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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肯特郡, 温斯顿庄园。

  聊了一会儿天,奥黛丽想起马丁先生留下的画,迫不及待邀请众人观赏。

  “如果它很美, 那我会将它寄往汉克郡。”奥黛丽回头说话, 手指揪着幕布一角,顺势揭开。

  “我想它应该不负所望, 真高兴,能够见到美丽新娘的……”葛丽泰笑着捧场,但声音在看见画像的那一刻, 消失殆尽。

  应该说,全场都愣住了,包括奥黛丽本人。

  所有人看着那副巨型画像,足足寂静半分钟。

  安娜瞪大眼睛, 呢喃:“噢上帝啊?是我的视力出问题了吗?”

  爱德华摇摇欲坠, 嘴角抽搐:“很遗憾, 你的眼睛没有问题, 敢问这是哪位大师的杰作?”

  简妮经过短暂的怔愣, 很快反应过来, 掐了一把爱德华:“艺术大师的创作总是需要足够的鉴赏力,是我们的问题。”

  她强颜欢笑,对葛丽泰女士颔首:“抱歉, 我们绝不怀疑大师的艺术,更不会怀疑您对贝拉的用心。”

  葛丽泰女士呆呆地看着简妮, 笑容比哭还难看。

  “呃……但是, 诺曼夫人,我想怀疑大师艺术的,不止你一个, 这已经超出我理解的范畴……”

  正中央,马丁先生留下的画像正嘲讽地看着众人——原本想象中的写实油画,被凌乱拼凑的线条和色块填充,风格荒诞不羁,像是先锋艺术展里受人欢迎的名作,但不会有人选择它作为婚礼记录画作。

  模特本人已经彻底石化,只能勉强从色块里区分哪个是鼻子,哪个是眼睛。

  赫尔曼平静地看着查尔斯:“马丁是你花大价钱请来的画师,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查尔斯双腿打颤,直觉自己遇到了从业生涯里最大的危机。

  憋了半天,只能崩溃抓着所剩无几的头发:“噢!怀特先生!诺曼小姐!永恒神圣曜主作证!我是听说他在业界饱受美誉,但是……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抽象派啊!”

  真是个要命的乌龙!

  偏偏还出现在婚礼前一天!

  现在就是临时找画师也来不及了!

  看着诺曼小姐沮丧的脸色,查尔斯恨不得以死谢罪!

  好在奥黛丽知道自己的心情会影响大家,很快整理表情,笑道:“特殊的婚礼留念,很不错!查尔斯先生,别放在心上!”

  查尔斯更愧疚了,两条眉毛皱成一团。

  “噢,您的原谅比责骂更让人揪心。”

  赫尔曼嗤笑:“那就别耍嘴皮子功夫,我给你的丰厚薪水可不是为了让你犯了错还能说废话的,现在立刻去找个新画师。”

  查尔斯差点昏倒,嚷嚷:“噢!先生!肯特郡的画家本来就少,否则我怎么会听人忽悠,请来马丁这个抽象画家!”

  葛丽泰看了看故作开心,实际上充满沮丧的奥黛丽,忽然道:“赫利,与其再去找不相干的画手,赶出一副无法保证质量的画,不如你来吧。”

  闻言,众人一愣。

  奥黛丽瞪大眼睛,看着赫尔曼:“怀特先生,你还会画画?”

  赫尔曼避开她的眼神,将手背向身后。

  “不会。”

  葛丽泰笑容藏着哀伤,很快隐去,温和道:“赫利从小就对绘画有兴趣,但是那时候我无法为他提供学习的条件……”

  “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我没……”赫尔曼面无表情反驳母亲。

  下一刻,奥黛丽突然凑近,仰头看着他笑:“没关系!怀特先生!还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吗?你试试吧!”

