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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287章

  满打满算, 自秦萧提兵北上已经过去大半年,除了秦萧生辰当晚小聚片刻,崔芜还不曾有机会与之独处。

  此刻篝火辉煌, 人声鼎沸,女帝的目光却如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 独独落在武穆王身上。

  看得出来,这半年多,秦萧人虽奔忙, 心境却开阔了不少。以往总是时隐时皱的眉头彻底舒展, 人虽瘦,身姿却挺拔如松,猿臂蜂腰,兼具美感与力量感。

  垂眸饮酒时,睫毛勾勒成浓密一线,像一把乌黑小扇, 时不时在女帝心头“扑腾”一下。

  勾人!

  崔芜莫名喉头发干, 闷头灌了一大口甜米酒。

  同样盯着秦萧的还有一人——这一晚庆功犒军,未得外派的新科进士也在其列, 其中就有卢清蕙。

  她与逐月不同, 后者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她却有父母族人,不敢任性。是以虽然动心,还是不曾请愿留下,随御驾回到雁门以南。

  此刻,她亦目光灼灼盯着秦萧,脑中不期然回想起多年前, 两人于京郊初见时的情形。

  彼时,铁勒流卒凶悍异常,虽只三五之众,却纵马冲散家仆,将马车里的她一把薅出,置于马背,大笑着驰远。

  她听到母亲的哭喊,也听到家仆的慌乱呼号。她手足并用地挣扎,却如何与人高马大的铁勒人抗衡?

  就在这时,她听到马蹄疾驰的声音,风声呼啸过耳,下一瞬,一切静止。

  鲜血四散飙溅,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胡虏栽倒,一只手将她提过,稳稳放落另一处马背。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陌生面孔,从所未见的风仪俊美。

  许是刚见过血,眉眼暴戾异常,低头看来时又敛去煞气,只余温润端方。

  “没事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又不是很怕。他一只手虚虚护着她,指间侵染了血色,她却希望那只手能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惦记了他许多年,每一晚都在梦里演练相逢时的情形。正因如此,多年后她才能只凭一个照面就认出昔日故人,立刻请求父亲上门提亲。

  但秦萧拒绝了,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她不甘心,在堂兄的撺掇和父亲的默许下布了局,想着木已成舟,总能求得那人谅解,或者,他被她一腔痴情感动,就此接受了她?

  却不料被女帝中途截胡。

  女帝与武穆侯之间的暧昧,朝野早有议论,卢清蕙怎会没听说?她以为自己做好准备迎接帝王的怒火,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直视那双过分冷亮的眼眸。

  但女帝并没有处罚她,只是命她参与科举,以此交换卢家全族安稳。

  这是给卢家的机会,亦是她的。

  卢清蕙明白女帝的意思,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秦萧,却也不会因此迁怒。她要让卢清蕙明白,人之一生,漫漫几十年,有的是比男人更美妙的风景。

  比如权势。

  再比如,以女子之身名垂青史。

  这是卢清蕙从所未见的景致,她窥见了那壮阔蓝图的冰山一角,情不自禁地心驰神往。她感激女帝的知遇之恩,却也无法忘记秦萧。

  好比这一晚,明知不该,余光却忍不住被那个身影牵动,瞄了一眼又一眼。

  随即,她觉出几分异样。

  既是庆功,免不了饮酒助兴。几十口酒坛搬上,挨个注入酒碗。许是饮得有些多,秦萧突然扶住额头,身体幅度极大地晃动了下,似要跌倒,又扶着桌案稳住了。

  卢清蕙的心倏然揪紧,迟疑着是否应该开口。

  然而有人比她抢先一步,主位上,崔芜一直注视着秦萧,自不会错过方才那一幕。

  “兄长可是身体不适?”她关切问道,“要不要先行回帐歇息?”

  秦萧想说不必,头却晕得厉害,视野像是洇了水的画纸,图景层层晕染,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看不清。

  他摁着太阳穴,苦笑连连:“多谢陛下关怀,臣告退了。”

  然后踉跄着转身,刚摸索着伸出手,自有亲兵扶住,将人搀离宴席。

  因是众目睽睽之下,众将又都知女帝关切武穆王,谁都不曾生出疑心。连颜适也不过是嘟哝两句“少帅的酒量何时这般不顶用了”,就撂到一边。

  是以,谁也没有留意,那搀住秦萧的亲兵,并非安西军的嫡系,而是出身禁军。

  秦府家将却也不是摆着看的,好比倪章,就要跟去照拂。然而他追得着急,没留心初云从另一边过来,两人斜刺里撞了个正着,初云手中羊汤泼到倪章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初云慌忙道歉,用帕子替他擦拂衣袍,“没烫着你吧?”

