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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江芸芸一出门就看到顾仕隆正抱着他的长剑, 一本正经站在马车前。

  唐伯虎和张灵正讨人厌地拿着糖葫芦逗小孩开心。

  顾仕隆一次没捞到,直接扭过头去,充耳不闻,完全不搭理他们。

  他来扬州也快一月了, 但除了江芸芸, 其余人大都不怎么搭理, 非常高冷, 但耐不住唐伯虎等人手贱,时不时就要拨撩一下。

  江芸芸一出来, 顾仕隆一眼就看到了, 立马倒腾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你这次也是第一吗?”他眼巴巴问道。

  江芸芸还没说话,边上就有人嘲笑着:“还第一,院试大门朝哪里开知不知道。”

  顾仕隆感觉到他的嘲讽, 拉下小脸, 撸袖子打算干架。

  江芸芸息事宁人, 不想在贡院前闹事, 直接把人拉走, 解释着:“岁试没有第一, 我考的是秀才,唐伯虎他们考的是等级考试, 只要过了就好。”

  顾仕隆一到书房就睡觉,要不就在黎家花园里晃荡,再不行就在外面溜达, 考试的事情自然是一个字也没听,小文盲顾幺儿,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所以只能闷闷哦了一声。

  有点不高兴, 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

  若是在湖广,他说什么都要举起拳头揍他们一下。

  他最烦别人说他听不懂的话了。

  “我是不是害你被骂了。”他不高兴问道。

  江芸芸笑:“没有被骂,那人往最坏了讲也就是嘴贱。”

  顾仕隆还是闷闷不乐地跟在她腿边。

  “怎么不高兴啊。”唐伯虎看着小孩高高兴兴跑过去,板着脸走回来,不解问道。

  江芸芸拿过他手中的糖葫芦递给顾仕隆:“没事,小孩子脾气直。”

  顾仕隆接过糖葫芦没吃,捏在手心转了几圈,然后严肃强调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说话间祝枝山等人也相携走了出来。

  “大人顾幺儿,我考好了,我们去吃好吃的,行不行?”江芸芸戳了戳顾仕隆鼓鼓的腮帮子,笑问道。

  顾仕隆矜持点头,并飞快提出要求:“想吃蟹粉狮子头和松鼠鳜鱼。”

  “松鼠鳜鱼可是楠枝最爱吃的菜。”祝枝山笑说着,“我老担心他年纪轻轻坏了牙,也太喜欢吃甜食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顾仕隆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突然说道:“抢我吃的,坏人!走得好!”

  半月前,黎循传哭唧唧地登上回湖广的船只,依依不舍挥别好友。

  扬州多水,湖广也是水流密布,自来就说千里江陵一日还,如今顺风而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先回华容,再去长沙府适应水土,安心备考。

  因为他是独自一人出门,身边又没大人跟着,黎风就跟着走了,诚勇和终强作为小厮,自然寸步不离,老夫人也派出身边的一个老嬷嬷,跟在他身边照顾衣食住行。

  这一走,黎家空了不少,就连顾仕隆也忍不住趴在江芸芸耳边嘀咕着,觉得有些冷清。

  “也不知习不习惯。”徐经惆怅说道,“最近看楠枝的位置空荡荡的,还怪不习惯的。”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他带了五十套卷子,一天一套,不会不习惯的。”

  徐经一脸的愁绪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你真可怕。”

  原来黎循传走之前,江芸芸拉着唐伯虎、祝枝山等五人,其余人按照乡试的规格出了五套卷子,自己出了十套卷子,找黎公又出了十套卷子,林徽也意思意思出了五套,最后整理出五十套卷子,临走前作为礼物送给黎楠枝。

  “你这个题目又没答案,若是他写不出来,不是心态都要崩了。”祝枝山不解。

  江芸芸不解:“谁说没答案。”

  众人一惊,齐齐扭头看了过来。

  “我前几天把五十套卷子都做了一遍,写了一个参考答案,虽然有些简单,但都是我的解题思路,有些甚至还写了两个思路。”

