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君有疾,疾在卿》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26章 薛郎及第了!
“啊!”
郁卿猛地惊醒, 胸口余悸渐渐消退。她拉开床帘,温暖天光随院外鼎沸人声传来,冲散冷腻的噩梦。
刚来陇西那年, 梦中时常有一道模糊湿冷的身影,抵死纠缠她, 拖她沉入深渊。后来那身影只是站在远处,以一种恨入骨髓的目光将她笼罩。
次数久了, 郁卿察觉梦境的速度愈来愈快, 往往她刚发现那道视线,就能立即醒来。
刘大夫的儿子刘白英听她说了此症, 笑呵呵道:“我刚来石城镇也常作噩梦, 卿妹过几年就适应了。”
石城镇地处陇西最西端,黄沙遍野,怪石林立,风吹起砂砾击打岩壁,声调古怪瘆人, 因此得名鬼哭镇。不少商人第一次来此, 夜里都会被怪声吓醒。
四年前天子登基后, 大虞与西域诸国始通商道, 各路商人在石城镇停脚歇息,原来荒芜的驻边小镇,如今繁兴不亚于随州。
郁卿收拾洗漱好, 去狭小的前堂撑开大门,挂起开业的灯笼。
上午有两位胡商来取衣服。郁卿最喜欢做胡商的生意。他们话少,出手阔绰,进了大虞,都想在石城镇做两套汉人衣冠来穿。
西域诸国人膀大腰圆, 钩鼻绿眼,穿汉人衣总瞧着不伦不类。但套上郁卿做的衣裳,竟也脱去胡蛮子的气质,显出几分儒气风流来。因此“刘卿”这个假名,也在胡商间传开。
郁卿手艺出自白山镇,打版剪裁都比边关裁缝好上一截。几年前她也遭受过明里暗里的挤兑,但不多时,易听雪中举了,没人敢来招惹一个举人娘子。
中午又来了一个胡商订衣服,郁卿收下订金,量好尺寸,送走客人。刘白英家的小闺女阿珠就跑进店里,围着她撒娇:“小姑姑,晚上来我家吃饭吗?娘亲今天烧羊肉。”
郁卿笑着应了,阿珠高兴得手舞足蹈,赖在她店里不走,看着她缝衣服。圆圆的小脑瓜,扎着两个羊角辫,从上下左右各个方位冒出来。
到午后,郁卿取下灯笼,准备关店,身后又跟进来一个客人。
她刚要请人明日再来,扭过身,看见门口的胡人衣装的年轻郎君,不自觉撇了撇嘴:“我要关门了,出去。”
来人扶着半掩的门扉,无奈笑出声:“我还没说什么呢。”
郁卿不理他,摸着阿珠脑袋,嘱咐她先回家,自己等会儿就来。
阿珠跨过门槛,仰起头威胁郎君:“我告诉你,小姑姑今天是我的,你少来抢了!”
郎君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走进门,来到郁卿身边,行礼道:“听说薛郎要上京赶考,卿妹可要与他同去?”
郁卿才不顺着他回答,反唇相讥:“贺楼敬,你一个云游画师,消息还挺灵通。”
贺楼敬嬉皮笑脸道:“这不是为薛郎的学生家画过天王图么?他们说夫子夏天就要辞别书院了。”
郁卿坐在柜台前,抬起眼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卿妹明知故问。”贺楼敬眉眼含笑,弯起薄唇,小心翼翼抽出一张画卷摊开,露出画上缺了脸的观音:“这画倾注在下毕生心血,只愿此生能完工。”
郁卿见过这画许多回,每一次都不禁被纸上观音抓住视线。
不同于时下盘坐宝莲,端庄慈祥的菩萨。这画中观音身姿如惊鸿,立于阔海云间,蕙带当风。莹莹微光映照她如白瓷般细腻的肌肤,若一个将乘风而去,却不舍世间的少女,却兼具了悲悯的神性。
郁卿曾与易听雪去石城沙漠游玩,沙漠边有一巨湖,名为热海。那日天光晦暗,她站在无尽大泽边,看见水中自己轮廓的倒影,遂明白为何贺楼敬非要画她脸不可。
实在是太像了。
可他们平生素不相识。
贺楼敬说观音像的身姿轮廓,没有参考任何人,完全是多年空想捏造而成,凝聚他一生中,所有对美的极致造诣。
但他想象不出观音的脸,他画了成堆草稿,都不够满意,遂背上行囊,离开家乡,四处云游,期待某天能妙手偶得之。
因此,二人在江都相见的那一刻,贺楼敬才如此孟浪,像个痴人。
郁卿听完差点翻白眼,谁家正经郎君,大街上拉着只见过一面的娘子,要请她去客栈里画像?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想被画下来。”郁卿耐心威胁道,“你再死缠烂打,我让我家郎君把你撵出去了。”
贺楼敬急切解释:“卿妹为何如此决绝,我又不敢夺人所爱。”
“不敢?”郁卿眯了眯眼,抄起剪刀,指着他的脸,一步步逼近:“什么不敢?我看你想了很多遍吧?”
