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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去诗会!”唐伯虎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这个我有经验啊,你上去就是先摆好派头,脖子要仰着,念几句酸诗震一下他们, 然后再拉踩他们一下, 这样气势就起来。”

  他说着说着还嫌不过瘾, 把坐在高椅上, 正在吃糕点的江芸芸提溜起来,那双眼睛挑剔地打量着她, 随后一本正经指点迷津。

  “这件衣服太寒碜了, 不行,袖口怎么还短了一截。”

  “怎么还梳着小童的发髻,明日你裹个四方巾去, 穿的花花绿绿一点。”

  “哎, 原本小脸雪白的, 现在怎么晒黑了点。”

  他甚至还上手搓了一下她的脸:“你的脸还怪滑的。”

  江芸芸面无表情, 张嘴去咬他。

  这一刻, 她内心觉得自己大概是小糊涂了。

  ——她没事找唐伯虎这只哈士奇取什么经, 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边上的祝枝山看不下去了,连忙把江芸芸救下来:“好好说话, 没事别老逗弄芸哥儿。”

  他把人放回椅子上,还亲自给人倒了一盏茶,把隔壁张灵的糕点也给端了过来:“你吃你的, 别理他,诗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作诗就作诗, 不想作诗就吃吃喝喝, 玩得开心最重要。”

  “我那个大哥给我发了帖子。”江芸芸扑闪着大眼睛,期待问道,“那我可以不去吗?”

  书肆内的气氛蓦得安静下来。

  明朝兄友弟恭的道德压制还是很强的。

  祝枝山顶着江芸芸热烈的视线,默默摇头:“那有点难。”

  江芸芸长长叹了一口气,晃了晃小腿,把手里白玉糕沉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半晌没说话。

  “你还怕了你大哥不成?”唐伯虎不悦说道。

  江芸芸摇头:“我是不想激化江家的矛盾,我一靠近江苍,江家夫人就跟点了炸药一样,我现在就是想好好读书,不想掺和到其他事情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江家的事众人也不好继续说下去。

  “你们都是如何参加诗会的?”江芸芸的目光看向众人,期待问道。。

  唐伯虎摇着扇子,得意说道:“就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流程,保证一鸣惊人,才气远播,所有人见了我都要夸我一句大才子。”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老实说道:“我写诗不行,我老师说我没灵气。”

  她好几天前就开始学作诗了,只能根据平仄简单写两句,韵脚也是勉勉强强凑上的,不能算很差,但和李太白这种灵气十足的诗句那也是完全不能比的。

  “嗨,那你真菜啊。”唐伯虎睨了她一眼,为难说道。

  “那你上去就先喝一坛子酒,然后装醉?”张灵用他醉眼朦胧的眼睛看她,笑眯眯地出馊主意,“谁来逼你,你就发酒疯。”

  江芸芸想也不想拒接了:“不行,不要,不会喝酒。”

  张灵嗤笑一声,手指捏着酒盏,轻轻用指尖点了点:“也太没用了。”

  “反正你年纪最小,装傻充愣不就行了吗?”徐祯卿坐在她边上,托着下巴,一脸痴迷地看着她,“哇,你黑了也好好看。”

  江芸芸无情地推开他凑过来的大脑袋:“不行,也太丢老师脸了。”

  徐祯卿被人想也不想拒绝了,一脸心碎地看着她。

  ——这么滚烫的手心,心却冰冷冰冷的。

  都穆抱臂,也跟着笑眯眯给出建议:“要我说,你进去就说不会,一脸‘别烦我’,然后往那里一坐,看谁敢烦你。”

  江芸芸打量着他的体型,然后说道:“这事估计只有你可以。”

  这么粗的胳膊一亮起来,是个人都知道躲远一点。

  都穆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那粗壮的胳膊被衣服裹得紧紧的,继续翻看着书店里的古籍。

  江芸芸开始对这四个人绝望,甚至觉得自己对他们报以众望,是自己的问题,随后目光看向稳重的文征明和祝枝山。

  这两个一直很靠谱。

  两人正聚在一起讨论书法,察觉到江芸芸的视线便抬头看了过来。

  “他们并不会为难我。”祝枝山微微一笑,和气说道。

  江芸芸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他祖父曾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他外祖父乃是大名鼎鼎的内阁首辅徐有贞徐阁老。”唐伯虎看热闹不嫌事大,热情给人解释着。

