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塔文, 你留一下。”

　　五分钟后，比往常要更加沉默的猎犬与金发贵族站在了矿场的大门边。

　　在她的示意下，猎犬独自一人将矿场的大门拉开。

　　猎犬身体绷紧, 精神异常紧张。他是除了砂伦之外, 把那个虫族看得最清楚的当事者, 也因此对于金发贵族的指令并不赞同。

　　但出于某种猜想，他还是照做了。

　　而矿场的大门外什么也没有，依旧是看不见尽头的迷雾。

　　见金发贵族抬脚走出矿场的范围, 塔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一下，却被似乎早有察觉的贵族反手拉住, 一同离开了矿场。

　　两个人站在门外, 回头看向大门的外侧。

　　上面有两道深深的抓痕, 形状诡异，不像是野兽。

　　塔文：“那的确是真的……”

　　他喃喃开口, 轻而易举地将这片痕迹与前不久追击砂伦与西蒙斯的虫族对上号。

　　但是现在，虫族不见了。

　　那个家伙去了哪里？

　　“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在他思考的途中, 站在一旁同样注视着那片抓痕的金发贵族忽然开口, “塔文。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的死亡能够换取更多的人活下去，你是否会选择独自赴死？”

　　猎犬下意识地侧头望向她。

　　金发贵族没有动作，那双抬起的眼眸里似乎暗藏着什么深意……又似乎什么也不带。

　　于是猎犬想了想。

　　“女士，”他说，“我想你知道我是一名‘猎犬’。”

　　塔文：“在历史书上记载了人类对‘猎犬’的定义，‘这是经过训练, 用来帮助打猎的犬类’。而星海猎犬队打击的对象是一切对星海不利的敌人。”

　　远处迷雾腾腾，他望向那片雾气中，似乎能够透过时间与空间, 看见那一段被记录在书籍与星网上的历史。

　　“西蒙斯将军曾告诉过星海猎犬队的所有成员，”塔文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说，“‘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恶，而我们未尽的一生都要用去赎罪。’”

　　“保护星海，守卫每一位星海公民，这就是星海猎犬们赎罪的渠道。”

　　“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赎罪’，为了‘守护’。”他说，“所以我的答案是，”

　　“我愿意。”

　　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换取这片星海的安定，并一直守护下去。

　　金发贵族终于有了动作，她转过身看向这位神情坚定的猎犬。

　　“那如果死亡的人是另一个呢？”贵族问，“一个从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人，用他来换取你，还有其他矿工活下来，你是否愿意？”

　　塔文脸色一变。

　　他猛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最终的答题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不在场的人。

　　那个星盗，那个本应该和他们一样在这里当个不知名的幽灵，却又莫名活了十年的星盗砂伦。

　　如果答题的人是他，或者是另一名猎犬，塔文会毫不犹豫地再次肯定。

　　但砂伦……

　　他是个天真的人。天真得不像是生活在星海里的人。

　　明明是一个星海盗贼，却喜欢做一些劫富济贫的事，那当然也是违反星海法律的，可细究起来，砂伦救下来的人比伤害的人要更多。

　　倘若砂伦从一开始就进入猎犬队，塔文确信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星海猎犬。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它自始至终都是看不清的灰白。就像是围绕在矿场边的迷雾。

　　“我……”他艰涩开口，“我会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猎犬茫然地看着她：“没有谁……没有谁是生来就不该存在的。”

　　金发贵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许久后，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也希望你能记住今天，你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没有人生来就不该存在。

　　也没有人明明一直在做着守护的事，却说自己只是在赎罪。

　　在塔文反应过来之前，金发贵族又开口问：“十年前你和另一名猎犬来到第十二星际，是为了做一个任务对吧？”

　　塔文：“是。”

　　“跟我说说具体的信息，”她说，“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应该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吧？”

　　猎犬抿唇，神情歉疚：“抱歉……”