  唐伯虎倒吸一口冷气。

  “好歹毒的人。”

  江芸芸不高兴了:“我没有写‘略’字,怎么歹毒了,我可是勤勤恳恳,完完整整打了一个框架的,而且我还写了一份考前冲刺指导信,让他不会的就去找其他考生交流,我甚至特意叮嘱了黎叔,考前一定要模拟考。只有多做题,多模拟,考试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

  众人欲言又止。

  根本就不是这个道理。

  假如我有一道题写不出来,然后翻开答案一看,有些人不仅会写,还一口气解出了两个,甚至只花了几天时间就写了五十套卷子。

  我的心情,我的精神,我的文字,是会被完全摧毁的。

  若非黎楠枝和江芸关系好,而且本人也心大,只怕要当场崩心态的。

  一行人找了个人不多的酒楼定了包厢。

  “等我考完科考,我们也可以开始模拟考,争取这次全员过关!”进了包厢,江芸芸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一沉,目光巡视着诸位。

  唐伯虎和张灵率先移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

  都穆笑说着:“我今年不行,我还未过孝期,不能参加乡试,但你这个办法我听枝山说过了,真是不错,我也打算等我下场前也如此模拟几次。”

  徐经和祝枝山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江芸芸谴责地看着唐伯虎和张灵,随后又问道:“文徵明今年参加考试吗?”

  “他父亲生病归家了,他前几日也快船回家侍疾了。”唐伯虎说,“而且他的字还没练好,之前岁试因为字写得太难看,被提学官置为三等,后来科考也没过,一气之下就发誓一定要练好字再科举,现在才跟这李学士练字半年。”

  江芸芸了然。

  ——本事不到,先不考了。

  “我带你去点菜。”众人聊了一圈后,都穆低头看着顾仕隆。

  都穆是这几人中顾小孩最喜欢的人,许是因为他身形高大,和他爹差不多。

  他心中欢喜,但小脸严肃,看了一眼江芸芸,认真说道:“我去点菜,你在这里等我。”

  江芸芸也跟着一本正经点头:“知道了,顾大侠。”

  顾仕隆满意点头,对着都穆说道:“走吧,我们去买好吃的。”

  唐伯虎和徐祯卿看到一楼墙上挂了不少画,底下还有不少读书人再切磋,手痒,也想下去比划比划。

  祝枝山脑子有点转不动了,靠在窗边感受着江风吹在脸上,打了个哈欠,闭眼小憩。

  “我听说之前司马亮好像不满你考了两个案首。”张灵见江芸芸一个人坐着,忍不住凑过去试探道,“还和王知府有一些小小的争执。”

  江芸芸啊了一声,懵懂反问着:“你怎么知道?”

  张灵笑着不说话。

  “可我就是县案首和府案首啊,外面也贴着我的文章,我若是不好,又或者有人偏私,自然会有读书人要求重审,也轮不到他现在来主持公道,所以他的不满未必是针对我的文章,我觉得问题不大。”江芸芸分析了一通,信誓旦旦说道。

  张灵侧首,眸光微动地看着她。

  江芸芸不解,歪了歪头:“看我做什么?”

  “你知道若是提学官不喜欢你,你便一直没法去科举嘛。”张灵看着她天真的笑,脸上笑意缓缓敛下,冷冷说道。

  江芸芸眨了眨眼,和他对视着,突然眯了眯眼,猛地凑了过去。

  那浅浅的呼吸便顿时清晰起来。

  两人距离本就不远,江芸芸冷不丁把脑袋伸过去,两人的距离便只剩下小臂左右。

  张灵整个人僵在原处。

  江芸芸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领,气力还不小。

  张灵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伸手拨开她的手。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消极。”江芸芸见他脸上奇怪的表情终于褪去,又是一如既然的冷淡神色,这才慢吞吞说道。

