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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玉梨连着出府几日, 吃吃玩玩,终于选好了一家铺子,在朱雀大街之北, 靠近皇城,虽然不是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好在离富贵人家近, 主打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

  玉梨选了几款招牌点心,定价时参考了胡叔的建议,定得极高, 还加了贵得离谱的茶水。

  玉梨担心门可罗雀,但胡叔胸有成竹,她决定先试试, 要实在不行,可以打折,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优惠价那种。

  她偶尔对谢尧提及进展, 谢尧只笑着让她别累着,玉梨倒不觉得累,跟他说, “胡叔帮了我很多,现在就差招满茶侍和伙计就可以开张了。”

  “掌柜呢?”

  玉梨理所当然, “我啊。”

  谢尧淡笑着说:“莫非你还要日日去店里招呼客人?”

  想到谢尧定是不喜欢她抛头露面,玉梨道:“我只偶尔去看看。”

  “那就让旁人做掌柜。你只需要出钱, 指挥掌柜即可。”

  玉梨想想也行, 她做董事长, 雇个CEO也正常,大的方向由她主导,但可以把琐碎的管理交给更专业的人。

  打工人也有转成董事长的一天, 玉梨雀跃了许久,想着过一把当老板面试应聘者的瘾。

  不想第二日掌柜自动出现在她面前,是毛遂自荐加被谢尧内定的胡叔。

  玉梨略叹口气,胡叔就胡叔吧,至少是百分百放心的人选。

  胡叔十分尽心,上任掌柜后,立即与她商讨开张的日子。

  玉梨只想到取名叫祥福斋,还有许多事没有落实好,决定暂不定下开张日子。

  胡叔笑眯眯应下,第二日就给她拿来一份详尽的计划书,细致到如何规范茶侍动作和用语,室内的隔断用什么材质和颜色。

  玉梨无话可说,也只能由他去了。

  定下了开张日子,胡叔每日忙得不见踪影,她倒是清闲了下来。

  由于对开高级茶楼没有经验,她想插手都无从说起,偶尔去店里看看,也只能默默巡视,因为胡叔做得超出她的预期。

  终于到了开张的日子,玉梨定是要到场的,熟料晚上谢尧拉着她,做到子时过后,导致她第二日起来迟了。

  到了地方,剪彩的吉时已过,她只能默默进去,装作毫不在意这小生意的样子,“我就是来看看,不用理会我,呵呵,呵呵。”

  店里的茶侍和伙计都认识她,在胡叔和某人的规训下,连正眼都不敢看她,同先前谢宅里的丫鬟们一个样子,恭敬但疏离。

  玉梨只能说服自己,没关系,等赚钱了,大部分利润归她私人就行。

  她也就少去祥福斋了,只让胡叔每日把账簿拿给她看。

  到了仲冬,祥福斋开张一个月,她终于要得到阶段性成果。

  从开张以来的账簿来看,玉梨粗粗算过,虽然这月营业额还不错,但算上每月租金和折旧和人工成本,实际上是亏损的。

  胡叔来时,捧着一个匣子,看起来分量不轻。

  玉梨接过,打开一看,像是这月所有的流水。

  胡叔笑着说:“夫人所创点心在京城果然大有市场,这还只是第一个月,往后每月定比这只多不少。”

  玉梨顿了顿,才想起极其要紧的东西。

  “咱们的租金,装修都是哪里来的钱?”

  “是府里支取的。”

  那就是谢尧借给她的。

  玉梨立刻翻出账簿,铺子是开了,流水也不少,可还没开始盈利呢。

  现在赚的流水,都得先还给府里。

  府里的钱向来是静羽在管,玉梨把她叫来,当着胡叔的面说好,“店里借的钱太多,一时还不上,每月固定还一部分,也不知当初利息谈的多少?”

  静羽和胡叔面面相觑。

  还是静羽笑着解释道:“府里的钱都是夫人的,不必谈借这个字。”

  什么意思,白给?

  玉梨显出些疑惑。

  胡叔笑道:“公子说了,夫人只消每月收钱即可,不必操心账务上的事。”

  玉梨怔了怔,意思就是谢尧出了钱,赚的算她的。

  “还没赚钱呢,这些先拿去吧。”玉梨笑道。

  “这些都是赚的呀。”胡叔笑。

  玉梨有些不可思议,成本全由谢尧出,营业额全给她,到底是他们太傻,还是她见识太少?

  她虽然字写得稀烂,但她确信自己读书挺多的。

  玉梨看着满满一匣子的散碎银子,说不想要是假的,但,好怪。

  就像她做好了研发,完成了开天辟地第一步,正要转化成果,突然被人接强行接过去,对方砸下大钱,做出了成果,然后把收益给她,还跟她说:“不用谢,应该的。”

  谢你个头啊!明明凭她自己也行的啊!

  明明她可以包揽全部成果,赚得盆满钵满不说,还能有满满成就感的,现在钱是她的,但成就感都成胡叔的了。

  这些钱里头大头是谢尧的,这跟直接给她钱有什么区别?

