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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第三回出摊的银钱, 在陆鸢的手上才刚焐热,便都用来添置桌椅和碗勺了,准备做豆乳生意了。

  双日这日,天没亮, 陆鸢就起来泡豆子了, 吃完早饭后, 便去医馆。

  从医馆回来,经过西市看了桌椅。

  看好的桌椅, 给了定钱后,摊主会送到家中, 不用自己运送, 所以回来时,陆鸢便让祁晟从西市背回了一捆柴, 而她则捧着新买的六副碗勺。

  下午, 桌椅送来后, 也差不多到了未时, 陆鸢便领着祁晟去点心铺子推磨。

  夫妻俩到了点心铺子, 掌柜娘子仔细打量了一眼祁晟后,便领着他们到了后院, 让他们使石磨。

  点心铺子的后院有很多个蒸笼,这回还在蒸着点心。

  有人在后院忙活着, 掌柜娘子也没盯着他们, 而是回到铺子里。

  她与自家男人道:“这小夫妻还怪可怜的,一表人才的郎君, 竟是个瞎子。”

  掌柜把别人订制的糕点放置盒子中,应道:“人家好歹还有挣钱的营生,用不着你可怜。”

  “你要真的觉得可怜, 人家来借石磨,你就别收钱。”

  掌柜娘子却不乐意了,撇嘴道:“那不行,不收钱,人人都来我这借石磨使,可怎么成?”

  掌柜笑了笑,朝着院子瞧了眼,便看到推石磨的是那瞎子郎君。

  虽是瞎子,倒也能自力更生,饿不死。

  祁晟推磨,陆鸢则把豆子和水放到石磨中,磨出来的浓浆则用小扫子扫到桶里。

  磨了一半豆子,陆鸢看向额头上已有一层薄汗的祁晟,说:“你要是累了,便歇一会吧。”

  祁晟摇了摇头:“倒是不累,就是有些热。”

  觉着有些冷的陆鸢:……

  一个刚醒不到两个月的植物人,身体热量这么高,这对吗?

  她解开腰间别着的帕子,走到他跟前:“你停一下,先擦擦汗。”

  祁晟也就停了下来,正要伸手问她要帕子,她却已经抬起手擦到了他额头上。

  在昨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对于夫妻间的亲密举动,祁晟接受得越发坦然了。

  对自己妻子有感情,这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

  他朝着她笑了笑:“谢谢。”

  陆鸢也没察觉出他与平日有什么不同,给他擦了汗后,便继续干活。

  磨好豆浆后,陆鸢把六文钱给了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给她拿了块红枣糕:“咱们店铺卖得最好的糕点,送给你尝尝。”

  陆鸢接过,道了声谢谢,随即道:“我在夜市也摆了个卖油条的摊子,掌柜娘子若来,我便请掌柜娘子吃油条。”

  掌柜娘子惊诧道:“原来夜市上新出的新鲜吃食是你们家的呀,我还与我家掌柜的说今晚要买来尝尝呢。”

  陆鸢笑道:“不用花钱买,我请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笑道:“那行,晚些时候我再寻过去。”

  陆鸢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娘子做买卖了。”

  掌柜娘子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出了点心铺子,陆鸢与祁晟说:“张嘴。”

  祁晟刚张开口,她就往他口中塞了一 块温热的红枣糕,浓郁的红枣甜味顿时在口腔散开来。

  陆鸢也掰了一点来尝,问他:“你觉着好吃吗?”

  祁晟道:“还行,我不喜吃太甜的甜食。”

  陆鸢道:“我觉得挺好吃的,不会太甜。”

  这时代糖精贵,糕点都不做得太甜,远比她以前吃的甜点要淡得多了,所以她觉得甜度适中。

  “那你吃吧,不用再给我分了。”他道。

  陆鸢“嗯”了声,几口便吃完了糕点,拍了拍手。

  “等咱们回围山村的时候,再来买些糕点回去,春花秋花从来没吃过这些的糕点,给她们买些回去,她们肯定会很高兴。”

  “然后再给里正家里,还有陈二嫂也都买一份回去。”

  回家途中,陆鸢说了一路回去时都要买些什么,还要送什么。

  回到家里,她也没时间说旁的了,准备准备,太阳落山时就得开始煮豆浆了。

  豆浆煮好,刚好能出摊了。

  天色暗了,祁晟也就把眼上的布巾取了下来,用两根绳子绑住了桌椅板凳,再背到了后背上。

  一手扶着桌椅,一手提着豆乳。

  陆鸢则端着半盆水走在前头开路。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人,但也得避免祁晟看不清,撞到旁人。

  又或是避免旁人不知道他看不清,觉着他会避开,然后撞了上来。

  到了与之前相近的摊位,陆鸢上前帮祁晟扶住桌子,让他慢慢放下。

  陆鸢让他守着摊子,然后跑回家把油端出来,顺道把需要用到的碗勺也都放在背篓背了出来。

  开了摊子,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男人带着孩子来买油条。

  陆鸢推荐道:“油条搭着豆乳一块吃,或是浸泡着豆乳吃,会别有一番风味,要不要来碗豆乳试试?”