  那双又黑又圆的瞳仁此刻不错眼地看着张灵,完完全全倒映着面前之人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看得人心深目眩。

  张灵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沉默了片刻,懒洋洋说道:“我只是实事求是。”

  “事实是事实,可你的想法是你的想法。”江芸芸整个人也回退了一点,却还是虎视眈眈盯着他看。

  那目光清亮认真,所有被她这样注视着的人都会有种被拉倒太阳底下暴晒的,无处遁形的难受。

  张灵可耻地沉默了,眸光微动:“我去找唐伯虎他们。”

  江芸芸眼疾手快把人拉住。

  张灵垂眸看着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你也觉得你说的有问题。”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所以你觉得不好意思对我说这样的话。”

  张灵抿了抿唇,伸手去扒拉她的手,江芸芸索性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

  小少年滚烫的温度触不及防涌了过来。

  那手心好似火炉一样,烧得他手腕有一瞬间的发麻。

  江芸芸明明吃得多,却好似怎么也不长体重,人倒是一年时间长高了不少,吊在手臂上好似一只蜷缩着的小狗。

  明明是自己先露出尖牙,偏仗着自己可爱,想要牵着别人鼻子走。

  张灵面无表情笑着,低下头来想要把人甩开。

  江芸芸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你先别说话。”江芸芸打断他的话,霸道说道,“先听我输出一下。”

  张灵眉眼低垂,那双艳丽的眉眼,即使长睫下垂,但依旧不改惊艳之色。

  江芸芸坐回原处,继续说道:“我觉得一个事情肯定是要正反两面看的,你说对不对。”

  她不等张灵开口:“就拿我这个事情说,提学官要是真的给我穿小鞋怎么办?那是他坏,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三年就走了,到时下个人一眼就发现了我这颗明珠,那我不就是被捞出来了吗。”

  她估摸着叹了一口气,严谨说道:“假设我老师真的得罪很多人了,第二个提学官也不喜欢我。”

  “那我也太倒霉了。”她小脸皱着。

  张灵轻笑一声:“你是真的不怕挨打。”

  江芸芸严肃说道:“我不是在给你预设最坏的结果嘛!”

  张灵眉心一动,似笑非笑,眼眸流动,好似金玉闪烁。

  “但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我屡第不中,在我深刻分析,排除我的问题后,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该死的就是另有其人。”江芸芸一本正经地恶狠狠说道。

  坐在一侧的祝枝山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灵和江芸芸齐刷刷看过去,好似刚发现这里原来还有好大一个人躺着!

  祝枝山眼睛也不睁开,只是转个身,含含糊糊说道:“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张灵眼皮子一跳,甩了甩手。

  江芸芸把人抱得更紧了:“就当他不在!我们继续!”

  张灵挣扎不开,无奈说道:“是哪里学的无赖招数。”

  江芸芸叹气:“我若是长成都穆这样,那我就是以武服人了,可不是轻轻松松拿捏住你了。”

  张灵想象了一下,都穆魁梧高大的身材,再加上江芸芸秀气精致的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窗边的祝枝山没出声,但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重新回到我们刚才的话题!”江芸芸拉回正题,“既然错误不在我们,那我们为何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让自己郁郁不开心,甚至放弃自己的前途呢。”

  “就比如,要是有人欺负我们,那我们首先不是反省自己,而是用自己的办法,给他一个教训!比如有些当官的欺负你啊,我们读书人虽然不能硬碰硬的,但是软碰软,完全是可以的,当官的判了冤案,我虽然可以一级级上去的,但现在在南直隶,要知道南京这么多官,这么多利益关系,肯定也会有真正为民办事的人。”

  “那若是官官相护呢?”张灵问。

  江芸芸眨巴眼:“那你试过吗?”

  张灵沉默了。

  “而且还有一个放长线的道理,就是你要是真的当官了,你努力往上爬,到时候那人迟早落你手里,你这不是就报仇了嘛。”江芸芸爬了爬,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着,非常机智说道,“让他给你下跪道歉!”

