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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180章

  夜色如同一张铺开的巨网般笼罩大地, 乌黑的云层将圆月遮得严严实实,不让分毫月华洒落在外。

  今夜既无繁星,也无明月。

  入夜以后, 船队行进的速度慢了许多, 水面轻轻地荡开层层涟漪, 偶尔涟漪中有鱼儿甩尾打乱波澜, 像是某种原有的秩序被扰乱。

  孟灵儿站在船尾,怔怔地看着船尾不断荡开的水波。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忽闻脚步声。

  最初她以为是巡逻的兵卒, 但脚步声径直而来, 最后停在她身侧。

  “孟小娘子, 好巧。”是石成磊。

  小姑娘一开始没反应,大概过了几息才转头看他。

  凭着之前的经验,石成磊以为她会走开, 又或者是不搭理他, 但没想到她看了他一眼后, 居然回了句好巧。

  石成磊瞬间欣喜不已, 立马找话题:“小娘子这个时候在此处, 是遇到烦心事了吗?”

  这话以后,空气静了。

  似乎陷入沉寂。

  而就在石成磊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他听见她低声道:“你以前有遇到过一些弄不明白,又或者是无法解决的事情吗?”

  她需要一个人和她聊聊天, 而石成磊刚来这里不久, 对一切都不甚了解,他不会察觉到的。

  这是个好人选。

  石成磊笑道:“有啊, 那可就多了去了。”

  孟灵儿:“嗯?”

  石成磊摇头晃脑开始回忆:“比如我想不明白,同样是一个娘生的, 为何我长兄和我二兄天资聪慧,四书五经轻易能读懂,我却天生不爱读书,一看书就脑袋疼。”

  “也比如,我想不明白为何月亮是圆的,而并非方的;为何鱼儿必须时时刻刻浸在水里才能活,但兔子却不必?”石成磊越来越天马行空:“还比如,我为何不能像鸟儿般长出翅膀,在天空上翱翔。”

  他这些话直接将孟灵儿给干沉默了,他说的角度,她从未想过。

  “至于无法解决的事情,那也有许多。比如我至今不想读书,我根本不是念书的料子,也不想懂什么人情世故,但我娘却固执的认定我只是未长大、未开窍,未来一定潜力无量,这事我与她永远无法达成共识。”

  石成磊偷偷看了身旁人一眼,继续道:“还有我有一个心悦的小娘子,我想她也心悦我,但似乎没办成。”

  石成磊挺沮丧的,他现在算是破罐子破摔了。只要能聊上天就好,别管是不是会损伤他的男子气概。

  “所以吧,这世间想不明白和没办法解决的事太多了。”石成磊感叹道:“若事事都计较和弄个明白,迟早得郁郁而终,还是糊涂些吧,人生难得糊涂。”

  孟灵儿低声嘟囔着他最后说的几个字。

  人生难得糊涂。

  其实她先前就一直努力让自己糊涂。

  此前从未有过的香皂,甜如蜜的白砂糖,还有能看到千步以外的望远镜……

  娘亲说,有些是仙人托梦于她,有些则是在古籍孤本上看来的。

  她说那古籍是百年前隐士意外遗留之物。她最开始是相信的,然而随着一日日长大,跟着先生们识字读书,她有了旁的想法。

  会选择隐居的名士,多半是对朝廷无望,这类人有很大一部分其实胸怀天下,是真正的忧国忧民。

  如若他们手中有这等能惠及百姓的方子,根本不会捏着藏着。而且那些“奇物”若曾在历史上出现过,必然会有痕迹。

  但如今却干净得很,哪怕是手中握着知识和历史传承的高门,对娘亲的那些东西亦是惊叹不已。

  那些“奇物”过往很可能未曾出现过。至于,仙人托梦……

  “你相信鬼神吗?”孟灵儿问他。

  石成磊回答得很利落,“信啊,怎么不信?”

  小姑娘抿了抿唇,又听他说,“我很早就信了,大概五岁那年开始吧。”

  有些孩提记事晚,但再晚,这个年纪也记事了,所以她问:“是因着随爹娘去祭祖吗?”

  石成磊笑着摇头:“非也。祭祖什么的,最初我可厌烦了,听我娘说,每每带我去祠堂,我总待过一盏茶就开始作妖,吵闹着要出去玩,那会儿没少被我爹收拾。不过后来,我觉得神鬼是存在的。”

  孟灵儿静静地听着。

  “我祖父钟爱狸奴,那时家中有一只年岁比我还大的狸奴。我每日和它玩,一日看不见就想得慌,但它年岁太大了,未陪我熬过五个春秋就死了,当时我悲痛欲绝,连饭都吃不下。”石成磊这时却勾起了嘴角:“那只狸奴死去后的第四日,家仆匆忙跑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白团子,说是在后院拾到一只特别的小狸奴。那只小狸奴生了一身白毛,唯独右侧后腿中段有一块小小的黑斑,和陪了我五年的老狸奴一模一样。”

  孟灵儿愣住。

  “后来小狸奴一日日长大,它和原先那只狸奴一样都是少见的不爱吃鱼,性子也相似,只要我一伸手过去它就会对我翻肚皮,用两只爪同时抱着我的手。我当时想,肯定是它回来了,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从那以后,我便信鬼神了,这世间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说起过往,石成磊很是怀念。

