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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黎淳很早就发现江芸其实年少早慧, 虽说被耽误了,启蒙得晚,但是读书进度其实非常快,教过的东西一边就能记住, 甚至能举一反三, 快速反应, 而且做功课也很自觉, 完全不需要他操心催促。

  他也非常相信,只要继续这样读下去, 明年县试不过是手到擒来, 就是考上进士也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这人千好万好就一点不好。

  太能找事了!

  他是不需要操心读书的事情,但必须又要时时刻刻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真得是只要眨一下眼, 他都能坐不住溜走。

  这一溜走, 上次就直接让扬州官场换了个血, 忙得他一把年纪, 都已经致仕了, 还不得不厚着脸皮写信给亲朋好友, 徒弟子侄,请他们帮忙把此事中关于几个小孩的事情都压下去, 都推到那场烟花会上,免得他们之后招人惦记着,坏了前程。

  这事结束才多久, 他也就好好过了一个月的安生日子啊,突然发觉不对劲。

  孩子这几日怎么静悄悄的, 抓过来一问, 还真的在作妖。

  黎淳翻看着手中这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一本很详细的农事册子,第一章 从最简单如何培养土地,平整土地,再到如何沤肥,肥料的种类,之后又是选种,育种,然后才是种植,一步步写得格外详细,第二章是农具,里面不仅有农具的样子,还有如何耕种的方式,第三章则是水利,他只写了一半,并没有写完,瞧着应该也是有文字有图片。

  这本书写的有鼻子有眼,还有图片用来图解,非常生动,完全可以给农民自己看。

  “你……”黎淳越看越吃惊。

  他自然知道江芸是璞玉,却第一次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块玉。

  “你怎么想到写这个?”他惊讶问道。

  江芸芸耷眉拉眼:“之前去赈灾的时候发现百姓种田效率低,即便很努力可还是过不上好日子,大家都是靠天吃饭的,都倒霉的是这几年都是灾年,但我想着若是能改进一些他们的技术,若是赶上好年成,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黎淳倏地沉默,突然觉得手中的这本书沉重起来。

  百姓日子不好过,难道就江芸一人知道吗?那些大人满口仁义,却从未低头去看那些百姓,可到最后只有他一小童去见了,去感受到了百姓的苦难,所以想着去改变这个事情,甚至也因此付出实践。

  这么多大人视而不见的事情,他一个小孩倒是折腾地如此认真。

  “这些办法,你又是如何得知的?”黎淳垂眸看着面前沮丧的小孩,沙哑问道。

  “看了几本农事书,把里面可以用的办法都摘了出来,然后去问那些老农民,可以实践的,就都先写下来。”

  “你写的有些东西……”黎淳皱了皱眉,“是土方子吗?”

  江芸芸顿了顿:“有些虽然没听说过,但都是农民说的,我总结出来的,也不会错的。”

  黎淳沉吟片刻,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平静问道:“也就是说,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江芸芸沉默。

  自然不是,这里都是她以前读书学的科学知识,几代农学家的辛苦钻研出来的知识。

  “不是的,我以前胡乱看过的几本书里面有写,还记得这么一点。”她只好含糊说道。

  黎淳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

  江芸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镇定。

  “这些东西你可有把握?”黎淳移开视线,问道。

  江芸芸犹豫一会儿,随后才小心翼翼说道:“按照原理,这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原理?”黎淳眉心一动,“什么是原理?”

  江芸芸看了一眼年迈的老师,随后小声说道:“我说了你可不能骂我。”

  黎淳揉了揉额头,面无表情:“你害怕我骂你吗?”