贺楼敬跳起来,叼着笔双手举起,绕着圈躲:“别别别冲动!我真不敢!人在世上还论迹不论心呢我什么都没做!别赶了我走我走。”
郁卿也就故意吓唬他,看他一副慌张模样,噗地笑出声,将剪刀拍在柜上。
贺楼敬耳尖发烫,蓦地想起她已嫁作他人妇,叹了口气:“那我先走了哦。”
郁卿斜眼盯着他离去。
晚上她和易听雪去刘家吃饭,阿珠还问起贺楼敬。郁卿顶着一桌人好奇的目光,不咸不淡道:“他来订衣衫的,我说关门了。”
刘大夫点着拐杖问:“铺子里的画像就是他画的?”
郁卿嗯了声。
一开始她在石城镇起了裁缝铺子,只有寥寥一两个胡商来。
胡商买了衣服就走,数年也不会归来,无人得知她手艺究竟好不好。
贺楼敬游至此地,在大街上撞见郁卿,知晓她铺面生意不好,就给胡商画了六幅不同衣冠的肖像,一张赠与胡商,五张挂在郁卿铺中。
自此胡商们来到此地,看见墙上着大虞衣冠的挂像竟是胡人,心生亲切,走进来订衣裳,一来二去许多变成熟客。
刘大夫若有所思道:“那你觉得他如何?”
此话一出,刘白英夫妇,阿珠,刘大夫,易听雪,和家里的大黄狗,白狸奴,都炯炯有神盯着她,似是不想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郁卿脸腾的红了,又觉得可笑:“他如何同我有什么干系。”
刘白英的夫人笑道:“贺楼敬在石城最好的客栈一住就是两年,得花不少银子啊,定是家底丰厚!卿妹若跟了他,也能游历四海。”
郁卿可没想到这一点,连忙摆手:“我喜欢待在家里,到处跑太累了。”
刘大夫点头:“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他唯一的长处就是生得俊俏,惹得咱们卿卿喜欢。但这点也不好,男子不可生得太俊,容易长成招蜂引蝶忘恩负义之辈!万一嫁过去受了委屈,咱们又不在身边,啊谁来撑腰?”
郁卿头疼:“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刘白英颔首道:“父亲所言没错,品行比外貌家底都重要。他老大不小,却居无定所,难免令人不放心。卿妹要谨慎。”
总算听到公道话,郁卿连忙附和:“大哥所言极是。”
刘白英:“下次叫他来家里吃饭,大哥帮你相看。”
郁卿一口饭呛到嗓子,猛地咳嗽。
易听雪赶紧丢下筷子,帮她顺气,皱眉抱怨众人:“少瞎问了。我早打听过,贺楼敬姓贺楼,不姓贺。他是个北凉与汉人的混血,如今大虞上下无不痛恨北凉。卿妹嫁给他,生下的孩子都要遭白眼。”
郁卿扶额长叹:“怎么都想到孩子上去了?”