　　“还没有？”这下金发贵族的确有些惊讶了，她探究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不应该。幽灵矿场下也存在黑石，虽然浓度不比死亡矿坑要高，但能够引起被改造者的反应——我是说好的那方面。”

　　不然塔斯纳是怎么能够在矿坑里越打越兴奋的？他的黑石耐受度比同期进入矿坑的啵啵翁等人要高。

　　“我不清楚。”猎犬耷拉着脑袋，“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我现在只知道一定要阻止其他人将矿场深处的东西带出来，可那到底是什么，我依旧没能想起来。”

　　“这样啊……”

　　金发贵族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后朝着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塔文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力瞬间被贵族手指上的那只翩飞的金色蝴蝶所吸引。

　　“那就将一切交给我。”恍惚之中，他听见眼前的女人说。

　　“将你的身心交付于我，”金发贵族说，“包括……”

　　“你的脑子。”

　　下一刻，猎犬视野内的所有光色全部被黑暗所吞噬，不留一点亮光。

　　他似乎坠入了无边的噩梦中。

　　“噗？”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虫音，伽不佘一手扶住猎犬的额头，一边回头看去。

　　一只巨大的星空斑斓色调巨虫出现在她身后，歪着脑袋用那密密麻麻的眼睛眨巴着看着她。

　　“哦～噗噗。”她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夹子音，“是饿了吗？”

　　巨虫摇了摇脑袋，然后凑到她腿边趴下，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伽不佘笑了笑，扭头继续去查看猎犬的记忆。

　　以黑石粉末为媒介，当它进入人体后分解如同人体所需氧气一样来到大脑后，伽不佘就可以像呼吸一样简单地去查看一个人的大脑。

　　她极少这样做，总觉得这和当街扒人家底裤一样不太礼貌。

　　但有的时候人是需要变通的。

　　“让我看看……”

　　她喃喃着凑近，“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石粉末化作的雾气，带着伽不佘的思绪回到了猎犬任务失败的那一天。

　　**

　　塔文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可他明明刚刚还在和金发贵族对话啊？

　　下一秒出现在这片略显荒芜的土地上，就算是身经百战的猎犬也不由得思绪阻塞了一秒。

　　“塔文？塔文！”

　　身后传来另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他回过头望去。

　　“谁？”

　　一个逆着光看不清面容的人从远处跑来，身上还穿着深色的衣袍。衣摆晃动的时候，塔文看见了其中隐藏的猎犬队图标。

　　“是我啊，”来人语气听着似乎很莫名其妙，“老兄，我们就快到目的地了，你怎么还这么恍惚？”

　　“我们？我们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调查了。”似乎是队友的人说，“队内的天体检测到第十二星际附近有空间被撕裂的波动，我们是来探查的。别告诉我你睡懵了？”

　　塔文：“啊……是这么回事。”

　　“你今天怎么了？真奇怪啊。”猎犬队友说，“紧张了？”

　　“不，没有的事。”塔文答，“只是……一点心神不宁。”

　　队友耸了下肩。

　　“老兄，我们是猎犬，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能自乱阵脚。”队友告诫道，“你这样会出大问题的。”

　　“抱歉。”塔文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恢复了平静，“我准备好了。”

　　“OK！”队友检查了下自己的装备后，给他指了条路，“接下来我们继续往这个方向前进大概一千米，就能看见一个天然的矿洞。检测到的波动就在那之下。”

　　“出发！”

　　这条路荒芜得不可思议。塔文发现，在他出现的那片区域至少还有一点草皮的存在，但随着距离缩减，周围都是光秃秃的一片。

　　不仅如此，裸露的地皮全是一片焦黑，像是被一场大火焚烧过一样。

　　队友：“我感觉不好。”

　　话虽这样说，但对方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打起精神来，塔文，”队友语气严肃极了，“我感觉今天有大事要发生了。”

　　两个人继续向前，直到看见一个深邃且漆黑的地上洞口。

　　里面黑得不可思议，明明头顶上太阳与洞口呈现的夹角不至于不透进一点光，可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塔文拿出便携手电，打开往里面照了照。