  玉梨觉得抓心挠肝,有现银了,但不得劲儿。

  就算他们不知道她读书很多,也知道她曾经开过早点铺子,对经营是有常识的。

  他们定是被谢尧授意的,玉梨没有与他们多说,让胡叔把钱放下,就打发走了。

  玉梨想谢尧白给她钱,是出于好心,也是好事,至少说明现在他不会担心她逃跑,肯给她现银了。

  静羽还在,玉梨打消杂念,对这些现银报以十二分的惊喜,当着她的面收好了,晚上谢尧回来,又给他做了爱吃的菜,整晚都看起来很开心。

  或许是前世在大城市辗转租房的经历,玉梨对买属于自己的房子有执念,不是用旁人包括爸妈赠予的钱去买,而是凭自己的收入去买。

  前世她工作的城市房价巨高,她打工一辈子也买不上,她本打算工作几年回老家买的,没想到没有了机会。

  谢尧要给她钱,他们是夫妻,他花他的钱也算理所当然,但玉梨想给自己圆梦,弥补一下前世的遗憾。

  玉梨把账簿留好,打算只留下自己应得的利润,慢慢攒够买房的钱就好。

  熟料第二日,谢尧带着笑意回到明月居,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们端着两个托盘,用红绸盖着。

  “掀开看看。”谢尧让她去看。

  玉梨满是狐疑,掀开一角看去,立刻被金光刺了眼。

  再看丫鬟,确实是端得很吃力。

  玉梨缓缓掀开两块红绸,金锭子码放了整整两个托盘,直码到不能更高了为止。

  玉梨眼冒金星,忙让两个丫鬟放下。

  丫鬟放下后暗暗揉了揉手腕,玉梨随手掂了一块金锭,很重。

  “这些做什么的?”玉梨问谢尧。

  谢尧凝视着她,“给你的,体己钱。”

  那模样仿佛是做了讨她欢心的事,等着她给出反应。

  玉梨该喜笑颜开,惊喜得不能自已,再给他个拥抱,亲上一口,晚上睡下时再热情些。

  但玉梨有些抵触,表现出来的就是不那么开心,至少不如昨日静羽所传达的那样开心。

  “夫君在外赚钱也不易,我用不了这么多,我就留一点就好。”玉梨说着抓起两块金锭,对谢尧笑。

  谢尧看着她不语。

  玉梨再抓了两块,两只手都满了。

  谢尧:“静羽说近来你出门,总是只看不买,现在不用了,看上的东西都可买下,以后我每月都给你这么多。”

  玉梨这下真惊吓了。

  这人怎么要么分文不给,要么一下要把她撑死。

  “不用不用,我一个月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玉梨看了看两堆金子,就是一辈子也用不了啊!

  谢尧的神情变得幽深。

  玉梨心里大呼不妙,忙道:“我知夫君是对我好,但我实在用不了这么多,真的,我很好养活的,府里有吃有住,已经很优渥了,就像先前那样就可以了。”

  谢尧还是看着她。

  玉梨又道:“这些我先收下,看到它们就会想到夫君对我的好,要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我也会大方买下,不会总担心缺钱了。”

  玉梨的笑意发自内心,虽然不如昨日开心,但谢尧最终没有说什么。

  晚上,玉梨察觉谢尧掌控欲很强,虽然没有绑她,但不许她乱动,玉梨实在受不住了,直蹬他肩头。

  他停下时,她几乎虚脱。

  谢尧粗粗喘息一会儿,抱着玉梨,轻声唤她的名字。

  往日玉梨没有在意过,今日注意着他,这一会儿,玉梨好似感觉到他冰封深渊下的情绪,但只一瞬间就不见了。

  他把她紧紧抱着许久,虚空的身体才渐渐被充实。

  清心寡欲的时刻,玉梨联想到傍晚的金锭子,忽然悟了一些人生哲理。

  如果说她是一只小松鼠,遇见谢尧之前,她是一只树林间自由自在的,但需要承受风霜雨雪的野生松鼠。她每天的日常就是找坚果,不停地找坚果,偶尔发发呆,晒晒太阳。捡到聚集的坚果就欢呼雀跃,没找到也会有失落,但看着收藏起来的满满果实,会高兴得满地打滚。

  遇见谢尧之后,她成了一只宠物松鼠,活动的地方有限,有了用不尽的坚果,还每天不重样,再也不用经受风雨。在享受了一段时间后,生活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主人给她增加锦衣玉食,给她成山的坚果,可她再也没了当初在野外拾到一颗沾满了露水的坚果那样的喜悦。

  玉梨叹了口气,好烦,每次太过激烈的事后就是这样矫情。

  “在想什么?”谢尧忽然问。

  “没什么。”玉梨哼哼道。

  谢尧:“你叹气了。”

  玉梨:……

  总是这样关注她,他自己呢,不会有这样忽然感觉茫然的时刻么?

