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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封建大爹发言


第32章 封建大爹发言

  胡豹离开后, 院中静了。

  院里种了棵梧桐树,有风拂过,枝叶微微摇曳, 地上投落的斑驳随之起舞。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今日是个令人舒心的好日子。

  黛黎定了定神,决定铺垫一下,“恭贺君侯再次大捷,拿下赢郡。”

  秦邵宗抬步往屋里走, “申时左右有一批女婢送来, 你挑两个带在身旁。”

  黛黎跟上他,“君侯, 女婢一事先谢过了,但我不用人伺候。”

  “为何?”秦邵宗进屋后于案几旁坐下, 以燧石引着了木炭,开始煮水。

  黛黎在他对面入座, “不习惯。我过往在家中, 并无女婢伺候。”

  她是买了各种机器代劳。洗碗机,烘干机,扫地机器人,还有智能管家……每个周末再请一回钟点工, 总之是另类的解放双手。

  “以前不习惯, 那如今就学着习惯。”秦邵宗抬眼,眸色幽深,“还是说夫人觉得,多两个人看着你,有些小动作不方便做。”

  黛黎放在双膝上的手不由蜷起, 这男人总是那么敏锐。对于秦邵宗的话,她当然不能承认,“君侯冤枉我多矣。我并无那等想法,您先前说会论功行赏,如今乔屯长转危为安,我讨赏都来不及,哪会整其他。”

  这是她第二回 提讨赏的事,不同于上次的蜻蜓点水,这次黛黎决定把事落到实处。

  预防针打过了,铺垫铺好了,乔望飞也确实稳定下来了。现在正是最佳时机,如果此时再不提,后面只会事倍功半。

  秦邵宗忽然勾起嘴角,“行,那就论功行赏。夫人救人有功,赏战马十匹,宝箱五个,女婢二人,以及旺铺三间。旺铺的铺契待回到渔阳后,我再给你。”

  黛黎:“……”

  他不问她要什么,而是直接给。这点是黛黎没有想到的,不过仔细一想,倒也非常符合他的作风。

  他很可能猜到了。

  黛黎决定开门见山,“我不要您说的那四样,我要旁的。而我所求之事无需您破费,不知看在乔屯长为您奔波效命、出生入死的份上,君侯能否允我将这功劳换成我想要的?”

  先说自己想要的不值钱,相当于从高价换低价,有利于对方,再将乔望飞的救命之恩抬出来,从道德上给对方压力。

  看,我救了为你赴汤蹈火的下属,且你这个下属在上一役中对斩杀王青烈功不可没,看在他的面上,你怎么着都得答应我那并不过分的小要求吧!

  秦邵宗见她眸光含笑,仿佛看到了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在她后面摆阿摆。

  呵,她又开始冒坏水了。

  秦邵宗没有接她那句话,而是似笑非笑地道:“夫人不妨猜一猜,先前欺瞒我之人,如今的坟头草有多高?”

  黛黎:“……”

  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她翻旧账。

  秦邵宗见她不语,开始替她挨个地数,“你的身世和经历是假的,癸水是编造的,崴脚时间也没说实话,还私自出逃险些坏我大计。你三番四次欺瞒于我,你说我应该砍你多少次脑袋?”

  黛黎:“……”

  秦邵宗笑道:“有论功行赏,自然就有将功赎罪。夫人你自己说说,乔望飞和你上供牛腹疗伤一事,能给你捞回多少条命?”

  小陶壶里的水煮沸了,正咕噜噜地冒着声响。热气从壶口处熏出,施施然地飘到两人中间,仿佛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将所有的暗流涌动都遮掩于底下。

  黛黎抿了抿唇,知道有些事必须翻篇,不然往后真是没完没了,“不单是乔屯长,腹罨疗法往后或许还能救许多将士。功过相抵,此事一笔勾销,包括您不可迁怒南康郡那几个女婢和车夫,君侯以为如何?”