  江芸芸非常有孝心地说道:“当然害怕老师生气。”

  黎淳抬眸看了她一眼。

  江芸芸殷勤地露出一个笑来。

  黎淳不得不移开视线:“说。”

  “就是比如,天要下雨,那肯定不是龙王来了,那是天空的云层太厚了,地面的温度就刚好到了下雨的条件,所以就下雨了。”江芸芸一边说一边注意黎淳的视线。

  出人意料的是,黎淳并没有露出震怒的神色,反而平静极了。

  “这个就拿到我们种地上来说,土地肥料是需要氮磷钾的,所以他要是在其他条件都正常的情况下时候长不好,那就是十有八九在肥力上有问题,不是多了就是少了,那我们就是考虑增肥或者释肥。”

  黎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就讪讪闭上嘴,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也是那本书里看的?”他问。

  江芸芸嗯了一声。

  黎淳没说话,他的手指摸索着书本的页脚,页脚起毛绵软,可见写这本书的时候,江芸也是仔细斟酌过,反复翻看的。

  自来农事书少之又少,从汉朝开始算,到现在也屈指可数,不过数本,这里面能算得上传世之作的也不过寥寥几本。

  但那些书再好,对农民来说都太过深奥了,可江芸写的这本不一样,她甚至用的是民间的白话,然后还生动地配了图,这本书在读书人眼里难登大雅之堂,可能连书肆都进不去,但对识字不多的农民来说,却是正需要的。

  “你可有想过若是那本书的东西不能落实到种地身上呢?”黎淳轻声问道。

  江芸芸皱眉。

  这也是她这几日忧虑的,她拿的东西如果是皇冠里的宝石,那宝石是如何得到的,皇冠又是如何打造的,她确实是一概不知。

  就像她知道1+1=2,却不知道它为什么等于2。

  这里的知识也许是有用的,却不一定在扬州这片土地上有用,又或者是大明朝的这块土地上有用。

  “你以为你耽误的只是一季农事,可这季农事后面关系着却是这户人家的所有生计,所以你可能觉得是一件小事,你是为他们做好事,想要他们生活的更好,却不知道若是只要这一季坏了,他们却再也等不了明年了。”黎淳的目光温柔落在江芸芸身上。

  江芸芸被骤然点醒。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隐隐的担忧是什么,她高估了这个时代农民抗风险的能力。

  所以,自来改革就是困难的。

  她恍恍惚惚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上层者的做法一定是想改善这个艰难的处境,但落到中层,落到下层,因为人祸,因为天灾,所有的问题都会被加倍放大,所有预料不到的问题都会层出不穷出现,可到最后所有的过错便只会落在决定这个政策的人身上。

  所以,自来改革者没有一个好下场。

  “你有想过后果吗?”黎淳问道。

  江芸芸嘴角微动,最后为难摇头,羞愧说道:“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黎淳见两个小孩都一脸迷茫,无奈叹气:“你们都起来吧。”

  黎循传和江芸芸对视一眼,随后慢慢吞吞爬了起来。

  “这内容你要多久才能补齐。”黎淳把册子递了回去。

  “没有多少内容了,水利的书更加少,我也找不到什么参考的,但是扬州多水,倒也不缺水源,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像上次一样,水既能灌溉农田,那会淹掉农田,其实我后来询问中得知那场雨并不大,只是河道淤积,上游水系又多,所以骤然暴雨,这才直接淹了村子。”

  “但我又想这个事情百姓是做不了什么,不管是疏通河道,还是拦截上游的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建水坝造水库,和都江堰一样,那都是官府的事情,所以我只打算把几个简单的水利引水灌溉工具写一下,因为水稻需要大量的水,有了水利工具,人也会轻松许多,人不被整日束缚在土地上,也就可以干些别的事情,改善生活。”江芸芸有条不紊说道。

  黎淳惊讶于她的思路足够清晰,也足够明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是担心还是欣慰。

  担心的是,年纪轻轻思虑如此之重,恐非长寿之相。

  欣慰的是,年纪如此小就能想得如此明白,未来一定会大有出息。

  “那就这几日抓紧时间把这份内容补齐吧。”黎淳说道。

  江芸芸惊讶抬眸。

  “在你心里,我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黎淳板着脸质问道。

  江芸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她一向是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你退一步,她进三步,贴着你脚后跟的那种借杆子往上爬。