  蓝眼睛里充满鼓励和信心。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撇开视线,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只听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试试吧,赫尔曼,这也是你的婚礼。”奥黛丽认真说,“就算画砸了,那也是独一无二的纪念。”

  赫尔曼蹙眉:“你觉得我是怕画砸了才不想动手?”

  “那不然呢?”

  顺口应着,奥黛丽已经坐在沙发上摆好姿势,快乐地招手:“如果不是,那就快来证明你画功精湛!”

  赫尔曼:“……”

  真是拙劣的激将法,她不会觉得自己会上当吧?

  “快去吧!赫利!新郎为新娘画像,多么浪漫的事情!”葛丽泰笑着推他。

  查尔斯擦干冷汗,吹口哨起哄:“是啊怀特先生,请为婚礼添上特别的一笔!”

  安娜翻白眼,嘟囔:“噢!我们诺曼家的姑娘可是不多见的漂亮模特,往常谁要是想画还得收费,你还不乐意?”

  简妮嗔了妹妹一眼,压低声音:“安娜,别造次。”

  爱德华悄悄说:“我看安娜说得没错。”

  “噢,爱德华。”简妮瞪了丈夫一眼。

  门外,赶来参观画像的仆人们发出善意的哄笑,纷纷应和:“先生,画一个!”

  自从诺曼小姐到来以后,温斯顿庄园不再死气沉沉,仆人偶尔也敢开主人的玩笑。毕竟赫尔曼先生已经许久没有发配人去捡牛粪了。

  此刻,赫尔曼被喧闹声裹挟,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不知道查尔斯还是葛丽泰,突然从身后推了他一把,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未婚妻面前。

  仆人们很有眼力见,飞速将画架摆好,连画笔都送到了手里。

  赫尔曼眉头一皱,刚要起身,就对上奥黛丽的笑脸。

  窗台前,阳光落在金色卷毛上,穿着白纱裙的姑娘托着腮看向他,蓝色眼睛盈满笑意。

  “我准备好了!”

  奥黛丽挺起胸脯,刻意凹出端庄的姿态,但眼角眉梢泄露了俏皮的本性。

  “……”赫尔曼无语:“放松点,这样坐上两个小时你明天还能走上教堂红毯吗?”

  “噢!”奥黛丽如释重负,歪靠在沙发上。她眼睛突然一亮,“你已经开始画了吗?”

  赫尔曼一愣。

  雪白的画纸上已经添上素描轮廓,无可涂改。

  “……”

  奥黛丽笑得像偷到鱼干的小猫:“哈哈哈!承认吧,赫尔曼,你也很想一展画技对吧!”

  赫尔曼无意识攥紧手指,拿着画笔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从前只有他坑别人的份,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掉进别人的坑里!

  葛丽泰适时笑道:“好了,我们先下去喝下午茶,期待看到你的杰作,赫利。”

  简妮亲亲女儿的脸,又看向赫尔曼,客气颔首:“辛苦你了,怀特先生。”

  奥黛丽摆摆手,乖巧道:“你们先下楼吧,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把帕比抱上来好吗?我想有它在的话,画面一定更丰富。”

  葛丽泰笑着答应,众人退出房间。

  很快,仆人送来帕比小狗,奥黛丽抱着它猛吸一大口,亲个不停,“小宝贝!两个小时不见,你想我了吗?”

  “别乱动。” 赫尔曼语气平静。

  画纸上已经有了痕迹,只好接着画下去。

  他可不认为这是妥协,仅仅是不喜欢有始无终。

  “好的,先生!”

  奥黛丽立刻老实坐好。

  帕比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主人,“汪汪。”

  “别乱动,乖乖的。”奥黛丽身子不敢动,只能学着赫尔曼的口吻,斜着眼命令帕比。

  帕比听不懂人话,疑惑主人为什么不亲近自己,于是舔舔她的手。

  奥黛丽抿嘴,忍住掌心的麻痒。

  帕比跳到她怀里,歪头:“汪汪!”