  “可。”他这次倒应得快。

  黛黎正襟危坐,力求让自己诚恳又严肃,她直视那双威压厚重的棕眸,毫不闪躲的一字一句地说道:“君侯,您威名扬四海,愿意伺候您的女郎多如过江之鲫。我相信比起可有可无的姬妾,一个于您军中有益的幕僚定更能让您欢喜。”

  这是彻底揭开了那层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薄纱,她不乐意伺候他,不想当他的女人。

  秦邵宗移开眼,慢条斯理地开始将瓜干橘皮等物放入杯中。

  “啪嗒、啪嗒。”

  质地硬挺的瓜干落于杯盏内,敲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军中的幕僚不是与我相识于微末、助我起势,便是后面求上门的、已有声望且的确是惊才绝艳之辈的名士,他们无一是女郎。”秦邵宗淡淡道。

  他拿过旁边的水壶,以热水冲入茶盏中,“我麾下不管过去还是将来,都不会有女先生。女郎待在府中赏赏花,喂喂鱼便可,应付阴谋诡计和腥风血雨是男人的职责和使命,无需女人来操心。”

  热入水杯盏,水雾氤氲得更厉害了,几乎不见对方面容。

  黛黎暗自咬牙,这是什么封建大爹发言,真是大男子主义得很。她后面还没说完呢,他就一口咬定麾下不能有女幕僚。

  黛黎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气,“君侯,凡事皆有从无到有的过程。若您允了我这事,我晚些便将桑皮线的制作方法详尽写出交予丁先生。”

  秦邵宗将茶盏放于黛黎面前,忽然笑了下,“丁连溪此人在医学上颇为灵活,擅长举一反三。夫人既已告知他桑皮线可代替绢线,想来桑皮线不日就能问世。”

  这潜台词是,不用你详尽写出,他丁连溪自己摸索出来是迟早的事。

  这一项有与无,都一样。

  黛黎听懂了,倒也无所谓,因为换一个即可,“春来播种,秋季收获。春季正是万物复苏的耕耘季,不知君侯是否想过试试种更多的粮食?”

  这话题转换得突然,秦邵宗却颇有兴趣,“良田数不变,农民数量亦不变,如何能种得更多的粮食?”

  “君侯听过龙骨水车吗?”黛黎不答反问。

  秦邵宗没说话。

  黛黎观他神态,心里有答案了,他没有听说过。

  来到这个时代后,黛黎一直在收集信息,这个朝代叫做“燕”,今上姓“韩”,人称韩天子。华夏历史里曾出现过“燕国”,却没有“燕朝”。

  这是一个陌生的、在历史上未出现过的古朝。结合这个时代人们的服饰和用度,黛黎私以为如今的燕朝很像汉代。

  但东头一个汉,西头一个汉,两汉足足跨越四百多年。她究竟身处汉朝的哪个时间段,这个陌生的燕朝是否又照着她所熟悉的历史轨迹发展?

  黛黎自己也说不好。

  不,其实也不算说不好。因为她发现本该后面才面世的马镫,竟提前出现了。

  历史大致相似,却又不尽然相同。

  片刻后,秦邵宗到底是问:“何为龙骨水车?”

  黛黎心里彻底踏实了,她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龙骨水车是一种灌溉工具。您可以理解为它是桔槔和戽斗的升级版,它以手摇或脚踏的方式取水,比之桔槔与戽斗更省时省力和高效。如此一来,那些本来缺水或需费力灌溉之地,便可轻易变成良田。”

  桔槔的本质是个杠杆,一端挂着重物,另一端悬着水桶,利用杠杆原理将水从低处打到高处,又或是转到别的地方。戽斗则以竹篾藤条等编成,形如斗状,因此而得名。

  无论是戽斗,还是桔槔绑着的小桶,它们能装的水都有限,如何也比不上源源不断的水流。

  “龙骨水车如何制作?”秦邵宗问。

  黛黎眼里笑意浓郁,“所以您的意思是,承认我是您的幕僚?”