  “和我有什么关系!”张灵撇开脑袋,不悦强调着。

  江芸芸哎哎两声,大气地拍了拍张灵的胳膊,唏嘘说道:“当然和你没关系,我没说你啊,我们梦晋多自由啊,阳光开朗大男孩,说我,都是说我,说回我刚才的事情。”

  张灵想把人撸下去:“太热了,你是火炉吗。”

  江芸芸皱脸:“你怎么骂我。”

  张灵叹气:“下去,我不走的。”

  江芸芸拿眼尾睨他。

  “真的,我怕你了,你松开行不行,我真的很热。”张灵求饶。

  江芸芸只好哼哼唧唧松开手,偏手指还拽着他的袖子,好似小猫儿那条灵活的小尾巴,绕着人不松开,那小眼睛紧盯着人,虎视眈眈的。

  “那你说回你的事情。”张灵板着脸说道,“好端端扯到我做什么。”

  江芸芸连连点头,非常敷衍:“就说我的事情,我说道哪了,说到那该死的人另有其人,那我就往上申诉呗,上面还有巡抚,御史,这些人平日里就闻风而奏,我现在递上我这么完美的卷子,说他们丑人多做怪,肯定会有人愿意让这个位置换个人坐的。”

  “而且自来科举就是大事,我不相信能走到这一步的人这么蠢,哪怕他真的这么蠢,可徇私舞弊科举是大案,有些东西不生事不过三两重,生了事那便是一千斤也压不住。”她意味深长说道。

  “就算这事真的按照你的设想解决了,那你就不怕那些当官的笑你,甚至觉得你是刺头,以后排挤你?当官的可比你想的要坏。”张灵恐吓着,“那你就是图一时快乐,以后就完蛋了。”

  江芸芸眨了眨眼:“可我不能在明知道这件事情不对的情况下,还要随波逐流,任由他人构陷我,而且我要做的事情,一定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相信以后的我也不会质疑现在的我,我不能对不起现在的自己,更不能对不起以后的良心。”

  “就像上次一样?”张灵声音倏地降低,“若是没有成功,你可就要死了,”

  江芸芸沉默。

  “我并不后悔我做这样的事情,但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够谨慎。”她认真说道。

  张灵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难道你真的是那个要名留青史的人。”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江芸芸促狭说道,“名存青史的诱惑真的好大。”

  “所以万一司马亮真的卡你怎么办?”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祝枝山忍不住问道。

  江芸芸顿了顿,随后苦着脸说道:“那我就要去敲鼓说理了。”

  “你不是说该死的人另有其人吗?”祝枝山转过来,比划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两人四目相对。

  祝枝山完全是想看看她打算怎么如何另有其人的。

  江芸芸万万没想到还有人这么较真。

  “还不用走到这一步。”江芸芸沉默了片刻,决定胡说八道,“根据从实际出发,透过表象看实质的原则,我得找我老师去。”

  “哈,说的这么好听,感情去搬救兵了。”张灵嘲笑着。

  江芸芸严肃摆了摆手:“现在我们还弱小,积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等我们走到能为此出谋划策的地步,那回头看这件事情便会觉得也没当时想的这么严重,我们现在一直挣脱不开这个事情,只是因为我们现在确实无能为力,靠自己硬碰硬,没意思。”

  她话锋一转,笑眯眯说道:“而且这个事情本就是老师带来的,让老师出面,才是最好的解决问题。”

  “怪不得黎公一看到你就头疼。”祝枝山感慨着,“我今日听你这么多惊世骇俗的言论,我也时时担心你会不会惹出大祸来。”

  江芸芸大声抱怨道:“我才不会,趋利避害,我最会了!”