阿珠突然跳过来:“说得对!走马街上的乞儿小如罗就是半个北凉人,我们都叫他小啰啰。”
郁卿拉住她叮嘱:“阿珠是善良的小宝宝,不可以欺负人家哦。”
阿珠想了想,摇摇头:“我暂时没有,我还给他吃的呢。”
郁卿笑着揉揉她脑袋。
众人听到贺楼敬是半个北凉人,再也没有提起过他。
晚饭后,郁卿回家继续做衣裳,易听雪在旁边批阅学生的功课。她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白日去书院,晚上批完功课,夜里还要再苦读一阵,十分辛苦。
郁卿知道她想考中进士做官,从不说让她注意身体。只是默默在易听雪上桌前就磨好墨,添好纸,修剪笔尖的碎毛,去铁匠铺专门打了两盏烛台,又炖好鸡汤,还给她缝了件新的裹胸衣。
起初易听雪受宠若惊,道:“你不必做这些,我们不是夫妻,更不是主仆。”
郁卿看她紧张模样,故意眨眨眼逗她:“薛大人,糟糠之妻不下堂,记得以后给小的挣诰命啊。”
易听雪又好气又好笑:“我才刚刚中举你就如此贪心,小心我及第前休了你。”
郁卿面无表情,捂着耳朵:“没听见没听见,只听见薛大人说要给我一品诰命。”
易听雪瞪了她一眼,扭头看书去了。但被她这么一闹,心上的重压顿时减轻不少,连看书都快了许多。
熄了灯,二人东西各占一床,放下纱帐躺着聊天。
易听雪朝着郁卿感叹:“你若真心仪那个贺楼敬,嫁他也行,等我登科及第,外放做官,你们跟着我便是。有我在,不会让你的孩子遭白眼。”
郁卿本来困得快睡着,一听这话被吓精神了,感动之余,实在无以为报。于是她跳下床来到易听雪床前,给她被子掀到脸上,蒙住她的头,嘟囔道:“姐姐你快睡吧,别做梦了。”
易听雪:“……”
看来是真的不喜欢。
郁卿趴回床上,迷迷糊糊又要睡着时,听见易听雪忧虑的声音传来:“你若跟着我上京,就开不成铺子了。”
哪里有官家娘子临街当裁缝?
郁卿莞尔:“那你当官赚钱,给我盘下一个铺面,我做东家,不声张便是。你放一万个心去考,其他事咱们能一起解决。”
易听雪翻了个身,叹气:“我若真是个男的,定要娶你为妻。”
郁卿:“可惜薛大人已有夫人了。”
易听雪禁不住笑出声,心想若是能进士及第,留京城做官,一定要在同僚里给她相看个好夫家,绝不能像林渊那样忘恩负义。
这几年卿妹的性子都开朗多了。在白山镇那段时日,她每天木愣愣地做着针线,为了林渊整日犹豫彷徨,一副为情所困模样,任谁看了都着急。
-
离开石城镇那一日,恰逢阴天。
风萧萧卷起荒草,遍眼是黄沙,平白添了伤心意。
众人围在镇口,送别二人,车队的胡商们见此也惊讶,只觉得刘卿和她的夫家不是一般人物。
阿珠抱着郁卿嚎啕大哭,哭喊着要郁卿别走,刘白英夫妇也抹着眼泪。
唯有刘大夫笑呵呵道:“行了,咱们薛郎有出息,卿妹跟着就是京都的官家娘子。若薛郎考不中,也莫要难过,回来便是,石城镇虽是边关弹丸之地,但也是家,不能嫌弃!”
一旁,易听雪书院的学生们暗中嘀咕:“这老头,哪有咒薛先生考不中的。”
郁卿难过得一直流泪,抱着刘大夫的手臂哭。她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过这天到来时,她竟如此不舍。
但胡商们要启程,两人也不得不走。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送,直到十里开外,郁卿才狠心赶了刘大夫他们回去。
易听雪放下车帘,皱眉道:“若不然你就留在石城镇吧。”
郁卿擦干泪痕,摇摇头:“他还有大哥大嫂一家,但你呢?”
易听雪板着脸:“我一个人也行。”
郁卿拍她:“我们从宁州就说好一起走,糟糠之妻不下堂,薛大人不能忘恩负义啊!”
易听雪离别时没哭,此刻却低头抿紧了唇。
此行一路畅通无阻,连易听雪都惊讶能走得这么顺。从前先皇在时,山里常有匪贼,路上也有各道关卡,故意收取行人过路费。
今上登基后,以雷霆手段彻查各郡县流民,大批匪贼被剿灭和招安,派出的巡察使甚至到过石城镇。
二人进京畿道时,与胡商分别,天色已晚,便在文昌县落脚住店。
此时进京的人多是赶考举子,因而店中十几桌吃饭的热热闹闹,都是手捧书卷的读书人,满酒楼的之乎者也,高叹阔论。
易听雪找了人拼桌,郁卿拦住手忙脚乱的小二道:“来两碗羊肉汤饼!”