  江芸芸一脸敬畏。

  ——好厉害的官二代啊,比不得比不得。

  江芸芸只好把期待的目光看向最后一个文徵明。

  文徵明欲言又止,神色犹豫。

  “他出生仕宦之家,他爹现任滁州太仆寺丞,百姓之中素有清名。”唐伯虎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江芸芸磕巴了一下。

  ——怎么又一个官二代。

  她神色呆征了片刻,愁眉苦脸地坐着,连着手中的糕点也不香了,目光微微一动,正巧和角落里独自一人赏画的徐经对上。

  徐经嘴角微动,然后尴尬地低下头。

  ——没得说,这个是超级富二代,谁没事和钱过不去。

  江芸芸失落地低下头,悲愤说道:“那我这个诗会怎么办?”

  她以为这群人整日往诗会里凑,按道理应该是有很多办法的,没想到没一个指望得上。

  大失所望!

  她愤怒得跳下椅子,准备归家去。

  “还能怎么办?”在柜台前打算盘的林徽,慢条斯理说道,“你大哥还是能吃了你不成,你才读多久的书啊,不会作诗就不会,到时候跟在黎家那位小公子后面不就成了。”

  江芸芸这才想起店中还有一个靠谱的,满怀期望地看了过去。

  林徽抬眸扫了一眼:“看我做什么,我一个商人可没去过这些高雅的地方。”

  江芸芸失落地低下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抬起头来,笑眯眯说道,“一般场地酒水都是我提供的,毕竟,鄙人在读书人中还算略略有些名气。”

  江芸芸头也不回的打算背着书箱回家了。

  ——一屋子的人,关键时刻,一个也靠不上。

  “哎。”唐伯虎眼疾手快把人拽住,认真说道,“要是他们欺负你了,我就攒个局,我们出个文集骂死他。”

  “对,我马上编撰一本丑人集,给他们宣扬一下。”徐祯卿也跟着义愤填膺说道。

  从账本里抬头的林徽也跟着笑眯眯出谋划策:“我家中有个印刷坊,可以提供出版,免费的,到时候给你发的大街小巷都是。”

  “我给你发!”都穆大气说道,“我已经和这一代的乞丐都混熟了,还能给你编儿歌传出去,宣扬一下!”

  “说他们欺负小孩。”张灵笑着看了过来,眉眼弯弯,“不要脸!”

  “对!”徐祯卿大声应道。

  江芸芸看着一个个一脸认真的人,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有点感动,但老实说不多。

  “算了,我明天去看看。”江芸芸踢了踢腿,溜溜达达跑了。

  唐伯虎看着她跑远了,一脸沉重:“真是担心,我的芸哥儿是不是只是对我豪横了点,在外面人面前会不会被欺负啊。”

  林徽在账本上添上最后一笔,随后慢条斯理说道:“我有没有说过我家在鸿福楼也是有些面子的。”

  唐伯虎倏地一下扭头去看他。

  林徽微微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各自露出诡异的笑来。

  —— ——

  江芸芸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绿衣服,只是在梳头发时犹豫了一会儿。

  “怎么了?”乐山敏锐问道。

  江芸芸嗯了一声:“我要是梳个方巾会不会奇怪啊?”

  乐山笑说着:“不奇怪啊,二公子是读书人,虽说年纪小了些,但梳方巾也是可以的。”

  江芸芸拿着梳子在头上比划了一下:“我不会,你会吗?”

  乐山上前接过梳子,笑问道:“二公子今日怎么想到梳方巾了?”

  江芸芸漫不经心说道:“我今日有个诗会。”

  “诗会好啊。”乐山高兴说道,“多认识一下读书人,也能交流交流。”

  江芸芸从铜镜中看着他,随后嗯了一声,故意说道:“你知道今日要见谁吗?”