  祝枝山叹气,重新扭回头睡觉:“我今日什么也没听到。”

  张灵坐了一会儿,说道:“我去楼下找人。”

  江芸芸挥了挥爪子:“去吧去吧。”

  屋内很快就剩下祝枝山和江芸芸。

  也不知多了多久,外面传来唐伯虎的大笑声,瞧着热闹极了,仔细听去,都是唐伯虎和徐祯卿嚣张的声音。

  ——大抵又在挑衅别人,非常嚣张的那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都是这么想的?”祝枝山忍不住说道。

  江芸芸一个人吃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

  祝枝山没听到声音,忍不住扭头去看。

  正看到江芸芸正睁着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瞧着非常热心的样子,不由吓得一个哆嗦。

  “你也有想不通的事情?”江芸芸歪着头,含含糊糊问着,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之色,伸手做出一个把脉的手势,“那我给你把把脉!”

  祝枝山连连摆手:“我没有,我很健康,我也科举,非常努力考试的。”

  江芸芸语重心长说道:“就算考不上问题也不大,人生条条大路通……京城。”

  祝枝山虽然知道她嘴里肯定是一句好话也没有的,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如?”

  “比如我现在搬到京城住。”

  祝枝山闭眼。

  ——果然不能对江芸有太大的期待。

  “你快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祝枝山恼怒说道。

  江芸芸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笑说着:“若是今日我劝你,我会跟你说你出身官宦世家,一个小小不值当的乡绅,不值得你留步,你只管往前走,大路坦荡,苍鹰击飞,他们欠你的,今后自然会有人亲自为你报仇,不需你动手。”

  祝枝山怔怔地看着他。

  “张梦晋和你不一样,他家中贫困,一路靠的都是自己,这样的人不允许自己失败,一旦经受挫折,就很难站起来,他心气高,那件事情大概是他这辈子栽得最大的跟头,你需要的不是扶他起来,是在他前面吊着一个骨头,告诉他,你只有爬起来才能吃到他。”江芸芸笑说着,“我跟他说,你只有不顾一切考上去,那些人自然会亲自跪在他面前。”

  “你不怕他走歪路吗?”祝枝山担忧说道。

  “他只是心高气傲的人,又不是坏人,他也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现在觉得自己看透了官场黑暗,所以不想考试,却不知道,越是黑暗越是需要他人去打破,越是需要他这种胸口埋这一口气的人,他一旦站起来,就会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而且那些人确实逼死他家人,付出代价无可厚非。”

  祝枝山沉默。

  “我是信他的。”江芸芸笃定着。

  “我与他相识多年,却不如你了解他。”祝枝山低声说道,“你这个办法很对。”

  “不过你若是真的被人穿小鞋了。”祝枝山又问道,“你还真打算给你老师处理?”

  黎淳年纪大了,而且致仕,只能请人帮忙,但提学官如今权力是越来越大,完全不受知府们节制,若是请了外人,哪怕江芸的这个事情真的解决了,那也结仇了,今后官场的路就不好走了。

  黎公是个谨慎人,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不会看到这样的结果。

  江芸芸连连摆手:“我跟你说,我打赌司马亮肯定不敢明目张胆给我穿小鞋。”

  “为何?”祝枝山不解。

  “王恩啊!”江芸芸眼睛一亮,“我可是王恩亲自敲定的府案首,要是连岁考科考都不能入选,你猜是打谁的脸,你真当我们王知府是个和气人,我只要认认真真写卷子就行,而且只要过了这两门,乡试自有新的天地,小小提学官还能撼动科举大事吗。”

  “那你刚才怎么对梦晋这么说?”祝枝山疑惑,“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为何还要抬出老师,虽说你整日胡说八道,但也不至于在这里也胡说八道吧。”

  江芸芸无辜眨眨眼:“我其实也是用心良苦,想要含蓄告诉张梦晋,若是以后受到欺负了可以找靠山报仇,只是拿我自己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祝枝山谨慎问道。

  江芸芸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我啊。”

  祝枝山心死闭眼。

  ——他到底为什么要对江芸有期待!