二人在木桌前落座,郁卿嫌桌子不够干净,取出帕巾又擦了两遍。她头戴帷帽,隔着纱也能感受到对面书生探究的目光。
易听雪也注意到了,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对面书生,道:“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书生被吓了一跳,顿时涨红了脸给郁卿二人道歉,又说:“郎君出门赶考,还有贤妻帮衬,实在教人羡慕。”
说完他也没脸同二人坐在一起,胡乱吃完汤饼,撂筷子就跑了。
一同拼桌的还有一位老举子,眉须俱白,见此提点道:“尊夫人生得太出挑,还是少在人前露面。兴许在你家乡,你能护得住她。但京畿道人多水深,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到几个四品大员。”
易听雪和郁卿对视一眼,都心道是得注意一点,二人向老举子笑着搭起闲话。
郁卿问:“文昌县这个名起得真好,往年是否有许多学子在此停留,烧香拜佛?”
老举子哈哈大笑:“今上登基才有。”
“这是为何?”
老举子左右两顾,压低声音:“此地四年前还唤作临昌,为了避天子名讳,才改成了文昌。”
又说了些其他话,两人吃完汤饼上楼进屋。小小一间房,易听雪收拾床铺,郁卿点起蜡烛时,忽然想到,天下是谢家的,建宁王叫谢非轶,那天子呢?
郁卿问:“天子叫谢非临吗?”
易听雪笑了:“你怎么连天子的名讳都不清楚。”
“都说了是名讳嘛,平时都尊称今上、天子的,再从前都叫太子殿下,没人提过他叫什么名字。”
再说了,石城镇离京都那么远,她知道县令的名字就行了,但天子叫什么,郁卿从没想过要问,横竖知道京都里有这么个人就是了。
易听雪怔愣片刻,笑道:“也是,我从小生在京都,所以才知晓。天子名谢临渊,临渊羡鱼的临渊。”
说完二人俱是一愣,彼此相看,竟僵在原地。
易听雪重重咳了咳,心道这难免也太巧了,那林渊起什么名字不好,竟与天子名讳相冲。
易听雪尴尬不已,怕郁卿听到“林渊”二字伤心,伸手想拽住她衣袖,强行转个话头,却看见郁卿露出醍醐灌顶的神情。
“怪不得!”郁卿睁圆了双眸,眼中亮晶晶的,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和她低声八卦,“你知道吗?我之前去江都林家,门房说没有叫林渊的,我还感到奇怪。后来见了林家夫人,夫人说那个二郎君不叫林渊,叫林什么……”
郁卿拍拍脑袋,眯着眼仔细思索:“林什么……反正是三个字的,林之什么的,唉!记不清了,不重要,总之你知道是三个字就行了。我当时可伤心了,觉得他为了骗我不惜报假名。但现在想想,说不定他真叫过林渊,改名也是为了避天子名讳。”
易听雪喝了口茶压惊,仔细一想也对,叫得这么像,是该改了。
她悄悄抬起眼,借着烛火仔细观察,郁卿脸上竟没有半点纠结难过,甚至还有一种猜到谜底的自豪。
“你不伤心了?”易听雪问。
郁卿莫名其妙,茫然道:“若非你提起,我有年头没想起这个人了,说不定他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易听雪品味着她的语气,确定她不是强装欢笑后,叹道:“当初你从江都回来,刘大夫特地叮嘱我,千万不要提林渊,不要提江都!他还把你送林渊的手笼藏起来,又问我要不要把庭中那棵树拔掉,说怕你睹物思人。最后我们打算先看看你的反应,若你每次瞧见那树就哭,我们就连夜伐木。”
郁卿怔在原地,平白的,鼻尖一酸,
年少时,她为此事流了太多泪。没想到时隔经年再红眼眶,已不是为了林渊。
“我还和他看过桃花呢,难道要拔了芦草村所有桃花不成?”
易听雪挑眉:“说不定我们真能干出来。”
郁卿破涕为笑:“犯了疯病吧!”