  乐山懵懂摇头。

  “宝应学宫的人……嘶……”江芸芸龇牙咧嘴,“小心我的头发啊。”

  乐山连连道歉。

  “没事,你快梳,我得先去找楠枝。”江芸芸见他神色恍惚,满意点点头。

  一开始得知江苍要请他去诗会,她也是恍惚了好久的。

  毕竟他和江苍只见过两面,第二次她甚至还茶里茶气了一把,按道理江苍看见她已经是扭头就走才对,这次竟然主动下帖子。

  “大公子,为何要请您去诗会啊。”乐山犹豫问道,“您去了,万一让沁园那边知道了……”

  众所皆知,夫人四个小孩,其余三个都是一视同仁的,从不偏颇,但大公子一向是独一份的。

  哪怕在江曹两家,江苍都是特别的。

  作为这一代最为出色的读书人,年纪轻轻就被赋予众望。

  江芸芸眨了眨眼,沉重说道:“但是帖子都送到我手上,我不去不是显得太怂了!”

  乐山神色变化,最后无奈说道:“也是这个道理。”

  沁园现在和紫竹院井水不犯河水,很大原因在于两边如今各有一个看上去都很有出息的读书人。

  一个在天下闻名的宝应学宫。

  一个直接跟在状元身边读书。

  老爷如今就像那个压在正中的秤砣,维持着两边的平静。

  “是啊!”江芸芸拍手,“我是一定要去的,早知道之前唐伯虎叫我去诗会,我也跟着去看看了,现在我第一次可不能露怯了!”

  乐山也起了胜负心。

  “要不在四方巾上压点什么?”

  ——“我没钱。”

  “那要不擦点粉,芸哥儿老往地里跑都黑了。”

  ——“不要,奇奇怪怪的。”

  “要不我去花园摘朵花来,戴头上。”

  ——“好花孔雀啊,不要了。”

  乐山对着穿着朴素的江芸芸一脸不满:“这样穿得也太简单了点。”

  江芸芸摸了摸新衣服,又扶了扶新帽子,咧嘴一笑:“不啊,很好了啊。”

  —— ——

  黎循传坐上马车,江芸芸才发现他今日也好好打扮了一下。

  “你穿得这么花里花哨做什么!”江芸芸大惊失色。

  “你穿得也太土了吧。”黎循传大怒。

  两小孩四目相对,随后各自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

  “穿得很花吗?”

  “穿得很土吗?”

  两人各自扯了扯衣服,眉心紧皱。

  “我是怕他们会欺负你,想着穿得有威慑力一点。”黎循传握拳说道。

  “这也是我新衣服了,已经很给他们脸了。”江芸芸珍惜地摸了摸针线。

  黎循传恨铁不成钢:“我祖母给你做的那几件衣服呢?”

  说起来,黎家老夫人可太爱打扮小孩了,尤其是漂亮小孩江芸芸,一年四季,一季四件衣服,从头到尾都包圆了,只是没有一件是清爽干净的纯色衣服,大都是花团锦簇,花红柳绿,看上去格外喜庆。

  黎循传这件就是黎老夫人做的,那就一个精致花哨,远远就能看到一朵花在走路。

  “太花了。”江芸芸摸了摸脸,“怪不好意思的。”

  黎循传摸了摸衣服,随后安慰自己:“没事咱俩输人不输阵。”

  “他们也请了许多人,两个哥儿不必太过担忧。”诚勇笑说着,“听说请了不少府学的人,想来也有哥儿们认识的。”

  黎循传摸了摸衣服,故作镇定:“我不紧张,我去过好几次了,有个乡巴佬没去过。”

  乡巴佬江芸芸无辜得睁大眼睛。

  他话锋一转,嬉皮笑脸说道:“但是没关系,我陪你一起。”

  江芸芸嗯了一声,随后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她自己整理的知识难点,四书五经各一本,只有巴掌大小,很方便揣在兜里,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

  黎循传哀嚎:“出去玩,你在干什么!”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抓紧碎片时间,从海绵里挤出时间,学习化零为整。 ”

  黎循传一脸自闭得转了个身,脑袋朝着他,自暴自弃:“有些人,真的很烦。”

  鸿福楼是扬州有名的酒楼,一向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二楼的雅间已经全都被包下,一楼的大堂也是座无虚席。

