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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们都不如她


第33章 她们都不如她

  直到被粗鲁地拽到一旁, 莫延云视线往下移,后知后觉为何自己刚刚被吼。

  方才他所站之处,地上有个图形, 他就是踩那儿了。目光再往外延伸,此时莫延云才看见院中地上画了不少图。

  长的长, 宽的宽,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小板板。

  龙骨水车不难画,主要讲清楚原理即可,剩下的交给工匠, 哪怕只是几句话外加个草图, 技艺高超的木匠也能让其问世。

  于是画完上端的轴承后,黛黎收手了, 一转身,她看好几双炯炯有神看着她。

  黛黎稍顿, 手里还拿着树枝,她看向秦邵宗, “君侯, 如果您忙的话……”

  “不忙,夫人现在便可以与我说说这龙骨水车。”秦邵宗而后喊了苏修竹的字,吩咐道:“青萝,你将地上的图誊抄一遍。”

  黛黎以手里的树枝作指, “这种龙骨水车通常是一丈至两丈长, 尾端的下链部分没入河边,而随着从上端驱动链轮,车内连接的串板会被一节节往前带动,由此推着水向上逆行。”

  那根树枝挨个指过相应的部件图,黛黎道:“手摇和脚踏, 以及驴牛皆可驱动它。若以人力驱动这龙骨水车一整日,约莫能浇灌田地五亩,如果换成牛力,可高出一倍有余。”

  顶着灼热的目光,黛黎从边缘绕出来,“有些地方之所以难成田地,又或是粮食收成微薄,皆因汲水困难。倘若将难题解决,不愁良田数量不变多。”

  “君侯,此法大有可为!”丰锋激动道。

  和背靠秦家附属族的燕三与莫延云不同,丰锋没有任何背景可言,他父亲是为豪强耕田的佃农。

  佃农无自留地,他们以租豪强的土地耕耘为生,每年需上交地租和一部分粮食所得。

  风调雨顺,老天爷赏脸时,佃农日子稍好过些。然而如果碰上旱魃为虐,那真是要人命的事,豪强不会理老天爷面色如何,他们只管收租。

  拿不出钱来,先压一笔贷款,利滚利,有女卖女,无女也无钱的,沦落为农奴。和雇佣关系的佃农不同,农奴是奴隶,哪怕主人家打骂甚至是将其虐杀,基本都没地方说理去。

  丰锋的双亲便是死在了凶年饥岁中,他一半大小子成了流民,适逢北国蛮夷来犯,幽州募兵,别无选择的他投了军。

  此后,他将脑袋别在裤腰上,凭着远超普通士卒的体格和机灵劲,以及一点不可说的运气,多年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不仅闯入了玄骁骑,还成功当上正屯长。

  虽说耕田的日子已时过经年,但从未在他记忆里褪色。

  丰锋完全能想到,如果这龙骨水车能如风一般吹入千家百户里,会有多少农民因此受益。

  黛黎失笑,“自是大有可为。龙骨水车彼此相连,中间再以小池子作衔接,一环扣一环,哪怕是三丈以上的高地,都不愁无水灌溉。”

  “黛夫人,这种龙骨水车是何人想出来的?”丰锋急忙问。

  如今是有水车的,但它仅用于吸水洒路,防止尘土扬起有损健康,从未在农业领域出现过。

  黛黎:“一个叫做马钧的发明家。”

  “马钧?我怎的未听过此人名号?”莫延云皱眉。

  丰锋连忙问,“黛夫人,此人祖籍何处?如今何在?这等头脑聪慧之人,若能来为君侯效力,咱们北地定能如虎添翼。”

  黛黎转眸,自画完龙骨水车的模型图后,首次迎上了那道存在感异常强的目光,她看见了他眼里的暗色与幽光,仿佛窥见林中巨虎紧绷起肌肉、将将要腾跃扑咬上前。

  但她知晓,这头老虎表现得再凶狠和贪婪,也仅仅是表面唬人。

  红唇弯起,黛黎对他笑道:“这位先生已不在了。其他的先生倒是有,不过我觉得你们君侯应该不喜她效力。”

  “怎么可能?”