  “豆乳多少钱一碗?”男人问。

  陆鸢应道:“和别家一样,都是一文钱一碗。”

  “那给我来两根油条,两碗豆乳吧。”

  说罢,就拉着孩子坐到了摊子后的桌椅上。

  陆鸢把炸好的油条包好,递给了他们,然后舀好豆乳,让祁晟端过去。

  祁晟知晓桌椅摆放位置,端过豆乳后,动作虽然慢了些,但也平平稳稳地放到了桌面上。

  陆鸢瞅着,见没出什么意外,也就放心的松了一口气。

  待客人离开后,祁晟凭着微弱的视力收了桌上的碗,继而弯下腰把碗放置水盆中。

  坐到矮杌子上后,他便捋起袖口洗碗。

  陆鸢夹起锅里的油条后,转头瞧向祁晟。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在洗碗或是拾掇垃圾,都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陆鸢的视线落在祁晟的小手臂上。

  瞧来这段时日养得不错呀,小手臂的肌肉瞧着紧实了不少,都不怎么使力,都让人觉得手臂很是结实。

  要是使力时,这手臂的肌肉线条肯定很好看。

  既然手臂上的肌肉都恢复了,那这衣服底下的腹肌有没有恢复?

  她记得他昏迷躺在榻上的时候,身上都还有一层浅浅的薄肌,现在都快恢复一个多月了,吃得不差也不少,也不知道恢复了几成。

  陆鸢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移动,落在肩膀上,再往下打量的时候,祁晟已经把碗洗好,站了起来。

  “怎了?”祁晟问。

  他虽看不清楚,却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有些强烈的打量。

  陆鸢收回了目光,说:“没啥事。”

  然后转回头继续炸油条。

  她暗自嘀咕,他自恢复后,就从不在她跟前换衣服,比她这个女人都还要避讳。

  陆鸢炸着油条,摊子前就来了人,她头也没抬,就着颜色鲜艳的衣裙,问:“娘子要几根油条。”

  “果真是你们。”

  带着惊讶的熟悉声音落入耳中,陆鸢抬起了头,看着摊子前浓妆艳抹的黄鹂,沉默了两息。

  她料想道会在夜市遇上在瓦舍里跳舞的黄鹂,却没想到这么快,才出摊四回,竟就找过来了。

  黄鹂看向她身后的祁晟,声音轻快地打招呼:“郎君,又见面了。”

  陆鸢脸上顿时没了笑容,声音冷硬地问道:“你要买油条吗?”

  黄鹂低头瞧了眼刚从油锅里炸出来的油条,油滋滋的,眼神中顿时露出嫌弃,但还是道:“你给我包两条吧。”

  陆鸢利落打包给她,伸手:“六文钱。”

  黄鹂把六枚铜板递给了她,再接过油条,继而与她指了一处楼阁,道:“我便是在那丽云台跳舞,常来丽云台的客人都不缺银钱,我可以向丽云台的掌柜说一说,让丽云台买你们的油条做小食。”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点陆鸢是知道的。

  更何况,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和黄鹂可没什么交情,自然不可能好心给她介绍什么生意。

  都不用多想,都能知道她还没放弃劝说祁晟进他们的舞坊。

  还没等陆鸢拒绝,祁晟走至她身旁,直接给拒绝了:“不用了,我们的吃食不宜久放,不适合送去你们瓦子里做小食。”

  陆鸢也点了点头,直言道:“你也不用这么费尽心思了,我郎君可不会进你们的舞坊的。”

  黄鹂笑道:“想什么呢,我这不是觉得我们有缘,想帮一把你们,若是你们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那便罢了。”

  说着,便拿着油条离开了。

  陆鸢看着她离去的婀娜身影,说:“这油条可别扔了,怪浪费的。”

  跳舞的人为了保持身段,最忌油炸。

  祁晟道:“大概会做顺水人情,浪费不了。”

  陆鸢回神,疑惑道:“这黄鹂到底怎么回事,咱们都拒绝好几回了,她竟还不放弃要把你拉入他们舞坊。”

  祁晟想了想,才道:“大概是他们舞坊与丽云台签的契约快要到期了,他们想续,但丽云台却不想续了,所以他们的班子想寻些模样好的撑场面,把噱头赚足了,也好续签。”

  “为什……”陆鸢正想问,就有人来要油条,她便装起来,顺道推销豆乳。

  人走了,陆鸢才转头继续问:“为什么这么说?”