  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不少诗词和鲜花。

  那些字意气风发,笔锋几乎要破纸而出,那些画各有特色,山水高洁,人物逼真,线条流畅。

  至于在字画间错落有致摆放的盛开鲜花,既有艳丽的牡丹,也有素雅的兰花,每一种都不会突兀。

  就连每一张桌子都是用扬州最流行样式,一整块原木切割,不曾刷漆,中心阔大,四周镶边,桌面干干净净,如今用‘米’字形整整齐齐摆放着,丝毫不会觉得局促。

  鸿福楼对外高雅的格调呼之欲出,怪不得那些读书人一有钱了,就喜欢在这里碰面吃饭。

  今日二楼左侧最大的梅字房被棂星学社的人包下了。

  宝应学宫有不少学社,大都是志同道合之辈,其中棂星学社是所有学社里最有钱的,不少富家子弟都会加入这个学社,用来结交相同家庭的朋友。

  江苍自然也不例外,背靠扬州首富江家和应天大富曹家,他一入社就在这里有领头羊的架势。

  这个学社出门在外格外阔气,加上学子们也有些本事,所以在南直隶有些名气。

  九月是宝应学宫每年都有的游学月,你可以单独出门,也可以和同好一起商量要去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和学社的人一起,成群结队,路上也有个照应。

  棂星学社今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选了扬州作为目的地。

  “扬州府学学风浓郁,早有耳闻,今日可不能输。”

  “请的都是名列前茅的人,定要讨教讨教。”

  “黎公的徒弟今日也要好好试试深浅。”

  “听说有一个人才十岁,刚开始读书。”

  有人的视线下意识看向江苍。

  江苍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并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

  他素来平和不爱说话,有些傲气,却又不会有咄咄逼人的感觉,是个很矛盾奇怪的人。

  “看佩水做什么?”和江苍关系好一点的人立马抱打不平。

  “闵然别生气,我也没别的意思。”那人见状,爽朗一笑,“只是听闻这人和佩水有点关系,所以有些好奇。”

  “周柳芳你整日好奇这些家长里短,怪不得上月的考试掉在尾巴上。”那个叫闵然的人不吃这套,冷笑一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柳芳果然大怒。

  其余人连忙各自安抚着两人。

  “今日要见客,不要自己先起了内讧,丢了脸。”开口说话那人穿着深蓝色衣袍,腰间压着一块水色极好的碧绿玉佩,除此之外并无太多装饰,却明显是这里面开口有分量的人。

  他一开口,本来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各自退了一步,扭头不说话。

  “还是我们陈社长说话有面子。”有人打趣着。

  陈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回扬州后可要去见见你的家人?”陈施坐在江苍身边,笑问道,“这几日跟着我们跑上跑下的。”

  江苍点了点头:“晚上便回去看看。”

  “我们昨日去了之前受灾的村民家,听说江家也有去赈灾。”陈施笑说着,“怪不得江家能在扬州走到这个地步,这个敏锐程度确实是高。”

  江苍冷沁沁的视线微微看了过来,那张过分苍白的脸落在秋日暖阳中也丝毫染不上颜色:“家中长辈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陈施是应天最大的布商,和曹家有密切的生意往来。

  江曹两家生意做得再大还是少一样东西。

  族中子弟在官场上的人脉。

  陈家能一跃成为应天最大的布商,最大的原因在于陈施的舅舅在五年前考上了进士,如今在山东某地做知县。

  江如琅在他入学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和陈施打好关系。

  “听说你姐姐许了扬州卫总兵的小儿子。”陈施被他看得飘了一下眸光,但还是笑说着,“等开席了,可要请我去热闹热闹。”

  “自然。”江苍低头,轻轻波动了一下佛珠,眉眼低垂,不再说话。

  “昨日去的那些村子真是无趣,那些种地的真有意思,见了我们这么热情,原是捧着一本破烂册子,问我种地的事情。”有人说起昨天的事情,不悦说道,“我怎么知道这些事情,我说不懂,他还说小状元都是都是懂的。”

  “什么小状元,好不要脸啊。”

  “就是,而且懂种地的能是什么状元。”

  “还说那人年纪小得很,估计是小孩子胡闹呢。”

  “一个乡下人见了读书人就叫状元,何必与他置气。”

  “本是打算看看他们的,安慰安慰他们,谁知道他们这么不识好歹。”

  江苍安静听着。

  他和江芸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四岁启蒙,自小就在书房读书,只在几次不经意间远远见过几次,那时的江芸胆怯沉默,和路边的草芥没有区别。

  再有就是那两次印象深刻的见面。

  第一次是他在大雨瓢泼中,狼狈地跪在地上,瘦弱矮小,就像角落里最不起眼的苔藓,但是那一次,那位一生清名的状元却在为他说话。

  第二次是在江家的正堂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言语不卑不亢,却在触及老师底线时骤然出鞘,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但也在最后恭贺他科考高中。

  他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张脱胎换骨,好似换了一个人一样的变化。

  他一直往那些受灾村子跑的事,家中早有人寄信与他说过。

  那些村民说的,也许就是他。

  但是,他懂农事吗?