  “君侯向来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如若有如此贤才能到麾下,君侯高兴都来不及呢,又如何会不喜?”

  “正是。”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未注意到秦邵宗许久未说话了。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她站在日光下,睫羽好似覆着金色的浓光,那双黑眸亮如明镜,有天上云朵的剪影,也有院中花骨朵的俏丽,一草一木皆在其中,仿佛收纳了整个灿烂的春季。

  她的高兴和小得意毫不掩饰,好像在说:看,你这些下属都觉得你荒唐。

  空气里好像又浮动起那缕馥郁的暗香,沁人心脾,诱人至极。

  秦邵宗第一次感受到了另类的挑战。

  不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杀戮,也不是官场上兵不见血的尔虞我诈,而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有那么一点像驯烈马过程中的心潮澎拜,却又不尽然,因为此刻比他当初驯赤蛟时,还要思潮腾涌许多。

  苏修竹想起一事,“纳兰先生应该快到赢郡了,到时将这龙骨水车给他瞧瞧。对了黛夫人,您口中的‘其他先生’,可与纳兰先生他说说,他见识渊博,广交天下有志之士,或许会知晓他们的名号。由纳兰先生出面游说,他们加入君侯麾下的几率会大不少。”

  他不自觉对黛黎使用了敬称。

  黛黎笑而不语。

  赢郡百废待兴不假,但玄骁骑随秦邵宗南征北战多年,核心班底早能快速且稳妥地处理好大小问题。

  不过是一个下午,出榜安民、接管城防、补上郡中官职空缺等,一切事务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

  待夜幕降临,府内灯火熠熠,明亮如昼,身为行军教授的苏修竹一手办起了隆重的晚宴。

  黛黎应邀出席,她纯粹是来吃饭的,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城郡,饮食方面自然不必屈就。