　　射出去的光线像是被怪物吞掉了一样，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戴上过滤面罩，”队友说，“我打头，你跟上，注意警戒。”

　　塔文点头。

　　两名身经百战的猎犬小心警惕地从洞口探了进去。

　　而在他们进去之后，一道金色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矿口处。

　　伽不佘抱起双臂，望着那两道背影皱起了眉。

　　“因为检测到空间撕裂产生的波动吗？”她抬脚跟上，但比起万分小心的猎犬，伽不佘要轻松自如许多。

　　她甚至抢先一步，略过了弓腰警惕的塔文，伽不佘走向矿洞深处。

　　“……？”

　　塔文突然站定了脚，紧接着眨了眨眼。

　　他刚刚是不是看到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叩叩。”

　　极其小声的动静唤回了他的思绪，是队友。

　　‘怎么了？’

　　塔文打手势：‘无异常。继续前进。’

　　他皱着眉继续跟进，但几秒后，塔文意识到那不是他的错觉。

　　在这漆黑得几乎看不清两臂之外的洞内，他的确看见了一只翩飞的金色蝴蝶。

　　带着亮闪闪的细粉，金色蝴蝶悄然地在他们前方探路。

　　而队友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难道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塔文咬住下唇，静待其变。

　　忽然，前方探路的队友打手势让他站定，而最前方的蝴蝶也落在了墙壁上不再继续向前飞动。

　　紧接着塔文听到了来自某处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生物在啃食的声音。

　　比老鼠要更加频繁，又带着些许黏腻。

　　队友看向他，然后指了指脚底下。

　　声音来自下方。

　　比起现在对此一无所知的猎犬，伽不佘作为局外人要看得更加清晰。

　　黑石在她眼中如同无物，于是她能够轻而易举地看见薄薄的石层底下，一个身形巨大且带着狰狞棕黑色甲壳的虫子，正攀附在挖掘出的半圆形石穴内壁，细细啃食着。

　　在猎犬们停下动作的一瞬间，虫子的触须也猛地顿住。

　　上面的猎犬提高警惕，下面的虫族杀心已起。

　　一场战斗在猎犬们猝不及防之间开始！

　　和塔文两人相比，虫子显然对这里要更加熟悉，在破开石壁的瞬间，尖锐的口器已经从下而上嵌入了其中一名猎犬的腹部！！

　　飙出的血洒在了黑色的石壁上，血战正式爆发。

　　矿坑内特殊的晶石能够屏蔽绝大多数的信号，伽不佘看见塔文掏出通讯器寻求支援时摇了摇头，这注定是徒劳的。

　　果然，在这场瞬间爆发的战斗中，在矿坑中的猎犬远远比不上对此熟悉的巨虫。

　　腹部被开口的猎犬在最后一次撞破石壁后，颈骨断裂，下半身被虫子吞吃入腹，彻底死亡。而心肺重伤的塔文被砸在地上，只能勉强爬起。

　　而那只巨虫就攀附在头顶上方被砸开的石壁上，垂头对着猎物虎视眈眈。

　　不能让它离开这里。

　　塔文眼前半黑半明，他不着痕迹地摸向自己腰间最后的底牌。

　　一人一虫僵持着，都在等待着其中一方的动作。

　　忽然之间，猎犬余光瞥见了那只翩飞的金蝶。

　　它带着点细微的闪粉从只剩半截身体的猎犬的身边飞来，闯入了僵持的对峙中。

　　虫子的目光似乎颤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塔文手里的东西瞬间脱手，朝着虫子所在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回神的巨虫嘶吼着飞身扑向他！！

　　“轰——！！！”

　　巨大的声波在零点零三秒后爆发，声浪和气流一视同仁地掀飞了距离最近的一人一虫，同时巨大的震颤将这片漆黑的矿洞炸得抖动数次，石壁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了。