  江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平息着心底不知不觉再一次弥漫开的微火。

  ——“你不能输给他,你怎么可以输给他。”

  就在此刻,大门敲响。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人穿得华丽,一人穿得朴素,偏同样睁着好奇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进来。

  “你是黎家的小公子。”陈施先一步起身,快走到黎循传面前,“快,里面请。”

  黎循传被他热情把着手臂,刚走了一步,突然觉得不对劲,反手拉着江芸芸到自己身边。

  “这个是我小师叔。”他把人往前一推,大声说说,“他叫江芸。”

  江芸芸扑闪着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

  陈施脸上笑容一僵,随后懊悔说道:“有些太激动了,竟把你忘记了。”

  江芸芸歪着脑袋,大眼珠子滴溜溜都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眯眯说道:“没事哦,读书久了,眼珠子难免累了点。”

  黎循传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起来,只好紧紧拽着江芸芸的手臂,把人推进去。

  棂星学社这次一共来了八个人,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金光闪闪。

  江芸芸眯了眯眼,眼珠子一动,就和窗边的江苍对上了。

  江苍穿着浅蓝色的衣袍,衣面上花纹都是用金丝银线勾勒的,衣袖领空用撒金的收益做了一道道水波纹路,借着秋日的阳光一照,好似一道道金色的水波圈子。

  两人的对视很快就引起屋子里人的关注。

  大家都是人精,下意思屏住呼吸看着他们。

  “大哥。”江芸芸上前,在众人的注视下,和和气气行了一礼。

  江苍起身,回了一礼。

  “哎哎,坐着里坐着里。”黎循传回过神来,把江芸芸推去另外一边的角落里,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她边上,把她包圆起来。

  陈施也跟着在黎循传身边坐下,热情寒暄着:“两位吃饭了吗?”

  黎循传看了江芸芸一眼。

  “吃了,早上吃了两个馒头,一张大饼,一个鸡蛋,一碗牛奶,一碗豆浆。”江芸芸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回味,“早上的酸菜馒头好好吃。”

  “你吃好多啊。”陈闵然惊讶说道。

  江芸芸咧嘴一笑。

  她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一闪一闪的,瞧着格外可爱。

  “你这十岁才开始读书,不会以前都光顾着吃了吗?”周柳芳阴阳怪气说道。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可你不是读了这么久的书,还在读书吗。”

  周柳芳脸上笑意一顿。

  “哎,看来我俩一个毛病,都管不住嘴。”江芸芸话锋一转,叹气说道。

  雅间内沉默片刻,随后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黎循传大声安慰道:“没事,咱们是能吃是福,别人是嘴贱挨打,不一样的。”

  江芸芸茶里茶气地继续叹了一口气,可怜极了。

  周柳芳大怒,正打算说话,突然听到陈施淡淡说道:“江小友正在长身体,多吃点也没什么。”

  江芸芸又是扑闪着无辜的大眼睛。

  众人说话间,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是府学的学生来了。

  “芸哥儿。”为首那人见了江芸芸,笑喊着,“来的还真早。”

  “良臣。”江芸芸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何家几个兄弟怎么没来?”黎循传好奇问道。

  “还不是托芸哥儿的福,他们家中也有不少耕地,打算回家照着那本农事书做一轮。”叶相笑说着,“你不厚道啊,上次明明见你写了这么一大本,发出来的却只有那几页。”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筛选了一下,有些不是还没有人实践过,等衡父家中那片实验地种过一轮了,我才能看看。”

  “你们说什么种地的事情?”陈施不解问道。

  叶相得意说道:“就我们上次赈灾,芸哥儿有感村民种地艰辛,自己整理了一本农事册子,想要让村民种地更……更什么来着。”

  “科学!”盛仪大声说道,“这样收成就会高,虽然我家不种地,但我爹还是买了一本拿回去看了。”

  “那些农民嘴里念的小状元就是你!?”有人失声说道。

  江芸芸啊了一声,谦虚摆手:“百姓们乱叫的,你们不要这么叫。”