  柔软的毛毛扫过奥黛丽的肌肤,她咬住嘴唇,差点笑出声。

  帕比委屈控诉:“汪汪汪汪!”

  奥黛丽破功了,抱着帕比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一边对赫尔曼摆手:“对不起怀特先生,我没忍住。”

  少t女抱着小狗倒在沙发上,金色卷发凌乱,白色裙摆像花朵绽放。她贴着小狗亲亲,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帕比高兴地舔舔主人,尾巴像棉花糖晃来晃去,于是又逗得主人发笑,蓝眼睛里的快乐气息,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赫尔曼垂眸,手套底下的伤疤又泛起火烧般的灼热。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无意识地拿起铅笔,等回过神,白纸上已经呈现刚才的画面。

  耳边响起奥黛丽充满歉意的声音,她终于安抚好帕比,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怀特先生,你继续画吧,中断你的创作,真抱歉!”

  其实根本不用一直盯着模特就能画好的赫尔曼,冷哼一声,飞速将素描纸卷成一团扔进垃圾筐:“知道就好,再不老实还会出现更多的废稿。”

  奥黛丽这下真不敢动了,任凭帕比再怎么叫,她也一声不吭。

  赫尔曼换上新的画纸,开始认真构图。

  画笔落在雪白的纸张上,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五岁那年,矿场来了一位画师。

  那当然不是服务于贵族富商们的高级画师,只是被小有资产的矿场主请来给女儿成人礼画像的,偶尔兼职画一些矿场环境,用于登报宣传。

  那年,赫尔曼还没有失去父亲。

  又一次被打断肋骨,小赫利强撑着伤痛躲到矿洞里。

  透过偶然发现的墙壁缝隙,他看见画师在给一群端坐着的矿工画像。

  没有浓墨重彩的颜色,只是用简单的黑白线条勾勒出人物模样,一张又一张,像珍妮机工厂的流水线。

  第二天的公告栏里,高危矿井不幸牺牲的死亡名单增加,家属获得抚恤金,痛哭一场,太阳照样升起。

  新的一批矿工出现,画师再次留下他们的肖像,用作矿场主登报展示人文关怀的素材,像一出充满黑色幽默的荒诞话剧。

  那时,绘画给予他最初的印象,是死亡。

  赫利并不害怕,甚至冷静地思考着,如何能让父亲出现在画像上。

  画师即将离开的前一个月,赫利如愿以偿。

  葛丽泰收到抚恤金,震惊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儿子。很快,她什么也没说,第一件事就是带儿子去看医生,治好多年被殴打留下的旧伤。

  乡村医院里,赫利执意告诉医生,要把母亲也治好。葛丽泰身上的伤只会比儿子更重。

  那天,小赫利认真对母亲说:“未来我一定会赚很多钱,你必须保证能看到那一天。”

  现在,葛丽泰真的看到了这一天,但她似乎对儿子有所误解,以为他每天溜出去观察画师,是因为热爱绘画,像小时候喜爱甜食那样。

  喜爱甜食是因为它稀缺,绘画亦如是。

  赫利攒了许久的糖,请求画师教他画画。

  画师是个落魄潦倒,但富有同情心的男人,他摸着小孩的头,调侃:“如果你知道出现在我画像里的人会是什么结局,你一定不会想学的,小家伙。”

  赫利将糖递出去:“我知道,但我想学。”

  画师被小孩子眼底的气势镇住,鬼使神差接过那颗滋味不算太好的糖。

  后来的一个月,赫利学会了画画的基本技巧。可惜画师决定离开,临走时,他将自己的画具留给小徒弟,语气不无伤感:“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小画家,如果有一个更好的环境,也许未来能大放光彩。”

  赫利:“我不想当画家。”

  “那你学画画是为了什么?”画师愣住。

  赫利停顿,年幼的他还没有掌握太高深的词汇,只能简单地说:“创造。把我幻想的,创造出来。”