  秦邵宗见她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像一只蹲在陷阱旁边摇着尾巴等开饭的狡猾小狐狸,心里好气又好笑。

  她那点心眼全都用在他这里。

  秦邵宗不急着应她,也拿起茶盏喝了口,“秦氏早年有一脉旁支南下经商,去了扬州一带。前几日我传信回渔阳,让人查这一脉的动向,想来最多再过一日便能得到回信。你心心念念的钱唐就在扬州,到时我让他们去钱唐看看,看能否找到令郎。”

  “啪嗒。”

  “您说的是真的?!”黛黎激动不已,一个没注意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添茶添七分,加上先前黛黎喝过,因此哪怕杯中茶水全部溢出,倒也不算太灾难。

  黛黎的手被茶水烫了下,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碰倒了杯盏。陶壶旁边放着巾帕,用于给执壶者隔热,只不过秦邵宗先前并不需要,他是徒手拿的。

  黛黎指尖碰到了巾帕,将之拿住,正想收回手,这时一只深色大掌却伸了过来,覆于她的手上。

  手长脚长的男人,手掌也比黛黎的大了两个号,覆于她手上只隐约窥见底下的一点白。

  黛黎眼瞳微颤。

  秦邵宗贴着她的手背侧移,四指从底下连着那张巾帕一起抄起她的手心,裹在自己掌中。

  两人隔着不算厚的巾帕掌心相贴,黛黎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热度,仿佛她贴上了旁边刚煮开不久的小陶壶。

  带着厚茧的长指摩挲着她腕内娇嫩的肌肤,又从巾帕上端的间隙之间滑入,彻底把那张碍事的帕子拨开,而后再次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中。

  没有了间隔,他任何的细微动作,黛黎都愈发清晰。

  男人眸光幽深,那双棕眸如藏在暗处窥伺的虎,利爪收起,耐心十足地等待猎物走近,“自然是真的,我可一次都未骗过夫人。”

  黛黎缓缓垂眸,待再抬眼时她已调整好情绪,又回到了先前的云淡风轻。

  她抽回自己的手,还不忘连那块巾帕一并拿走,“多谢君侯记挂犬子,若是真有他消息,我自会答谢您,谢礼保证让您满意。”

  她没有说谢礼是什么,这番话乍一听很像以身相许。但黛黎的语气太镇定,哪怕声音还是那道抓人的温柔嗓,其中却不含任何令人肖想的挑逗。

  秦邵宗长眉微扬,一时半会还真摸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黛黎用巾帕将水吸干净,又将倒下的茶盏摆正说,“府中书房可否借我一用,我待会儿将龙骨水车的图画给您。”

  书房和府中其他地方的装修风格一致,都奢华异常,甚至此地还以汉玉铺地,水晶玉璧为盏,连垂下的帘幕也以圆润的珍珠编织成。

  黛黎第一感觉是这里不像庄严的议事地,反而像休憩区。

  那个李姓盐枭是个会享受的。

  案几上一边放着绢帛、桑皮纸,以及未刻字的竹简,另一边放着刻刀,狼毫和松烟墨。

  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自取便可。

  黛黎却犹豫了。

  虽然都是纸,但这个时代的纸在平滑细腻方面远不及现代,而且她没有学过毛笔字,不会用毛笔。

  两点加起来,哪怕还没动笔,黛黎也能预见一幅鬼图即将问世。

  黛黎:“……”

  “夫人?”秦邵宗见她久不动。

  黛黎转头看他,语气有些飘,“我要是说我用不惯毛笔,因此难以作画,您会不会觉得我在诳你?”

  秦邵宗意味深长道:“你说呢?”

  气氛凝滞住了,谁也没有说话,黛黎没熬住率先移开了眼。

  她硬着头皮上前铺开桑皮纸,纸张粗糙不平整,甚至上手顺着抚过,还能感受到很明显的纤维感。

  再将松烟墨和狼毫取出,研磨沾墨,黛黎以现代人握笔的姿势拿着毛笔头上端一点的位置,然后试图画图。

  秦邵宗目光定在她执笔动作上,眼尾微挑。

  她一双手唯有右手的中指内侧有薄茧,如果是用这种握笔姿势,长久以往,本该长在无名指上的茧,的确会长在中指内侧。

  女郎读书识字,还会作画。有如此能耐的女郎,秦邵宗先前只见过三个。

  哪怕是贵女,最多也仅学一学管家中账的算数,其余便罢了,因为根本用不上。而也没有任何一家庠学会收女学生,没有先生肯教,又谈何学起?