  倪章原还担心秦萧,抬头见着初云,三魂飞走了七魄,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没有……”

  “什么没有?瞧瞧,都烫红了,”初云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烫伤不是小事,走,跟我回帐。先给你敷药,再换一身衣裳。”

  倪章艰难撑起最后一线清明:“可我家王爷……”

  “王爷有陛下照看,你操什么心?”初云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他额头处点了下,“教你个乖,那两位的官司,外人别跟着瞎掺和。”

  倪章:“……啊?”

  谁跟谁的官司?陛下和王爷咋就有官司了?

  没等他梳理明白,已经被初云半强迫地拖走。

  秦萧酒量不差,今晚晕得这么厉害,自己也没想到。再次迷迷糊糊恢复意识,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只觉身下软绵绵的,仿佛躺在一张狭窄的床榻上。周围七手八脚,有人松散了衣领,有人拿来湿布巾,为他擦拭脖颈和胸口。

  秦萧想要水,奈何口舌僵硬,发不出声音。想屏退侍从,却手足绵软,动弹不得。

  他蓦地惊觉,这不是醉酒的症状,倒像是被人药倒了。

  可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天子赐宴,谁敢动手脚,谁又能把手脚动到他头上?

  答案很快揭晓。

  只听风声呼啸,有人掀帘而入,小声催促:“好了没?”

  是潮星的声音。

  应答声自身旁响起,正是殷钊:“就快了。陛下回帐了?”

  “还没,估计得再过两轮,”潮星说,“趁现在,先把王爷送回帐子。你们警醒些,莫让人近前。”

  殷钊干脆应了。

  秦萧动弹不得,官感却无碍,察觉殷钊动作极快地剥去外袍,仅留中衣蔽体。

  随即,一床锦被将他兜头罩住,抬着离了帐子,曲曲折折行了一射之地,重新安置在一处宽大许多的床榻上。

  床头有熏香,帐中有冰鉴,两只毛团子腻腻歪歪地爬上床榻,在他手边拱来拱去。

  秦萧睁不开眼,却知道这是谁的帐子。

  他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崔芜勉强坐满一个时辰,眼看众将喝高了,开始扯着嗓门划拳行令,这才命丁钰代为主持,自己悄然起驾。

  丁钰与公孙真起身恭送,临别前,丢给她一记“你差不多行了,别被人发现”的眼神。

  崔芜回了他一记白眼。

  她迫不及待地回了帐子,途中被夜风一吹,酒力蒸腾着冲入颅脑,才知自己喝多了。血液在沸腾,肌骨隐隐发热,又有另外一股热力撕扯着脊椎,令她焦灼难安。

  “人呢?”

  “已经歇下了。”

  回话的是潮星,她先一步回帐,早已安排妥当一切:“陛下可要洗漱更衣?”

  崔芜点了头。

  大帐之侧另有小帐,里头备好热水。崔芜简单沐浴过,又在潮星的服侍下洗了头,里外干净又舒爽,犹不忘含两粒自己配制的香丸去除酒味。

  然后她走进大帐,抬手撩开重重纱帘。

  床幔已经放下,修长的人影若隐若现。满心焦灼突然尘埃落定,崔芜将两只赖着不走的毛团子赶出帐外,自己翻身上了床,支起一只胳膊细细打量那人。

  秦萧无知无觉,睫毛轻轻颤动。

  崔芜惬意地吐出一口气,低头吻住他。

  ***

  秦萧一直想知道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想到真相会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降临。

  之所以会出岔子,还是因为女帝太过怜惜武穆王,唯恐药力过猛伤及身体,比之上回减了两分量。

  却不曾想,药力弱了,秦萧元气却足了,此消彼长之下,竟然令他早早醒来。

  虽然不是完全清醒,肢体口舌依然麻木,却足够清楚发生了什么。

  比方说,当崔芜执住他双手,摁于床栏绑缚一处时,他恍然当初那两道红痕是如何留下的。

  心中啼笑皆非,又被不容分说地挑起渴望。肌骨受煎熬撕扯,像是陈旧的丝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由自主地绷直脖颈,微启的唇齿间逸出叹息。

  周遭突然安静,一切动作瞬间停下。旋即,细细的鼻息逼近,似是那人低头端详。

  秦萧意识到她在观察自己,遂咬紧牙关,假作沉睡。如此过了片刻,她放心了,亲吻细细密密地落上脖颈和肩头,像是温柔的潮水,一点一滴将他席卷。

  接下来发生的,于秦萧是一场荒诞的大梦,梦里有煎熬,有折磨,亦有得偿所愿的靥足。

  最后时刻,他像是被抛上浪头,躯体尚在人间,灵魂已入云霄。绑缚住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床单,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却被岌岌可危的理智提醒,此时睁眼只会让两人都不好收场。

  身体如弓弦,绷紧到极致,蓦地松弛。

  仿佛坠入温柔的湖水,于下沉中得到安心的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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