  玄骁骑的纪律十分严明,战时明令禁色禁酒,先前那场篝火宴,黛黎没在宴中看到一个酒坛。

  但今日不同了,一坛坛的酒酿被搬去正厅,很快在上首案几后和下首两排长案的后方堆叠起,乍一看仿佛是一面面酒坛子堆砌的墙。

  黛黎来蹭个饭而已,且她是个编外人员,没理由在这等酒宴上往前坐,于是她自觉坐在了最后端。

  前面的基本是武将,一个个身形魁梧,服饰清一色是耐脏的黑灰系色调,与黛黎那身如出一辙,因此她低着头混在其中时,存在感当真不高。

  自家人办宴,没太多繁文缛节,秦邵宗入座后,简单说了两句就举杯了。

  举杯同饮,以庆大捷。

  开饭,该吃吃,该喝喝,场面霎时热闹非凡。

  这一顿比不上之前的蒋府设宴,不过也是热菜冷盘皆有,令黛黎欣喜的是,桌上还有一道清蒸鳜鱼。

  有道“田深狡兔肥,霜降鲈鱼美”,秋季的鲈鱼肥美,吃鲈鱼正好。春季也有自己的应季鱼,春天的鳜鱼肉质鲜嫩,口感细腻,无疑是道美味佳肴。

  黛黎爱吃鱼,蒸的烤的都爱,尤其尝过“原汁原味”的烤羊肉后,如今面前这碟鳜鱼让她吃得头也不抬。

  直到——

  黛黎听到了清脆的银铃声。

  黛黎眼睫上抬,一片片鲜艳的衣袂撞入她眼中,萦绕着酒香的厅堂里,如被一阵春风拂来,多了撩人的脂粉香气。

  嵌着明珠的玉壁上,隐约映出美人轻盈飘逸的舞姿。蒙着面纱的舞姬着上衣下裳,她们转身甩袖间,裁得极短的小衣更往上缩了些,露出一段段白生生的细腰。

  黛黎亲临现场看过不少演出,犹记当年本科舍友惨遭男友劈腿,对方一气之下请她们全宿舍飞去芭提雅和男模玩。

  尺度嘛,只能说比现在跳露腰舞要大许多。

  不过黛黎依旧带着欣赏的目光多瞅了两眼,毕竟抛开过短的服饰不谈,这可是纯正的古典舞。

  酒过数巡后,有不少武将都离了自己的席位,不再只定定坐于某一处,他们有些一手拿着酒坛,另一手执樽,满场寻同袍闘酒。

  许多人都离了位,莫延云也不例外,他甚至更大胆些,一屁股坐在了通往上首的台阶上。同样的,他手上酒坛和酒樽皆有,一边喝一边和上首的秦邵宗说话。

  应该说他自顾自说许久了。

  “君侯,没想到李瓒那厮的能力不如何,这挑女人的眼光倒是不错。”莫延云眼珠子几乎粘在下方的舞姬上。

  这些舞姬是本就养在府中的,甚至为了畜养更多的姬妾,别院还在增修扩张,只是尚未完工,李瓒便不得不卷起行囊逃亡去了。

  上首没回应,莫延云又道:“君侯,您看为首的那个女郎如何?肤白,十指纤纤,身段婀娜多姿,虽暂且瞧不清全脸,但她一直在领舞之位,想来定有过人之处。”

  依旧没应声。

  莫延云也没在意,继续说:“那个眉心贴了小鱼花钿的女郎也很不错,鬓边别桃花,且还生了双桃花眸,流光溢彩,倒和发间的桃花相得益彰。”

  本以为又是一次石沉大海,谁料这回竟是有回应。

  “不过如此。”

  莫延云下意识转头,见上峰面色冷淡似还有些轻视,他顿时大为惊愕,酒壮怂人胆,当即不禁反问:“这居然还不过如此?那您觉得如何才能算得上漂亮?”

  秦邵宗没接他这话,却在心里评判着方才。

  红花钿让她眉间一点红,旁人是端庄清贵,在这里则显得刻意且媚俗,还有这转来转去的,那鬓间桃花要掉不掉,有何美感可言?

  那双桃花眼也太小了些,眼白微浑,眼形不够标致,无论是哪一样都当不上流光溢彩。

  至于如何才算漂亮?

  美者颜如玉,天然去雕饰。这才算风华绝艳。

  秦邵宗的目光再次移回右侧后方,只见先前还在埋头吃鱼的女人,不知何时停了动作,这会儿正看着厅堂里的歌舞。

  瞧她那翘着的嘴角,她看着还挺满意的。

  坐末尾都能看得如此起劲,若是换到上首来,岂非连鱼都不用吃,光看歌舞就能看个饱。

  黛黎忽然察觉到一道来自上首的熟悉目光,很强烈,存在感十足,和他那个人一样霸道。她转头看去,不仅不避让,还拿起案上酒樽对他笑着举了举杯。

  不管怎么说,这场是庆功宴。她来吃主人家的饭,现在还和他碰了个眼,多少得表示点祝贺之意。

  如今黛黎真心实意的高兴,府中美貌舞姬不少,有的是舞姬乐意伺候他,这人大可不必只盯着她了。

  上首的秦邵宗见她笑着举杯,明眸善睐,眉心那一点朱红艳得惊人,分明她身上还穿着灰扑扑的衣裙,却仿佛整个人晕着一层润泽的珠光,漂亮丰润、慵懒成熟,如同一株开得最盛的娇贵牡丹。

  男人带着厚茧的拇指拨了拨掌中的耳杯,长颈敞口的耳杯在他手中转动,又骤然被收紧的大掌牢牢抓住,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杯中酒液晃出来一两滴,落在秦邵宗肤色稍深的手背上,却引不来主人在意。