  玉梨从他身上支起来,抬起身体望向他,像他有时盯她那样盯着他看。

  谢尧垂眸与她对视,丝毫不躲闪。

  玉梨败下阵来,但不服气,谢尧笑了笑,垂首想来亲她,她撑住他的下巴。

  玉梨问他:“夫君在想什么?”

  谢尧:“在想到底做些什么会让你更舒心更快乐。”

  玉梨想了想,相比于前世打工人生活,和溪合县为生计起早贪黑,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舒心了。

  她不愁吃穿,甚至可以说吃的穿的都是这个世界最好的,而且有了猫,有了遍植花木的大宅子,除了娱乐方面单调些,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怎么还是不那么满足,人果然就是贪心啊。

  玉梨也还想不明白,不过她确信,她并不要他再为她做些什么。

  “夫君对我已经够好了。”玉梨轻声道。

  谢尧只是轻抚她的背,没有回应。

  玉梨今晚出奇地精神,谢尧抱她去清洗了回来,她仍旧不困。

  时间还早,玉梨决定跟他聊聊人生哲学。

  “我的家乡有一位姓马的哲人,说人生在世,生来就有五种需求,排在第一位的是生理需求,也就是生存必要的吃喝,第二是安全,要在一个没有暴力,不会轻易受伤的环境里……”

  玉梨嗓音如流水,谢尧闭着眼聆听,手指缠着她的头发绕来绕去。

  “最高层次的是自我实现,就是说,一个人在满足了前面四个需求之后,再往前是追求创造价值,而不再是一味地获取物质。”

  “从前我光为生计奔波,只能随着大流生活,根本不敢想自我实现。”玉梨道。

  其实在大学时她也曾踌躇满志,但接连遭遇挫败,让她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甚至算得上平庸的人。

  在现代社会,总有无形的秩序在约束着她这样的人,前四层需求尚且要极力争取,再也没有想过去追求自我价值。

  但现在不同了,她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她可以不计后果地去拼一拼,闯一闯。

  玉梨忽然有些高兴,谢尧感觉得到。

  “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谢尧道。

  说了半天,他还是没领会到,玉梨道:“不行,要我自己亲手去做才能满足,别人帮的不算。你想啊,要是你想要的一切都有人送到你跟前,刚开始可能还轻松,久了以后还会快乐吗?”

  谢尧轻笑了一声,“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再没了下文,玉梨有些着恼,却听他说,“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只要记住一件事,碰到任何处置不了的难处,跟我说。”

  玉梨心花怒放。

  太好了,原来跟谢尧好好沟通,他是可以理解她,认同她的。

  玉梨高兴地往他怀里钻。

  天凉了之后,她喜欢贴着他睡。他整个人体积大,面积大,皮肤也好,滑溜溜,暖呼呼的,像个人形暖炉,温度恒定适宜,不用添柴也不会熄火那种。

  谢尧嘴角微勾,贴着她的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玉梨忽然仰起脸,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夫君对我真好。”

  谢尧怔了怔,玉梨已经钻回去,准备在他臂弯里睡觉了。

  谢尧体温升高片刻,随着玉梨呼吸均匀又恢复正常。

  小小的溪合县竟然卧虎藏龙。

  可他觉得那姓马的说得对也不对。

  人或许真有那五样需求,但顺序却不一定是那样排的。

  他只要活着就要不停地往上走,至于其他的,所谓安全,爱,和尊重,从前他只会不屑一顾,因为得了武力和权力,没有人敢触犯他分毫,即便厌恶也得装作仰慕。

  就连玉梨也是用武力和权力得到的。

  初时他觉得满足,只要得到了,即便她是不得已的,但只有他就可以了。

  可是渐渐地,他有些变了。

  从前他觉玉梨温柔纯善近乎仙子,慢慢发现她比他曾经想象的好上万倍。

  她不要他捧上的东西,因她拥有坚韧又自爱的灵魂。

  她不慕虚荣,不贪外物,口腹之欲较重,但都是自己动手去做。

  她温柔细腻,能让死气沉沉的丫鬟们都真心亲近。

  她眼中没有世俗的高低,竟能与卑贱的歌伎交心。

  她明明怕他,但看他自伤竟那般紧张。

  他想用金银和爱欲令她变得依附,竟然也做不到。

  他见识过最肮脏的人性,知道这样的人在这世上仅能有这一个。

  而这唯一的一个现在在他怀里。

  好想要玉梨真心的爱。

  能被她爱着,一定是世上最美妙的事。

  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笼罩着晦暗和血色。

  若是玉梨爱他,他都不敢想会是怎样的温暖光明。

  跟她过平平顺顺的日子,只能做平淡夫妻,相敬如宾,那他恐怕永远无法超越曾与她共患难的那人。

  玉梨若是要去追求更高远的东西,定会遇到难题,到时,她只能来寻他相助。

  若她受了难,碰了壁,他只要在她最困难时降临,就能在她心里占据刻骨铭心的位置。

  他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一个完美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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