　　黑雾翻飞，掩盖了伽不佘眼前的一切。

　　她站在黑石中，是这片漆黑中唯一的一束光。

　　这就是猎犬任务失败的真相……不，不是失败。

　　至少在最后，在塔文的印象里，他将这个虫子留在了矿坑里，永远。

　　伽不佘沉思。

　　这条虫子应该是黑洞那一头派来的侦察兵。黑石性质特殊，能够暂停时间和推动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只有这种功能。

　　即便是空间，在特定的条件下不需要其他工具就能被破开。

　　只不过现在能够完全掌握这一技能的，目前就只有伽不佘一个人。

　　侦察兵在这个地方寻找筑巢空间，大概是为日后虫族的入侵打下基础，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被猎犬队找到。

　　她知道塔文没死，至少这个时候的他不会死在这个被炸坍塌的矿坑下。

　　结合那个获得阿芙拉新闻奖的记者，斐尼温女士拍摄的照片来看，这个虫族在塔文醒来的时候还在矿坑下。

　　直到第三星际法庭派人前来抓捕霍尔·坎贝拉，而这位星海公民扛不住压力，炸了矿场掩埋证据。在这二次爆炸后，矿场的所有人类都死亡，但这个虫族派来的侦察兵却因为爆炸因祸得福得以钻出。

　　作为记者的斐尼温当然要去发生这样大事件的现场进行调查报道，而她也正因此见证了虫族钻出的时刻，拍下了能获得新闻奖的那张照片……

　　可是如果是这样，斐尼温为什么还能从虫族手下活下来？

　　虽然在时间线变动过后，记者的记忆不复存在，但真实留下的照片依旧存在。也就表明，无论时间线如何变动，她总会遇上那个虫族，拍下照片。

　　或许这位记者女士身上还有不少未被挖掘出来的秘密。

　　金发贵族收回了自己的手，眼神空洞的猎犬怔愣着看着她。

　　眼前的人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唤醒了他几乎停滞的大脑思绪。

　　“回神回神，”金发贵族说，“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说：“做好准备吧，塔文。星海要有大乐……乱子出来了。”

　　**

　　“真的不见了……”

　　死亡矿坑内，技术官讶异地转了一整圈，发现先前还站在这里的金发玩家，在一阵黑雾似的粉末中消失不见。

　　她和眼前沉默不语的非人类一同等待了十几分钟，也没见金发玩家出现。

　　娜伦：……

　　作为全星海最了解（自封）伽不佘的人，技术官露出一抹疲惫的微笑。

　　她或许、可能、大概，被短暂地遗忘了。

　　没关系的，毕竟是玩家嘛。

　　玩家总喜欢东戳一下任务，西触发一下互动，总不会那么乖乖地做主线。

　　习惯，习惯就好。

　　但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技术官无奈地搭乘M-01前往了地表。

　　可没想到的是，当她从矿坑里上来之后，很快就遇见了一个……不，是一群人。

　　为首的女人有些眼熟。

　　技术官眯起眼看向她。

　　“您好，”找过来的安格眉头紧皱，神情是肉眼可见的焦急，“您是奇迹重工的负责人对吧？”

　　技术官点头：“我是。”

　　“请问，刚刚和您在一起的那位金头发的女士现在去了哪里？”安格松了口气，继续问，“现在有件很紧急的事需要伽不佘大人。”

　　“她刚刚还在矿坑里……”技术官下意识答了一句，在听到后半句话后，她顿了下，“什么急事？”

　　“——喂！柯桫！”

　　远在边缘地哨岗的哨线长官笔直地站在哨岗处，面色冷凝地与眼前的人对上视线。

　　来人咧嘴一笑。

　　“我就最后警告你一次。”

　　“要是还想在这里干下去，就乖乖让我们过去，或者——”

　　“叫泼剌区里面的那群垃圾货，把那个什么‘伽不佘’交出来！”

　　距离泼剌区管理者竞选结束，还有【56：5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