  “没有,我们老师多好的人。”她立马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来,不遗余力地大声夸道,“天下再也没有我们老师这么好的老师了。”

  黎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嫌弃说道:“少给我戴高帽,你且写好,但这东西我是不准你发出去的,万一真的出事了,我还要跟着你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江芸芸立刻露出犹豫之色。

  “怎么了?”黎淳最怕她露出这个神色,不由紧张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小心说道:“那些村民一直问我要,我就说年前给他们了。”

  黎淳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嘴巴张了张,却也没舍得开口骂人。

  ——到底是还小,也是也是好心,不能骂,骂了伤情分,也伤她的心。

  “那你写好我给你选一下,选那些可以拿出去的。”黎淳思索片刻,淡淡说道,“整本的内容先放我这里。”

  江芸芸不解地看着他。

  “这东西是不是好东西,试一下就知道了。”黎淳意味深长说道,“你且少管大人的事情,好好读书,若是明年县试出了差错,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芸芸怯怯点头。

  半个月后,黎淳看着拿到手的东西,见她后面不仅写好水利的内容,还配了生动逼真的图,甚至还补充了两种养殖方式,一种是鱼稻共生,一种是桑基鱼塘。

  她细心补充着鱼稻共生的鱼需要食肉的鱼,避免吃掉稻的根系,但也需要食草的鱼,需要去吃掉水稻边上的杂草。

  桑基鱼塘则是用了几句话概括了一下——塘基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

  虽是简单,但格外清晰明了。

  “这两个倒是有意思。”黎循传仔细琢磨一会儿,笑着点头,“若是这些能推广出去,百姓在一种土地上,至少有两种收益。”

  “但这样会不会太累了。”老夫人担忧说道,“瞧着工作量也大了。”

  黎淳笑说着:“若是可行,百姓就会固定在这片土地上,累一些,但也会有好日子过,他们也是愿意的,再不济,会有人跟着改进工具的,自秦以来,农事不就是一代跟着一代变化吗。”

  老夫人转念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哎,你这是打算给谁写信啊。”

  “给有能力的人,去看看这东西到底行不行。”黎淳笑说着。

  —— ——

  浙江布政司内,刘大夏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正在查看各地农事的情况。

  隔壁扬州因为农事发生了震动,他就借机敲打了浙江各地的官府,要求他们老实上报夏税麦的事情。

  如今各地上交了账本,他便一点点对过去,若是哪里不对,还打算亲自去看看。

  “老爷,扬州来信了。”管家低声说道。

  刘大夏正看好湖州的帐,湖州上缴的税收是所有州县里最难看的,知府早早就递了折子上来,说是受灾了。

  他打算抽空去看看。

  “老师的信?”刘大夏惊讶说道。

  他是了解自己老师的,若非有事很少送信,上次还是告知自己多了一个师弟,这才送了一份信来。

  接过信封,他才发现这份信厚厚一叠,似乎有本书。

  这本书封皮简陋,上面甚至连个字,拔都没有,开偏就直截了当讲如何分辨土地,也不是用规范的表达书写,反而大白话跟个唠家常一样。

  刘大夏眉心微微皱起,却还是仔仔细细看了下去。

  这本书的页面不多,但内容却不少,而且每一句都是重点。

  他看到七八页时就忍不住站直身子,面露难色。

  这一章的沤肥倒也不至于写的这么详细。

  但是等到看后面的育种,如何给水稻小麦治病却又忍不住拍案叫好。

  再看到那几个没见过的字,皱了皱眉,忍不住在纸上把这几个字写了一遍,跟着老师注解的音切读了下去。

  接着看到工具篇,看着有些奇怪的工具,忍不住试着比划了一下,却又发现这些工具是顺手的,就是不知道实践起来到底如何。

  等最后看到水利篇,看着图片上的水车,水牛拉车等等灌溉工具,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最后看到一种竹子灌溉方式觉得新奇。