  就像他用计谋让父亲登上画像,随即就能出现在死亡名单里,只要他掌握着画笔,就能实现心中所想。

  画师沉默许久,从怀里掏出一颗对孩子来说十分珍贵的奶糖:“小赫利,充满野心与欲望的画作,总有一天会灵感枯竭。你必须找到温暖的、让你发自内心感动与热爱的人或者事物,那才会让你的画笔拥有灵魂。”

  小赫利接过奶糖,没有说话。

  画师笑着离开,“我需要寻找我的热爱,再见了,好孩子。”

  赫利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夕阳余晖将男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很多年后,赫尔曼远渡重洋,得知了画师的下落。听说他为了画出最真实的蓝鲸,漂流到孤岛不知所踪。

  这就是所谓的热爱吗?

  可小徒弟的画,实在称不上艺术,辜负那位老师的期待。

  从拿起画笔那天起,赫利的纸上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脏乱不堪的棚户。除此之外,他更多的是画夕阳,日复一日的夕阳,那是贫民窟唯一能看见的亮色。

  年龄逐渐增长,他画画的次数越来越少,欲望与野心早就不必落在纸上,而是刻在心里。

  他会握住人生的画笔,亲自闯出一条路来,而不是纸上谈兵。

  直到左手留下伤疤,他顺理成章告诉母亲,自己不喜欢画画了。

  葛丽泰却误以为,是贫穷埋没了儿子的天赋。

  赫尔曼向来不喜欢解释太多,比如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绘画天赋,年幼时不得已才用画纸幻想的快乐早就尘封不见。

  此刻,再次拿起画笔的他,也不觉得多么开心。

  赫尔曼的右手机械地在画纸上涂抹,思绪飞远。

  等他抬眸,就发现对面的模特呼吸均匀,歪着头睡着了。

  赫尔曼笔尖一顿:“……”

  坐了这么久,不怪模特小姐犯困。

  夕阳照得室内暖洋洋,窗外吹来凉风,即便是盛夏时节也叫人舒服得想要伸懒腰。

  帕比乖巧地倚靠在奥黛丽怀里打盹,耳边的纸张摩擦声消失,它机敏地竖起耳朵,看向盯着这边的男主人。

  银灰色的眼睛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看见那支画笔抬起又放下,最终也没有开口叫醒睡着的人。

  夕阳渐渐落下,室内余晖澄黄。

  帕比也渐渐沉睡。

  直到简妮敲了敲门,奥黛丽猛然惊醒,吓得帕比汪汪叫:“噢!糟糕!怀特先生,抱歉我睡着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道歉,结果对面空无一人,只剩孤零零的画架。

  简妮笑着走进屋,身后跟着葛丽泰:“十分钟前怀特先生就已经画好了,看见他出去我才进来的。”

  “画好了?”奥黛丽高兴地拎着裙子走近画架,捏着幕布的手指有些紧张,生怕又看到马丁的抽象画。

  “噢,妈妈,要不你帮我揭开吧。”奥黛丽祈求地看向简妮。

  简妮莞尔,“乐意效劳。”

  幕布缓缓掀开,奥黛丽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连帕比都屏住呼吸,安静地瞪着小狗眼。

  简妮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掀,随即目光怔住。

  这无疑是拥有正常审美的画像,笔触成熟,细节精巧,连色彩都填充得恰到好处,没人能说出它的缺点。

  可是……葛丽泰以及母女二人连带帕比小狗都愣住了,很久没有回过神。

  ——画像中,少女脸颊红扑扑,歪着头打瞌睡。阳光落在她的眼睫,白色裙摆铺散在地,像盛开的百合花。小狗乖巧地坐在她怀里,棉花糖似的尾巴扫过主人的手臂,窗外清风涌入,吹乱少女的额角碎发和小狗的毛毛,却没能将一人一狗拉出香甜梦乡。

  葛丽泰从怔然中回神,慌张道:“呃,我想赫尔曼创作了一幅不同寻常的婚礼肖像,噢……亲爱的,如果你不满意,我们立刻重新找人画!”

