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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209章

  “是啊, 大哥,只有咱们自己打天下,你做皇帝俺们当大官, 弟兄们才有劲……”

  群情激愤。

  王有仁见状拂袖而去。

  先锋将军轻蔑地哼了声,一个个也都生气地走了, 不欢而散。

  齐州城。

  自那日沈持派人去敲打了知府孔及后,当地的官吏们才开始尽心竭力, 街肆上一夜之间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能下脚逛游了。

  铺面陆续开张, 显出几分烟火气来。

  听说, 孔及带着手底下的知州、通判等人去当地的粮商家中软磨硬泡, 都快给人家跪下了,好说歹说, 这才说动他们开仓低价卖粮, 叫百姓得以买到几斤糊口的米面活命,稍稍喘了口气儿。

  这日, 沈持一早起来去街肆上溜达, 在一家店前闻到葱香浓郁, 又看他家卖的面饼色泽金黄,食指大动,问:“掌柜的这是什么啊?”

  “这是齐州的油旋儿,我家的皮酥瓤软, ”掌柜的笑脸相迎:“郎君买些尝尝吗?”

  他的生意不算很好, 这会儿没有顾客。沈持看着掌柜期盼的眼神, 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来:“来十张吧。”

  “郎君买这么多,”掌柜的说道:“我送您一碗甜豆沫吧,您就着油旋儿当早点吃吧?”

  说着舀了一碗小米面熬煮而成的糊糊, 上面撒着花生和姜丝,端到桌子上请沈持吃。

  “要是有青菜叶放进去就更好吃了,”掌柜的说道:“郎君来的不是时候,俺们这里遭了大旱,连片菜叶子都没的吃了……”

  沈持谢过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尝了口,叫“甜豆沫”但不甜,是咸香口的,清晨吃下去很熨帖:“掌柜的以前生意很好吧?”

  提起从前,掌柜的脸上露出几分神采:“叫郎君说着了,没遭灾前我每天四更就起来做油旋儿了……”他长叹了口气:“今年年景太孬了。”

  沈持微垂下眼,还未搭话。

  “哟,掌柜的,”远处跑来个小郎君,小厮打扮:“开张了?”

  掌柜的赶紧去招呼来客:“开张了,给沈秀才买早点吗?”

  那小厮说道:“嗯,跟从前一样,一个油旋儿,一碗甜沫。”他说完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叮”放在掌柜收钱的匣子里。

  他操的是秦州府口音,更确切说是禄县的乡音。

  听到他说话,沈持忽然偏过头去打量起他来:给沈秀才买早点?

  “沈”字牵动他的一根神思,让他想向那小厮打听打听沈秀才叫什么名字——是他离家出走的表弟沈知秋吗,可沈持还是坐着没动,心中自嘲:呵,还不知此沈秀才是哪里人氏呢,就算是禄县的,可禄县也不是他一家姓沈啊。

  不要听见个“沈秀才”就怀疑是阿秋。

  他这么心思回转的功夫,那小厮已拎着早点走了。

  沈持吃完早点:“这位沈秀才经常来你这儿买早点?”

  “是呀,”掌柜的笑起来:“他爱吃我家的油旋儿和甜沫。”

  沈持不经意多问了句:“他是齐州当地人吗?”

  “哟,”掌柜的想了想说道:“他是今年开春来到齐州的,似乎是秦州府禄县人士。”

  沈持微微着急地问:“掌柜的可知道沈秀才住在哪里?”虽说禄县不止他们一家姓沈,可当真听到沈秀才是禄县人时,他还是不死心想要去见见人。

  “郎君,你寻沈秀才做什么?”掌柜惊讶地说道。

  沈持:“哦,我是外地来的,不识字,想找个秀才代为写封信捎回家中。”

  “哦哦,沈秀才家啊,”找秀才代写书信是寻常事,掌柜不疑有他,说了个地名,给他指了路:“从这里过去不远,郎君走走消消食就到了。”

  说完,他打量沈持好几眼:这番气度竟是个不识字的……真看不出来。

  沈持:“多谢掌柜相告,”他又在甜沫碗下面压了两个铜板:“告辞。”

  他按照掌柜说的地址找过去,一路一路七拐八拐,来到地方,却发现沈秀才家的大门紧闭,人家外出了。

  他扑了个空。

  沈持失落地折回去。

  这日晌午他在留署中午间小憩,忽然赵蟾桂匆匆进来,眼睛里放着光:“大人快看看谁来了。”

  沈持觑眼一瞧,立刻起身,眼圈刷地一下红了:“阿秋?”

  赵蟾桂悄悄出去,把门给他关上。

  沈知秋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他们才说道:“听邻居说有人找我,我问了模样才知晓是你……我离开禄县后四处游山玩水,今年春天走到这里,想住一阵子,没想到此地遭了灾……”

  沈持:“你没事吧阿秋,家中有粮吗?”

  “我没事,”沈知秋说道:“昨儿才买了几斗米。”

  “阿池哥,”他反问沈持:“我听说你是来招安起事的头领李虎的?”