  —— ——

  司马亮看着手中那张卷子沉默了。

  便是他对江芸芸满肚子偏见,在此刻也不得承认:这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不过黎淳到底怎么回事,一捡一个神童。

  他脸色难看地想着,甚至生出嫉妒之心。

  江都县的礼房外郎冯清阳见状低声说道:“可是答得不好?他年纪尚轻,若是有不好的地方也是应该的,她如今是两个案首,可不能罢黜了,若是看得过去便算了。”

  司马亮睨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两个案首又如此,若是写不好就是写不好,如何能算了。”

  冯清阳心中一喜,但还是火上加油说了几句。

  司马亮只是闭眼小憩,不再说话。

  他心中也有考量。

  如今朝臣内各有各的站队,他是刘吉一路提拔上来的,按照陛下如今的态度,刘吉内阁的位置岌岌可危,如今朝中一直有叫黎淳回来的风声,都说是用来顶替刘吉的位置。

  刘吉为此大怒过好几次。

  这也是他今年为何会来扬州的原因。

  江芸,到底要不要成为这场朝廷争斗的炮灰?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但也不得罪自己的恩师?

  王恩远远听到动静,眼尾扫了一眼,却没动静。

  “脸色好差啊,不会直接把人罢黜了吧。”李陆急得满头大汗。

  杨珍晖也脸色不好:“若是真的这样,他可就是打江都县令和我们知府的脸。”

  王恩没说话。

  不论如何江芸的卷子他都要亲自看一眼,还是那句话,若是他的,那就是他的。

  知府确实不能干涉提学官的选拔,但一封弹劾的奏折他肯定是要上的。

  如此是非不分的提学官,也没必要在这里耽误他扬州的考生。

  至于那些朝廷争斗,他的那把火能不能烧起来还是要看其他人的本事的。

  岁考的成绩在六月二十号公布。

  因为考的人非常多,加起来也有上千的人,而且要写两个黄榜。

  一个是童生荣升秀才。

  一个是秀才的六个等级。

  “江芸过了!?”冯清阳失神说过。

  “自然是过了的,写得多好啊,若是他都过不了,我看这次能过的人就不过了。”杨珍晖喜气洋洋说道。

  冯清阳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司马亮。

  司马亮和王恩正坐在上首,不咸不淡说着话。

  “这批童生不错,想来能在乡试上崭露头角。”司马亮淡淡说道。

  “上一任的知府也是兢兢业业的,不过是一次小小失误。”王恩无奈说道,“可见人的运气也是要一点的,一点点的错处一旦被人抓住了,那可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马亮神色微动。

  “李同知最是知道内情的。”王恩又说道。

  李陆正在努力抄写黄榜,闻言虽然不解,但还是谨慎说道:“冯知府对文教还是很上心的,每年都会去书院勉励学子们,风吹雨淋,一点也不敢耽误。”

  “你瞧,至少还是有一件事情做得对的。”王恩笑说着,“想来这又是他得以保全的重要原因。”

  司马亮低头抿了一口茶。

  —— ——

  “你过了!而且在一等!”祝枝山激动说道,“我也是一等!还好还好,可以参加科考了。”

  “梦晋,你也在第一等耶。”江芸芸眼睛亮晶晶地去扯张灵的袖子。

  张灵看着挂在最后一行的名字。

  “考不考试啊。”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我们一起考试去吧。”

  唐伯虎懒洋洋嘲笑着:“他才不会呢……”

  “可以试试。”张灵低声说道。

  唐伯虎僵在原地,失声:“你说什么!”

  张灵躲开他的视线,也挥开江芸芸的手,淡淡说道:“我去买酒去了,不要跟着我。”

  一群人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许久没有回神。

  “是只要有人靠近你,都会莫名想考试吗?”唐伯虎回过神来,古怪看着江芸芸,敬畏说道。

  江芸芸背着手笑眯眯靠近他,故意去抓他的袖子:“那你考不考啊。”

  唐伯虎连连后退,活见鬼一样摆手:“不要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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