  库珀夫人觑着奥黛丽的脸色,结结巴巴解释。

  奥黛丽的视线仍然落在画像上,目光停滞。

  简妮眸光闪烁着温和的笑意,“不,库珀夫人,也许有些离经叛道,但很难说这幅画不美,这看起来比马丁先生的要好很多了。”

  亲家母如此体谅,葛丽泰更是羞臊,一时后悔自己提出让儿子画画的建议,“噢,这个混小子,我一定好好说他……”

  “贝拉,好孩子,如果你不喜欢,一定如实告诉我,好吗?请相信我想为你准备一场完美婚礼的心意。”葛丽泰拉住奥黛丽的手。

  奥黛丽终于回过神,下意识打断道:“不,库珀夫人,我很喜欢!”

  葛丽泰愣住:“可是……”

  “我是真的很喜欢。”奥黛丽绽放笑容,诚恳重复。

  众人目光下,她缓缓上前,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这幅画,蓝眼睛里神采奕奕。

  “他把我画得真美……”奥黛丽喃喃,开心得握拳,“我从不知道我可以这么美!”

  门外,已经吩咐查尔斯找新画师,正准备过来看未婚妻哭鼻子的赫尔曼脚步一顿。

  查尔斯差点笑出声,低声道:“噢,看来您的小t把戏没有气到诺曼小姐,相反,她很开心。”

  屋内,奥黛丽快乐的神情做不得假,她抱着画像反复欣赏,并发出种种惊叹。

  “天哪,原来我的睫毛这么长!”

  “帕比好可爱啊!”

  “妈妈快看!我脸颊红得像苹果,我记得没有打腮红啊!”奥黛丽得意地展示,“看来怀特先生很擅于发现我的美丽嘛!”

  简妮和葛丽泰哭笑不得。

  葛丽泰上前拥抱奥黛丽:“噢,亲爱的,你真是个甜心。”

  门外,赫尔曼瞪了查尔斯一眼,转身离开。

  查尔斯突然在身后大喊:“先生,您的东西掉了!”

  查尔斯捡起地上揉成一团的纸张,正要打开一探究竟,就被一只大手飞快夺去,伴随冰冷的警告:“不经雇主允许私自偷窥机密,想被解雇吗查尔斯?”

  银头发先生严肃地将纸团塞进口袋,快步离开。

  留下查尔斯一头雾水:“什么机密写在皱巴巴的纸团上,噢,单身汉的心思真是难猜。”

  老查尔斯翻个白眼,摸着快秃了的头顶走远。

  另一边,回到书房,赫尔曼将纸团拿了出来。

  盯了半晌,终于打开,随手夹在书本里。

  于是不会有人知道,纸上画的是一副素描图——线条简单,却准确地勾勒出少女抱着小狗大笑的画面,生动得像一场梦。

  赫尔曼脱下丝质手套,丑陋的疤痕展露在阳光下。

  他想到画师说的那番话——“你必须找到温暖的、让你发自内心感动与热爱的人或者事物,那才会让你的画笔拥有灵魂。”

  脑海里浮现金发姑娘雀跃的神情,她对那幅画赞不绝口,似乎透过笔触看见了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的内心。

  他把她画得很美吗?

  赫尔曼不知道。他想,自己不过是如实画出眼前的画面,和从前在贫民窟里画夕阳没什么不同。

  小赫利不明白什么是“美丽”,更不知道自己的画是否拥有灵魂。

  灰暗的天空里只出现过橙红余晖,他从没见过其他可称之为“美丽”的事物。

  如今的赫尔曼也一样。

  少女抱着小狗打盹,如此寻常的一幕,在她口中,原来和年少时的夕阳一样,会成为镌刻在记忆里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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