,确实无与伦比。

  不如……

  没等她想明白“不如”怎样, 忽又回过神, 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节操呢?

  赶紧打住!适可而止啊!

  许是受旧事影响,崔芜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却很喜欢撩拨秦萧。就好像享用宴席,后面的大菜再色香味俱全也无法令她提起兴趣,反倒是前菜和看盘,美味绝伦, 乐此不疲。

  理智告诉崔芜, 应该见好就收,现在将人送回帅帐, 神不知鬼不觉。但感性令她撒不开手, 大半年不得相见,好容易亲热一回,实在不忍浅尝辄止。

  到最后,还是不曾放弃同床共枕的想法,抱着秦萧手臂,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就一晚,”她想,“大不了, 明日早些起身,趁着天不亮将人送回去,未必有人发现。”

  纵然发现了也无妨,就说武穆王饮多了烈酒,半夜发起高热,被她留在帐中照拂一晚,有谁敢刨根究底不成?

  崔芜自觉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心安理得地睡去。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秦萧领兵多年,向来警觉,身边又有个活物,很快从沉眠中惊醒。

  睁眼的一瞬,他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耳听得枕畔有另一道呼吸声,下意识出了手。

  指尖离那人咽喉仅差一线,他突然回过味,忙不迭收了力,总算没叫大魏天子毙命掌下。

  此时药力完全褪去,他活动自如,毫无滞碍,脑中迅速闪过昨夜的荒唐与食髓知味,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恼得狠了,恨不能将安然入睡的女帝从被窝里拖起来,勒令给自己一个解释。却又唯恐戳破这层窗户纸,坏了如今的融洽氛围,日后不好相见,反而得不偿失。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三缄其口,寻个合适的时机再挑明话头。

  一念及此,秦萧翻身躺下,闭眼装睡。

  心思一静,他立时察觉身边的崔芜有些不太对劲。

  女帝背对着他,身体蜷成一团,双膝曲起抵住腹部,是一个极具“自我保护”意味的姿势。

  秦萧曾在许多挨打的奴仆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姿势,这让他很不舒服。

  睡姿还能解释为习惯使然,崔芜的呼吸声却昭示出,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每一次吸气都压抑着颤抖,仿佛正竭力忍耐某种痛楚。

  秦萧想要询问,又担心唤醒崔芜会令她尴尬。犹豫半晌,试探着摸了摸她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湿润,肌肤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时,崔芜好似再也忍不住,从齿缝间逸出一记呻吟。

  秦萧再不犹豫,拍了拍她肩头:“陛下醒醒……陛下?”

  不知是酒力使然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崔芜痛出一身冷汗,偏偏醒不过来。

  秦萧这一惊非同小可,残存的酒意化作冷汗,从千百处毛孔渗出。他翻身下床,扯过屏风上的外袍飞快穿戴好,扬声唤道:“来人!”

  这一夜是初云和潮星当值,突然听到秦萧开口,两人心口剧震,惊疑不定地互换眼神。

  然而秦萧一声比一声紧迫,两人咬了咬牙,做好挨一顿狂风暴雨的准备,欠身进了帐子:“王、王爷有何吩咐?”

  却见秦萧坐于床边,正搭着崔芜脉搏细数心跳,口中道:“陛下身体不适,立刻去请医官。”

  潮星没料到是这个缘故,短暂的怔愣后,立刻道:“是,奴婢这就去。”

  刚一转身,又被秦萧唤住:“务必低调,不可走漏风声。若有人问起,就说……本王昨夜饮多了酒,陛下不放心,请医官开个解酒的方子。”

  崔芜素来爱重秦萧,为此没少折腾医官。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潮星答应了,匆匆而去。

  医官来得很快,却是个熟面孔。此次女帝北巡,点了十名医官随驾,其中就包括已为太医正的康挽春。

  她蛮以为自己要面对一个醉酒发热的武穆王,谁知入了帐,秦萧好端端的,反倒是崔芜卧于帐中,脸色发青发白,显然状况不对。

  “陛下半夜发病,似是腹痛难忍,”秦萧用最简短的话解释了,“秦某试着唤醒她,但她毫无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康挽春脑中闪过疑问:武穆王既然无碍,怎会大半夜出现在天子帐中?

  然而不过须臾,疑问被自己压下。康挽春接过崔芜手腕,仔细搭了片刻,问道:“陛下昨晚可曾食用生冷之物?”