  一节节被挖一个口的竹子按照‘井’字被铺到地上,然后连接到水里的盒子里,上下口都用盖子盖上,说是用水时,打开盖子,利用水势就能把整个田灌溉好。

  他在心里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非常可行。

  能控制水,也能控制量,即使需要水源充沛一些。

  最让他激动的还要是最后那两个养殖方式,写书的人写的非常详细,还画了一个名叫流程图的东西,简单明了,便是送给不识字的老农也能明白如何操作,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要是真的能推广,百姓一下子有了两个收益,生活就能便好,却与此同时投入的也更多了,承担的风险也更大了,但这几年日子已经这么不好过了,万一赌对了呢。

  “好有意思的想法。”他拍案而起,“套车,我要去找司农参政。”

  他揣着那本书高兴地连鞋子都忘记穿了,就直接跑了出去。

  “哎哎哎,老爷,鞋子!鞋子!”管家拎着鞋子无奈追了出去。

  —— ——

  江芸芸还不知道自己的那本书即将在浙江掀起怎么样的农事变革,现在她只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坐在椅子上读书。

  五经如今只剩下春秋一个本了,《诗经》、《尚书》、《礼记》和《周易》她都已经跟着老师学了一遍,也算粗通大意,第一轮攻坚克难也是都学了一遍。

  “春秋是关于春秋时期的史书,记录了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鲁国的重要史实,之后为他衍生出的补充、解释、阐发的作品,被称为“传”,“春秋三传”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也是你必学的,与此同时, 《五经集注》后面的春秋类别你也要看……”

  江芸芸写了一张字的书籍,震惊:“这本书要看好多注解。”

  “春秋是字数最多的五经,可考范围太大,要读的书也多,所以自来就是治经中最少的一门课。”黎淳解释着,“许多读书人投机取巧,放弃治春秋后,可能连春秋都没看完过。”

  江芸芸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历法先有春秋,后分冬夏二时,因此先秦时期把国史记载叫做《春秋》……”黎淳并没有察觉她的鬼心思,反而话锋一转开始讲课。

  这节课后,黎淳难得没有留作业,只是说道:“《谷梁》《公羊》两传侧重阐发《春秋》中的”微言大义”,《左传》则侧重历史细节的补充,你这几日便都仔细看这三本书,注解那些晚点看也不急,这几日的功课就不布置了。”

  江芸芸目送老师远去,这才说道:“我想治春秋!”

  黎循传正喝着茶,直接呛了个正着。

  ——选最难的?

  但他转念一想,这可是江芸啊。

  ——很合理!

  他悻悻然点头:“像你会做的事情。”

  江芸芸摇了摇手指:“你不懂,按照概率学,既然是最难得,那报名的人就少,哪怕诗经录取三十人,但是报考的人就有五百人,和我这里报考一百人,虽录取十人来说,那也是我的概率大一点。”

  黎循传眨了眨眼,和气说道:“听不懂,但你说的肯定有你的歪理。”

  江芸芸露出一副‘不和你计较’的神色,继续埋头读书。

  既然选择要治春秋,那读书的办法就要跟着改进一下,书本的内容要吃透,争取第一轮学习中掌握一半以上的内容。

  那《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势必要先熟练背诵。

  两人写作业的时,终强捧着两张帖子入内,面色古怪。

  黎循传随口问道:“怎么了?”

  “棂星学社的人游学至扬州,在鸿福楼开诗会,请两个哥儿一起去。”他小心翼翼说道,眼珠子忍不住朝着江芸芸看去。

  黎循传跟着露出古怪之色,随后也跟着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写了好一会儿字,发现屋内诡异的安静,一抬头,就和两双好奇的眼珠子撞上,不解:“看我干吗?”

  “这是宝应学宫里的一个诗社。”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抱着三分看热闹的心态,热情解释着,“就你大哥的那个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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