  那人无语。

  ——谁想这么叫你啊,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那本书是你写的?”陈施不可置信问道。

  他是看过那本被农民格外珍惜,翻页都小心翼翼的册子。

  他看不来农事的好坏,但那些文字却格外白话,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倒是那些画格外精细,依稀可见笔锋。

  ——他本以为是那个骗子糊弄这些不识字的人。

  一侧的江苍顺势看了过来,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是我整理的。”江芸芸谦虚说道。

  “谦虚什么啊!”十五六的岁盛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大喊道,“有些东西书里可都没有,楠枝说了,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吧楠枝!”他甚至找了个帮手。

  黎循传也跟着骄傲说道:“对,他超级厉害的!”

  叶相见棂星学社的人神色各异,忍笑地推了推盛仪的背:“你刚才不是说渴了吗?还不坐下歇歇。”

  盛仪哦了一声,紧挨着黎循传坐:“确实渴了,秋老虎也怪厉害的。”

  江芸芸给他倒了一盏茶。

  “啊,我们芸哥儿真好。”他笑眯眯说着。

  “你们扬州学子怎么不读书,改行种地了?”周柳芳笑说着,“怪不得有些人黑漆漆的。”

  黑漆漆的江芸芸摸了摸脸。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叶相慢条斯理说道,“总比群居终日,言不及义要来的好。”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大好年华正是读书的时候。”周柳芳皮笑肉不笑,“种地那是农民的事情。”

  “农业是国之根本。”江芸芸慢慢吞吞说道,“你现在吃的,用的,都是农业手工业的人给你提供的,你不能用这样的口气去评价别人。”

  她顿了顿,还是说道:“太没有礼貌了。”

  “病学者厌卑近而骛高远,卒无成焉。”叶相也跟着冷下脸来,口气严厉。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有三斤不上称,读都没读好,如何能教育好农民。”陈闵然反驳着。

  “是啊,万一东西不成,耽误的可是一季的农事。”有人小声说道,“这可耽误不起。”

  “什么教育农民?”黎循传不悦反驳着,“如今非父非官,如何用教育这样的词。”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难道不需要教育吗?”周柳芳冷笑。

  “人家会种地,会踩水车,你会吗?”盛仪嘲笑着,“写两个酸字就觉得了不起了,各有不同,何必以长比划人家短,也不嫌害臊。”

  江芸芸眼巴巴地看着两边人好像要吵起来了,心中却是平静无波,脑海里只闪过一句经典的话。

  ——打起来,打起来!

  许是她看热闹的眼珠子实在太囧囧发亮了,很快就被牵入战局。

  她眨了眨眼,和稀泥:“理越辩越明啊,真是年轻人啊,继续啊,别客气。”

  一个在场年纪最小的人说出这么故作老成说话,所有人脑海里闪过‘离谱’两个字,一肚子的话瞬间被戳了一阵,刺啦啦放了个干净,一句话也不想说了,真没意思啊,好像被鄙视了一样。

  ——这个江芸瞧着笑眯眯的,可真是难对付啊。

  棂星学社的人想着。

  ——芸哥儿又是和的一手好稀泥,真是讨厌啊。

  府学的人如是想着。

  “好了,今日不是来对诗切磋吗?”一直不说话的江苍淡淡开口,“人都齐了,就先上菜吃酒吧。”

  江芸芸借着喝茶的姿势,顺势去看江苍。

  她对江家人除了恶心人的江如琅,大都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江湛如此。

  江苍也是如此。

  曹蓁是,江漾也是。

  江芸的苦难根源不是这对母子,而是强娶周笙的江如琅,而且资源有限,不得不争抢的大明社会。

  江苍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看了过来,那双酷似曹蓁的眼眸,这般扫了过来,高傲冷淡。

  江芸芸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来。

  江苍一愣,摸着琉璃珠的手指微微一滑,指甲磕在手腕上,随后移开视线,不再理会江芸,开始组织起诗会来。

  “呦呦呦。”黎循传把一切尽收眼底,立马跟她咬耳朵,“他不理你了呢。”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

  小年轻就是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话阴阳怪气的。

  她本着助人为乐,化解情绪,顺手把黎循传推了出去,大声吆喝着:“让他做第一个,他要做第一个,他特想做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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