虽说如此,心里却甜滋滋的。她只是一介普通人,无权无势。刘大夫和易听雪能为她做这些,全出自真心爱护。上辈子她的父母也曾这样爱她,兴许如此,她才能迅速走出悲伤。
年少时的情愫,早就模糊。连那晚火烧小院时的心境,都不太清晰了。
只记得当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做什么都是战战兢兢,思前顾后,犹豫不决,像找不到主心骨,喜欢上林渊也是时运境遇造就,可惜那时她不懂。
真是个可怜的小女孩。
郁卿笑了笑,扭头去做针线活了。
-
三日后,她们终于进了京都。
京都繁华,处处喧嚣。坊市里人肩并肩,前脚挨后脚,走到哪里都挤得要命。太平长街上倒是宽阔,但骏马奔腾,高车华辇,都是官贵人家,百姓只能靠边走。
正逢举子们进京赶考,投店钱足足翻了六倍,许多贫苦学子只能在院中打地铺。两人打下午起,走了好几家酒楼,都说没空房了,让她们往北走。直到天黑,才寻到一户租赁自家宅院的,愿意腾出一间房给她们。
屋主笑呵呵接过她们的银子,道:“你们不懂,这段时间进京要赶大清早,否则到宵禁也寻不到住处,只能蹲一夜大牢。”
易听雪在落难前,也是个官家小姐。易家非世家大族,但也有一处城北宅邸,哪懂得京都庶民的难处。
夜里二人秉烛数了数口袋里的余钱,皆发出一声长叹。
郁卿摇头:“若非刘大夫也给了我们一些银两,怕今晚真要蹲大牢了。”
易听雪皱眉不语,他们得在京都待至少半月,还要留回程的盘缠以防万一,眼下怎么算都不够。
这住店钱也太贵了!
郁卿吹灭烛火劝她:“别担心了,想到天明,钱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明早去寻个裁缝铺子问问。”
第二日,郁卿去东市帛肆裁缝铺挨个问过去,被拒绝了也不嫌羞,只笑了笑说今后若有需要,可以来找她永进坊找刘卿娘子。
问到第四家,掌柜让她先试做一件,瞧了眼她起剪子的手势,凉凉道:“你不像陇西来的,倒像随州来的。”
郁卿一惊,尴尬陪笑道:“掌柜好眼光,这都能瞧出来。我师从的织工娘子以前在随州做金缕衣。”
掌柜两指拎着她做了一半的缦衫,啧啧道:“行吧别浪费料子了,你明日来上工,先打下手。”
商量好月钱,郁卿便在此处做起裁缝。掌柜说话不好听,但手艺堪称一绝,被她骂一顿,郁卿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因此从不放在心上。
一起做工的白娘子倒是经常被骂哭,偷偷找郁卿抱怨,两人关系迅速熟络了。
过了两日,有一批道士进店订道袍。
郁卿从没见过道士也来裁缝铺子做衣,只道京都的寺院道观实在太多。
白娘子皱着鼻子道:“你不知啊,是这三年间多起来的。之前宫里闹鬼,天子找他们镇鬼去的。有些杀头了,有些赏赐了银钱,就留在京都看风水了。”
郁卿听得瞠目结舌,两眼放光,手中针线却不停:“闹鬼?你们陛下还信这个啊?”
白娘子笑了:“什么你们陛下,小心杀你头!”
另一个钱娘子闻言凑过来道:“镇什么鬼,陛下是真龙天子,鬼都怕!让这些人找鬼去的!”
郁卿笑得好开心:“向来只听鬼找人,没听过人找鬼的。陛下犯疯病了?”
“小声点……”钱娘子低声道,“是真的!陛下要他们上天入地找一个死人,找到要将她千刀万剐。今年还算好,前两年真是疯得厉害,尤其是三年前的夏秋,满京都没一个敢劝的,劝陛下的都掉了脑袋。我说咱们陛下呀,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嗯——”
她的意思是犯疯病。
郁卿打了个寒颤,忽然想到当年太子殿下当着姬妾的面,活活将建宁王射死,那可太惊悚了。这大虞谢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疯病。
“多大仇啊,至于么。”郁卿不理解,拿着剪子边裁布边问,“这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钱娘子和白娘子都倒吸一口气,极力压低声音:“你刚来京都吧?”