  祁晟与她分析道:“方才那舞娘性子圆滑,且手上也小有积蓄,不似刚进舞坊的新人,应在舞坊里待了有些年头了,年纪肯定也不小了。”

  陆鸢惊讶道:“这你都猜出来了?!”

  “那黄鹂应当是有二十七八的年岁了。”

  祁晟道:“据我与旁人交谈所了解,舞坊的舞娘一般都是二十五岁以下,若是上了二十五岁年纪的,大多都会另谋出路,不会再留在舞坊。”

  “方才那舞娘这年岁还留着,大概是他们的舞坊真的没什么人了。”

  说到这里,祁晟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她。

  模糊的轮廓落入眼中,他对着她严肃道:“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拿银子让你来劝我,真发生这样的事,不管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便是白送的也不要。”

  陆鸢觉得好笑:“你当我傻呀,哪个好人会平白无故给别人送银子的?”

  “大善人都不会善到这地步,除非是挂着伪善的人,别有目的的人,才会给旁人送银子。”

  这话落下,就陆陆续续来了客人,也就没工夫唠嗑了。

  今晚的油条面,她准备得比上一回少,所以快要到子时时,她就把油条卖完了。

  豆浆不多,亥时那会就已经全卖完了。

  陆鸢准备收摊的时候,就远远看到了黄鹂,她身边还站了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二人正在往这边打量。

  陆鸢:……

  真真是死皮赖脸,冤魂不散。

  她麻利地收拾好桌子,让祁晟先把桌椅都背回去,她在这等他返回,然后再一块回去。祁晟摸黑也能记住回去的路,也不用她操心。

  祁晟回去后,黄鹂便领着她的班主到了跟前。

  “苏娘子,这位便是丽云台戏班的班主,可不是舞坊的班主,你郎君若是愿意进戏班,也不用他跳舞,只是让他露露脸。”

  那戏班班主也不说二话,直接拿出了一锭元宝放到了桶盖上。

  陆鸢瞧了眼,满不在意地把碗放进盆中。

  谁成想那戏班班主以为她嫌钱少,又多拿了一个银锭子放在旁边,开了口:“只要你能让你郎君与我们戏班签三个月的契约,不仅送你二十两,我再多给十两。”

  “三十银钱,可是你在这里摆摊,一年都挣不到的数目。”

  陆鸢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道:“我郎君眼睛不好使,也没别的什么本事,就是白长了一张好皮相,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男人笑了笑:“娘子谦虚了,我瞧了半宿,发现你家郎君便是眼睛不好,可步子稳健,且还能听声辨位,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家郎君来我戏班,不需要他唱戏,只要他那张脸和他功底,我也能把他捧红。”

  “比起在这摆摊埋没了他,还不如有一技之长,日后也能以此来谋生。”

  唱戏不用唱,多半是替唱。

  原来古代就已经有了假唱,还真开了眼界。

  陆鸢瞧着对方身材魁梧,一拳头就能把自己撂倒,且估计在夜市也有点人脉,能让自己干不下去,她也不敢一下子把话说得太绝。

  “虽摆摊挣不了大钱,但糊口定是没问题的。”

  进戏班的,一般都是家庭条件极差的,而且还是自小就被买进去的,在这时代,戏班是真的上不了台面。

  戏班里的戏子,大部分都是家里真过不下了,才会被卖进去。

  班主见她说不通,便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到桶盖上。

  陆鸢:……

  又见不得是百金,真以为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仅三锭银元宝就能唬住她?