  秦萧略一犹疑,只听潮星答道:“陛下只用了几块烤肉……倒是所饮米酒都是凉物。”

  康挽春不出所料地点点头:“陛下今夜葵水突至,又饮多了冷酒,寒邪内侵,导致寒凝血瘀,腹痛也就在所难免。”

  潮星和初云“啊”了一声,万料不到竟是如此,先是面面相觑,旋即将目光投向秦萧。

  秦萧早已起身避至屏风后:“既如此,烦请康医官开方,两位女官也为陛下更衣吧。”

  他如此配合,潮星和初云自是松了口气,上前替崔芜换了寝衣,又将染血的被褥重新更换。刚将人安置妥当,那边康挽春也开好药方,交与初云:“按方煎药,我先替陛下针灸止痛。”

  初云照看秦萧数月,已然清楚煎药流程,一溜烟地奔出去。康挽春取出针囊,数枚银针落下,崔芜原本粗重的呼吸声果然舒缓不少。

  潮星先是松了口气,抬眼瞥见屏风后的修长身影,刚落下的心突又悬起。她终于明白初云方才为何抢着接过药方,纵然怵得厉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眼看快天亮了……这里有奴婢们照看,王爷可要回帐歇息?”

  秦萧睨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陛下突发急病,为人臣子,怎好不侍奉在侧?”

  潮星:“……”

  这话其实没大毛病,但联系这两位的“官司”,总觉得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萧无意为难女官,转向康挽春:“除了寒邪侵体,陛下可有旁的不妥?”

  康挽春犹豫一下,没立刻回答。

  潮星顿觉不安,若是崔芜并无大碍,康挽春大可直言,不必顾虑重重。如今这般作态,显见是不甚乐观。

  她抬眼看向秦萧,恰好武穆王也正看来,两人目光对视,潮星低头退出帐外。

  帐中陷入沉寂,只听得榻上女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秦萧借残茶提了提精神,开口道:“此处没旁人,医官直说无妨。”

  康挽春果然说了实话:“王爷兴许不知道,陛下的身子……一直说不上太康健。”

  秦萧并不意外。

  虽然崔芜从未谈及自己身体,每每以干劲十足的面貌出现人前,可早在她还是“崔使君”时,许多问题已初露端倪。

  好比每到冬日,她手脚总是过分冰冷,饮再多姜汤也暖不过来。

  再比如,她虽不吝滋补身体,人却总是不长肉,纤腰束素,盈盈一握,放在诗文里是美谈,换作朝不保夕的乱世,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继续,”秦萧微微颔首。

  “陛下昔年曾经小产……这事您应该知道,”康挽春说,“彼时未及静养就奔波北上,多少落下病症,只是陛下心境开阔,又精通医术,这些年一直注意调养着,总算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自陛下登基以来,忙于政务、夙兴夜寐,尤其此次北上治蝗,三两天也睡不得一个整觉。气虚血亏之下,昔日的病症便再压不住,一并发作出来。”

  秦萧捏了捏鼻梁。

  “照直说,”他平静道,“该怎么调理?”

  康挽春不假思索:“静养。从此刻开始,陛下必须静心安神,再不能有所操劳。否则成了症候,说不得会影响寿数。”

  秦萧瞳孔骤缩。

  这便是康挽春的好处,乡野出来的女医,纵然勉强学得一点人情世故,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仍是有一说一客观精确,不会拿一些大而化之的术语忽悠人。

  “要静养多久?”

  康挽春略作思忖:“最好是半年。”

  “不成,”秦萧断然否决,“时间太长易出变故,陛下不会同意。”

  康挽春皱眉:“那三个月?”

  “还是长了,”秦萧道,“若要静心安神,则朝中诸事须得暂放。时日久了,京中必有猜测,怕是会出乱子。”

  康挽春气结:“那就一个月,不能再短了。否则,王爷另请高明吧。”

  秦萧背手踱步,下定决断:“此事本王会设法安排,但陛下安危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医官守口如瓶。”

  这点觉悟,康挽春还是有的:“王爷放心,下官今晚只是为您开了一剂解酒方子,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秦萧微微颔首。

  针灸无法治本,却可缓解痛楚,腹痛减轻,崔芜也不再浑身冒冷汗。

  秦萧命人端了热水进帐,亲自拧出滚烫的手巾,叠成方块置于崔芜下腹,舒缓而不失节奏感地揉摁。

  也许是手巾的热力化开淤血,也可能是外力摁压抑制了痛楚,崔芜终于睡得沉了。

  秦萧偏头打量她被冷汗浸湿的眉眼,褪去了清醒时的敏锐犀利,有种无辜的孱弱感。

  他听到心口不轻不重的“铮”一下,像是尘封的琴弦,被国手弹出声响。

  然后低下头,亲了亲她冰冷汗湿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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