郁卿不懂为何气氛突然凝滞,迟疑道:“怎么了?”
钱娘子探头左顾右盼,确定隔墙无耳,竖起一根手指嘘道:“其实没人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人是陛下的元后。你不知道啊,当时要册立皇后,陛下就跟中邪了一样,突然搬出一个牌位来,说要立牌位为后。过了一段时日,不知怎么地,突然发疯劈了那个牌位,丢到洛水中去了。我爹爹的主家是修史的,到现在都不清楚该怎么写!没人敢问。”
白娘子道:“我兄长说是陛下为了打压世家,才这么做的。不是什么闹鬼元后。”
郁卿点头:“也对,那些朝堂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发疯。一定是为了什么利益。”
白娘子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清醒。”
郁卿笑了笑,揶揄道:“所以那鬼最后找到了?”
钱娘子放下针线,神秘兮兮道:“说是找不到了。陛下亲自去了蓬莱东山的道观,观主说那鬼没办法找。”
郁卿努力憋笑,抖到线都穿不进针眼了。
这一听就是骗子。
看来没人能完美无缺,纵今上这样通晓治国之道的,也会被江湖骗子骗。
钱娘子:“因为陛下要找的鬼是天外飞魂,若是死了,就会魂归原处,不在此界中了。”
“嘶——”郁卿猛地缩手,瞪大眼定定望着钱娘子,额上骤然泌出一层薄汗。
白娘子赶忙取来帕巾给郁卿擦血:“怎么被针扎了,钱娘子你少说点,别叫刘娘子分心。”
郁卿耳畔嗡嗡作响,心跳得极快,几乎要冲破胸口,只觉天旋地转。
她僵硬地撑起一个笑,摆手道:“是我不小心。”
钱娘子和白娘子还在哈哈大笑,声音却变得很遥远。她们说天外飞魂也能编出来,这些道士为了钱,什么话都能讲出口。
郁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掌柜路过时,吓了一跳,让她赶紧回去休息。她愣愣瞧着掌柜片刻,喘了口气,道:“无事,我不想扣工钱。”
掌柜翻了个白眼走了。
郁卿这才有些实感。
莫说观主所言是真是假,若为了一句话而死,万一没回去,就太不值了。
放在几年前,她可能还想试试。如今她过得也不差。她死了,易听雪和刘大夫定伤心欲绝。
-
西风起,秋叶黄,易听雪考完会试后,郁卿给她炖了补汤。
至十一月中,礼部南院的东墙下,放了榜。
那天全大虞上下的举子们都跑去看榜。冬日积雪未销,人们心头却火热,拢着袖子,仰着头望眼欲穿.
郁卿陪易听雪一起去看榜,她捂着冻红的耳朵,在外面的檐下等。
前方,人们头上顶着鹅毛大雪,或哭或笑,有些疯疯癫癫跑出来了,有些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呼朋唤友喝一杯。
不多时,易听雪也出来了,鬓角发丝上沾着雪粒,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郁卿赶忙按住她:“先别说!让我猜猜。”
易听雪抿着唇。
雪落下来,打在郁卿长睫上,却打不落她眉眼扬起的笑。
“你及第了!恭喜!”
易听雪此刻才露出一丝笑:“没错,但是没中会元。也不在前三名。此次会元是裴家郎君。前十五皆是六姓七望的世家子弟,我在第十六。”
郁卿愣了愣,低声安慰她:“前二十都能进殿试,我听铺子里的娘子说,陛下一直在打压世家,你前面全是世家子弟,殿试时可不第一个选你了?”
易听雪惆怅道:“世家子弟不一定学问差。”
郁卿伴着她往回走,雪地里印出她们的脚印。
忽然,她停在原地,拉住易听雪,蹙眉道:“你莫要强求高升,说不定做个不见天颜的小官,反而是好事。”
易听雪不解,呵出白汽:“这是何意?”
郁卿垂头抿了抿唇,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望她,眸子里尽是忧愁:“不知道,我心里总是觉得害怕。我怕陛下发起疯来,伤了你。”
易听雪展颜一笑:“你少听铺子里的娘子瞎说!这一路来你也见了,陛下若有疯病,天下早就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