  沈持:“嗯,可是我未知他有无招安的意向便来了,我还要试试。”

  “要是李虎没有招安之意,”沈知秋担忧地问:“那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沈持隐隐淡笑:“不会的。”

  沈知秋:“这样,阿池哥,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阿秋,”沈持说道:“不用,我已向寿张城内传达朝廷招安之意,想来他们已经在权衡了。”

  沈知秋:“没事,我一个普通百姓,没人认识我,我去寿张想办法帮你打听再合适不过。”

  “阿池哥,”他又说道:“以后可能没这么巧安排你我见面了,你就让我为你做件事吧。”

  说动李虎被朝廷招安。

  沈持拗不过他:“你要去寿张,记住不要停留超过三天,见情况不对马上走,知道吗。”

  沈知秋:“嗯,知道。”

  说完,他说要回去收拾包袱,便告辞了。

  见过沈持后从留署出来,沈知秋去街上买了两套道士的袍子,当日就离开齐州去了寿张。

  抵达后,他穿着道袍,每日在寿张城内摆摊抽签卜卦、算命。这些年在外游走,倒是学了不少蒙人的小本事,恰好用上场。

  ……

  一日,王有仁出去散心,走到街上,有个青年道士在角落里跟人嘀嘀咕咕:“依老道看,那李虎两腮无肉,地库空空,没有帝王之相。”

  王有仁听了咯噔一声,待要让人抓去,只听那道士继续添油加醋:“不过他有小官运,就看他瞧上瞧不上了。”

  小有官运。被招安后,朝廷多少得封赏他们个官儿当当,可不是小官运嘛。

  他此刻已经被迷住心窍了,一下子就想到了招安上,心中的块垒松动,因而走向那道士:“呵呵,你看看我如何?”

  青年道士打量了他几眼:“先生多年一直惦记的功名很近了。”

  一下子说到了王有仁的心上,他拉着道士:“再卜一卦,看是镜中月还是?”

  道士又让他抽了一根签:“是中签。”签上写着卦语:成败相互受煎熬,得意失意两梁衫相举中交。①

  意思就是说变数很大,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先生很是为难啊。”

  王有仁这下更信他了:“不满道长你说,在下眼下就是这个处境。”

  “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青年道士:“小道不敢逆天改命。”

  王有仁惆怅地叹了口气,放下银子走了。

  他又一次去问招安的事,李虎瞥了王有仁一眼,面有难色:“军师啊,弟兄们无论如何是不肯招安的,我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摁着头让他们招安吧。”

  他手下的先锋将军们冷笑:“是啊军师,莫再提招安的事了。”

  王有仁垂下眼,他端起一杯茶仰头灌下,闷闷不乐地说道:“我以后不提这事儿了。”

  李虎哈哈大笑:“走,咱们去春风楼吃酒,大哥我请客。”

  先锋将军们高呼着去了春风楼,叫了酒肉,不一会儿,包房内的几案上、地上,到处歪歪斜斜地堆满了酒坛,几个微醺的将军拥着李虎,一杯接一杯地敬来敬去,很快就喝得口齿不清,醉眼朦胧……但这并不影响他们释放心中所谓的豪气,又哭又笑,似疯若癫……满屋子的吆喝声。

  王有仁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李虎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杯酒:“军师还在想招安的事呢?”

  “不,”王有仁:“大王不让想就不想了,我在想,要是我们不招安,要找个比寿张更好的据点,”他露出老谋深算的眼神:“大王在那里建国号登基,广招贤才与将才,方能干大事啊。”

  “寿张无防御天险,易攻难守,一旦朝廷调兵前来,我们就完了。”

  如果不招安,那得找另外一条路了。眼下这吃吃喝喝的日子哪能长久。

  “我也给弟兄们想过这条出路,”李虎问他:“可是除了寿张,还能去哪儿呢?”

  “大王,徽州府的寿州啊。”王有人说道。

  在徽州府有这么一个地方,它自古以来即是兵家必争之地——寿州,这个地方东据淮河,西控淠颍,南临淮南平原,在军事上有中原屏障、江南咽喉之称,当年的淝水大战就是在这里打的,逐鹿天下之人都知道,寿州一得,便可长趋南下,饮马长江矣。

  江南富饶之地,唾手可得啊。

  李虎有些犹豫:“可是军师,咱们从寿张到寿州,几百里地,万一路上被朝廷军袭击,不保险啊。”

  “大王,这就有用得到姓沈的地方了,”王有仁说道:“咱们,先佯装愿意招安。”背地里出其不意派人去攻打突袭寿州城。

  李虎:“嗯,这才是个像样的好主意。”让王有仁给沈持写信,表明他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

  王有仁是想假戏真做,他算准了李虎攻打不成寿州,到时候既已向朝廷表明招安之意,没有退路,不得不招安。而李虎亦然,他想着一面以招安的幌子遮着朝廷的眼,一面暗中派兵前往寿州……二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当夜,王有仁以李虎之名给沈持写信,信中说:自己啸聚百姓,起义攻城,本来是打算为朝廷守城尽忠的。还说,希望沈大人为他们说说好话,让皇帝赦免他们的鲁莽罪行,他们这三万兵马日后愿意主动担当起戍边的重任……

  ……

  次日,沈持收到了李虎写来的信,他笑着对济南府兵将领尤凤说道:“李虎想要被招安。”瞧着封信,写得多情真意切啊。

  尤凤:“沈大人如何应对呢?”

  沈持倏然一笑:“尤将军,李虎在信中说他手里有三万兵马,是实话吗?”

  尤凤:“大人,刚起事的时候他就对外宣称三万,”他算了一下说道:“这个人数,不太对。”

  沈持:“请将军派人去打听打听,李虎的军队买盐情况。”

  军粮无从算起,但是每个人一日吃的盐是定量的,因而只要打听到李虎的大营之中采买食盐的情况,是否在某个时间采买量加大等等,就可以推测出他手中的兵马是否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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