  黛黎并不知身旁男人所想,她这会儿正试图驯服手里的狼毫。

  想法很美好,但是……

  她失败了。

  纸不平,毛笔的笔尖软得很,且手执之处和底下笔尖有一段距离。

  这种种加起来,黛黎想的和画的完全是两种东西,驯服失败。

  将笔往案上一搁,黛黎转头便见秦邵宗盯着她看,神情若有所思。

  黛黎倒没在意,她知他城府深,也明白这种行事谨慎的人多少有点疑心病。从她告诉对方她来自“桃花源”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被他猜疑。

  “君侯,我们到院子里去。”黛黎决定另辟蹊径。

  秦邵宗没说什么,跟着她出去了。

  书房外的院子也修得漂亮,以鹅卵石铺设的小道如叶脉般分叉蜿蜒到各处,将完整的院子切割得很零碎。

  院子虽不能用,黛黎却看中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她拿刀将其砍断以后,和秦邵宗说到别处去看看。

  秦邵宗大抵知晓她意图,遂也随她去。

  两人走出书房小院时,迎面碰见苏修竹和莫延云结伴而来。

  “君侯。”两人拱手作揖,他们皆是来述职的。

  赢郡方拿下,要处理之事不少。这些无需上峰亲力亲为,但对方需要知晓各项进度。

  在哪儿听汇报都一样,秦邵宗说:“你们同来。”

  苏修竹和莫延云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而这种疑惑,随着他们一路跟黛黎走过三个院子,更是达到了巅峰。

  黛夫人这是想作甚,在这府中闲逛吗?

  她闲逛也罢,君侯陪她闹作甚?赢郡都被李瓒蛀成窟窿了,正值百废待兴,哪有这般多时间耗在游府上。

  就当莫延云想出言提醒时,他听黛黎说:“这里可以,就这里吧。”

  秦邵宗看向两个部下,“有何事,说吧。”

  莫延云瞅了眼拿着树枝俯身弯腰的黛黎,欲言又止,最后低声喊了句君侯。此地是个偏僻小院不谈,黛夫人还在这呢。

  “直说便是。”秦邵宗却道。

  树枝硬挺,用起来顺手多了,黛黎一旦进入工作状况便会自动屏蔽外音,那边在述职,她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受影响。

  龙骨水车可以大致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下方的内嵌于长凹槽里的龙骨,另一个是上端镶着转轴齿轮的、并连有脚踏板的巨型轴承。

  整体不好画,黛黎采用拆分的方式,先画一条长龙骨凹槽,又用小箭头指向旁边,再将车内以龙骨连接的两块串板局部放大细画。

  秦邵宗一心二用,耳朵听着二人的述职,眼睛看着黛黎和她树枝下逐渐成形的图形。

  “你去书房,取几份桑皮纸和笔来。”秦邵宗忽然对莫延云说,后者愣住。

  秦邵宗:“速去。”

  这回莫延云不敢耽搁了,急忙回书房,中途遇到燕三和丰锋,忍不住边走边嘟囔了两句,于是等他带着东西重新回到小院时,竟见燕三和丰锋也在此地。

  两人站在苏修竹身旁,把在场唯一一个文官衬得单薄了许多。

  苏修竹的述职不知何时停了,此刻他们三人连同秦邵宗,都看着前面的黛黎。

  莫延云不明所以,他以惊愕的眼神询问同袍,燕三注意到了,但面无表情移开眼,没打算理他。

  莫延云嘴角抽了抽,决定看向性格开朗的丰锋,但可惜,丰锋不知怎的,一门心思看着黛夫人,居然丝毫没注意到他。

  心里不平,莫延云嘟嘟囔囔地从前面走过去,完全没注意到脚下。

  “停下。”

  “别踩!”

  “你这呆子!”

  几道声音一同砸过来,把莫延云砸懵了。

  这、这是怎么了?

  为何用这等眼神看着他,他是犯天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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