  光举杯不喝,有点失礼。刚好黛黎有些渴了,便顺势饮了杯中酒。

  这是她首次尝到这个时代的酒,刚入口黛黎就尝出来了。

  是黄米酿,也就是黍酒。

  由于黍的产量相对较高,它非常受百姓青睐,连带着黄米酿也成了如今最为流行的酒水。黄米酒有开胃消食、滋肝补肾等功效,小酌对身体有好处。

  喝一口,黛黎抿唇细品,感觉还不错,于是再喝一口。

  不知不觉酒樽已空,旁边有个小酒壶,那是奴仆上餐时一并端上来的,先前黛黎一直没用上。如今樽中已空,她执起酒壶为自己添酒。

  浅黄色的酒液从壶中流出,在壁上明珠的光芒映射下,泛出宝石般的晶莹剔透,宛若一条水晶做的绸带。

  就着消食的黄米酿,黛黎将案上那条鳜鱼吃了个干净,还心情颇好的以玉箸挪了挪鱼头,让其和嶙峋不带一丝鱼肉的鱼骨连在一起。

  酒壶已空,呈梁饭的饭碗已尽,鳜鱼也吃完了。酒足饭饱,黛黎放下双箸,起身离开逐渐放浪形骸的正厅。

  “君侯,您观那身着红衣的好,还是穿鹅黄的合眼,您挑一个,剩下的给我。”莫延云看来看去,私以为场中就红衣和鹅黄衣裳的舞姬最亮眼。

  自打离开渔阳,踏上前往讨伐盐枭的行军路,他们就没再碰过女人了。先前在蒋崇海府上本有机会,但君侯临时生了一计,一切自然是以大事为先。

  如今拿下赢郡,终于能放松了,当然得抓紧。

  且这满堂的舞姬也不是歪瓜裂枣,甚至与之相反,他觉得有几个都相当俏丽,跟画上的仕女似的。

  莫延云问完,翘首以待上峰的回复,却这时听见“哒”的一声响。

  耳杯被放于案几上,在莫延云愣然的目光下,秦邵宗从上首起身,仅留下一句“你自便”就抬步走入侧廊。

  他身量足,不过几瞬就没了踪影。

  莫延云傻眼了。

  自便?

  这、这是都给他的意思吗,还有这等好事?真的假的!

  着实拿不定主意,莫延云抱着酒坛走到燕三面前,低声道,“兄弟,我请教你个事儿,你给我分析分析……”

  而后他倒豆子似的,将方才之事全说了。

  赢郡拿下了,燕三心情不错,比平日多两句话,“就是字面上意思,你随意即可。”

  莫延云嘟囔,“字面上意思?可不对啊,先前我观君侯都快憋出火来了,眼睛幽绿幽绿的,没理由不想要啊!”

  燕三闻言,起身朝后退了两步,并扭头往左看。他坐于下首的右列,刚好与黛黎是同一列,中间间隔了许多人,若只坐于位上转头,并不能看见同一直线上的后排。

  “黛夫人离场了。”燕三说。

  莫延云没明白,“这和黛夫人有何关系?”

  黛夫人如今在他们军中地位比较特殊。说她是君侯姬妾么,她与君侯又未真正发生过什么,加上在老乔和龙骨水车之事上有大功,与普通女郎有别。

  如若说她是幕僚,那也不是,他们玄骁骑从未有过任何女性职员,且以君侯对她势在必得的态度,她也绝不可能能当幕僚。

  黛夫人暂时吃不上,但旁的女郎可以啊,厅里这般多的舞姬,个个都和朵花似的好看,君侯何苦亏待自己?

  燕三移开眼,懒得和这个浪子解释了,“反正你随意即可。”

  “燕三你再给我说说呗,我真是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莫延云干脆在他身旁坐下。

  燕三冷淡道:“反正你那脑袋也无用,破就破吧。”

  “嗳,你这人老学君侯说话做什么。”

  黛黎离了席后,原想着回房间休息,结果中途不慎走岔了路。待她发觉不太对时,她已左拐右拐了一番,如今也不知自己到了何处。

  正想寻个人问问,黛黎陡然看见一道黑影从她脚旁突起,而后如山岳隆起般拔高,比属于她的那道影子更加宽厚,竟有几分慑人的威压。

  不过是转眼间,黑影已攀至属于她的影子的腰侧。

  黛黎眼瞳微颤,迅速转身回看。

  长廊奢华,每隔一段便设有立雕的烛台,今夜府中开办入府宴,烛台罕见地用了起来。

  在这无月的夜里,所有亮芒皆源于不远处两樽立雕烛台里的、并不十分明亮的烛光。

  而此刻在两烛台间,她来时曾经走过的道路上,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步步上前。

  夜风拂来,黛黎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酒气,可能是周围无人,也可能是夜太黑,或者其他一些难以言说的感觉,总之这一刻,黛黎莫名有些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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