  “银钱拿走,你们别来与我说,要说便去找我郎君说去。”

  说着,就拿起三锭银元宝,全部塞还到黄鹂的怀里,手直接一松,收了回来。

  黄鹂慌忙接住,看向戏班班主。

  班主沉默了一瞬,道:“那我便与你郎君说。”

  陆鸢闻言,也不与他们废话,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妥当,祁晟也快步返回了。

  隐约可见妻子面前站了两个人,走近了,闻到了熟悉的香粉味,眉头紧蹙。

  陆鸢不耐的与他道:“他们两要我说服你,我没空搭理他们,便让他们自己与你说。”

  祁晟听出了她的不耐烦,便知这事让她不胜其烦了。

  他面无表情朝着高大的身影走去,停在数步之外,定定地望着男人。

  戏班班主对上那双冷眸,一愣。

  不是说是个瞎子么?

  他怎觉得能看得见?

  “二位,我觉得我娘子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我不会去你们的舞坊,”

  黄鹂在旁更正:“不是舞坊,是戏班。”

  祁晟:“不管是舞坊还是戏班,我都没有任何兴趣。”

  戏班班主道:“我给你三十两,每个月再给你五两月例,为期三个月。”

  “仅三个月便能挣四十五两银子,这可是你们两年都挣不到的银钱。”

  祁晟忽然笑了,笑得让人莫名其妙。

  “你们似乎太瞧不起我家娘子了。”

  陆鸢:“?”

  还有她的事?

  祁晟继而道:“不过区区四十五两,怎么就断定我娘子两年都挣不到?只需一年时间,我娘子也能挣得到。”

  陆鸢微微蹙眉。

  他也太看得起她了。

  而且这话怎么听着这话奇奇怪怪的?

  好像说得他要吃软饭似的。

  戏班班主一愣,显然也和陆鸢想到了一块去,随即诧异道:“难不成你一个大男人,还指着你娘子养你!?”

  祁晟微微抬眉,理直气壮的反问:“有何不可?”

  戏班班主:……

  黄鹂:……

  陆鸢:……???

  他说得还怪有成就感的呢。

  陆鸢看到戏班班主听了他的话后,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

  陆鸢适时出声:“我负责挣钱养家,我郎君则负责俊朗的样貌来取悦我,我乐意。但我不乐意他去什么戏班,用样貌取悦别人。”

  祁晟闻言,不由得笑了笑,随即道:“不说旁的,就说我家中有两个女儿,我不想以后他们议亲之时,旁人说他们的父亲曾在戏待过,所以还请班主能体谅体谅为人父的不易,莫要强人所难。”

  陆鸢闻言,心道他父亲的角色倒是代入得挺快的。

  戏班班主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也罢了。若是后悔了,就去丽云台寻我,与人说寻黄班主便知是来寻我的了。”

  说罢,一拱手,转身就离开。

  黄鹂瞧了眼他们夫妻俩,又连忙追上戏班班主。

  “班主,你真的放弃这个苗子了?”

  从一开始,黄鹂瞧中的是那郎君的样貌,而后发现他便是看不见,步履却依旧沉稳,而且耳力也特别好。

  在舞坊待久了,也有些眼力见儿,自是能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这才不想放弃劝说,找来了戏班班主。

  戏班班主道:“我也拿了银子出来,可人家也不为所动,可见是真的不愿意,总不能威胁上人家吧。”

  “你可别劝了,可惜是可惜了,总好过与人结怨的好。”

  “别瞧着他们现在落魄,谁能知道经年之后,人家能不能有所成。”

  黄鹂闻言,轻笑道:“不过就是一对山野夫妻,能有什么出息?”

  戏班班主的班子常给贵人出台唱戏,也是见过贵人气度,他随即摇了摇头:“那夫妻俩的气度,可不像寻常的山野村夫村妇。”

  夫妻两人皆是落落大方,从容有度,试问哪家山野夫妻像他们这样?

  待人走后,陆鸢脸色便沉了下来,烦躁道:“希望这是最后一回了,别三天两头来劝你。”

  祁晟心有愧疚:“抱歉,给你惹来麻烦了。”

  陆鸢把装了碗的桶给了他,还有盆。

  “你刚刚与他们说,想要我养着,该不会是说真的吧?”

  祁晟理所当然的道:“我给你做工,你难道不应该养我,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白做工?”

  陆鸢:……

  差点被他给绕进去了。

  她笑道:“你是我郎君,让你白做工又怎了?”

  祁晟拿稳手上的东西,笑应:“不需工钱,但得给我一日三餐。”

  “一日三顿,顿顿油条豆乳,吃不吃?”

  祁晟:“也不是不行。”

  “你想得倒美,油条多费油,还顿顿吃。”

  两人互相调侃,有说有笑得归家。至于方才的事,似乎对他们来说,并没有生出太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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