  小姑娘不住身躯一震。

  换了一种方式回到她身旁……

  她之前能“糊涂”这般久,也是因为娘亲和以前并无太大差别。一样的喜欢睡午觉,一样的喜欢吃鱼儿、却不碰鱼脍,也一样的温柔慈爱、处处为她着想。她如今能读书,全是娘亲从中为她周旋和安排。

  虽说娘亲似乎不再擅于女红,但在自己的领域里依旧很厉害。且还有很重要一点,以前的娘亲和现在的娘亲一样,都能将她父亲吃得死死的。

  寻常官吏,哪个不是后院还有姬妾,但她家中就只有娘亲一人,以前是,如今也是。

  有风拂来,天上的乌云被拂开少许,露出明月一角。月华洒在江面上,涟漪晕开时溅起细碎的浮光。

  孟灵儿望着浮光跃金的江面,隐约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谢谢你。”

  石成磊稍怔,霎时红了脸,“不、不用,本来也只是闲聊,你心情好就行。”

  虽然不明白她在烦恼什么,但他知晓肯定和平常有异,否则不会这般晚了还一个人在此处。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孟灵儿对石成磊说。

  石成磊恋恋不舍,却也心知晚了,“嗯,早些休息。”

  孟灵儿和他说完后,转身欲往回走,但这一转身,她看到了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一道精壮高大的身影。

  天上乌云移转,月华有半数落在那人身上。她看到了他墨黑的发,和半张熟悉的面容。

  孟灵儿心头一跳,脚步停下后又下意识快步往前,“陈使君。”

  石成磊惊愕。

  那姓陈的居然在这里,他何时来的?

  惊愕的同时,石成磊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又让他不由唾弃自己的窃喜。他站在船尾探着脑袋看,但许是察觉到他的打量,他们移步去了旁的地方。

  从船尾到船首这一段,陈渊和孟灵儿谁也没说话,不过来到船首后——

  “小娘子今晚有烦心事睡不着?”

  “我意外碰上他的。”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在一起,宛若二重奏。

  他们同时一愣,而后都笑了。

  气氛缓和下来。

  “小娘子,当初我对你说的话并非只是说说。你于我而言太过于年幼,合该见识多些男儿。那位小石郎君除了年龄以外,我自信并无其他输给他之处,因此我并不是很忧心。”陈渊低眸看她,皎洁的月色在他眼里沉淀出一汪温柔:“你可以大胆些,更肆意些。我如今只是一个追求者,小娘子无需太在意我。”

  孟灵儿只觉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耳垂,令热气直冲上脸。

  这是秋季的夜,分明秋风微凉,她却燥得慌,不过与此同时,胸腔里最后一丝迷茫和无措被温柔的夜风抚平。

  如今月光明亮,孟灵儿别开脸,但仍不住想,他一定看到她通红的脸了。

  “那你怎么来了?”小姑娘开始没话找话。

  陈渊低声道:“十几岁的少年人有时顾虑甚少,易冲动。”

  这些日,石成磊对她献的殷勤他看在眼里,很清楚这位年轻的小石郎君与他一样。年少充满热血,有时热血一上头,做事便不过脑子,只图一时的快活。

  他还是看着些比较安心。

  “我听闻你未用夕食,要不我让庖房送些吃的来?”陈渊没有问她和石成磊聊了什么。

  “好。”

  *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昨日行舟的第一夜,裴莺睡得还不错,第二日起来精神饱满。今早用膳,裴莺看到女儿也来了。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小姑娘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裴莺看着女儿脸颊飘着的薄红,知她昨晚睡的不错,但还是问道:“囡囡如今感觉如何?”

  “已好多了,劳烦娘亲挂心。”孟灵儿抿唇笑笑:“娘亲,我听闻昨日您和父亲二人钓了许多鱼儿。”

  裴莺:“确有此事,加起来恰好有二十条,其中鲈鱼最是肥硕,够我们吃许久了。”

  “娘亲往常就爱吃鲈鱼,我记得以前每年秋季,鲈鱼都是家中必不可少之物。秋季鲈鱼正正的肥,娘亲您多用些。”小姑娘说。

  裴莺没觉得什么,颔首同意。

  坐在旁边的霍霆山微不可见的扬了一下长眉。

  行船不比旁的时候,活动范围就这般大,若非补给需要、又或是遇到突发情况,一般不会停船。

  因此膳罢,闲来无事的夫妻二人去了书房,将象棋摆出来消磨时间。

  “夫人,你说你来到此处之事,小丫头察觉到多少?”霍霆山拿起一子,慢悠悠放下。

  裴莺稍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女儿无论多大都是小孩子。小孩儿懵懂,还没长大呢,自然不会想到各种弯弯绕绕。

  “应该,不会察觉到多少吧……”这话裴莺说得没什么底气。

  她后知后觉掉进一团恐慌的迷雾里,浓郁的雾气挡住了四周,她看不见周围,却莫名觉得自己走在一片悬崖上,随时都会从高崖上坠入万丈深渊。

  霍霆山见她脸色霎时白了,有些后悔提起这话题了,“小丫头一切如常,想来并无察觉,夫人不必过于介怀。”

  “霍霆山,这话你自己信吗?”裴莺没心思下棋了。

  男人陷入沉默。

  “看吧,你自己也不信。囡囡并非愚钝之人,我想她一定察觉到了,只是多少的问题罢了。”裴莺喃喃道。

  霍霆山沉思片刻,“夫人,小丫头不提,其中有个原因必定是不想打破如今的局面。夫人作为一个母亲而言,非但谈不上不称职,恐怕已胜过这世间万千人矣。”

  裴莺拧着细眉没说话,脸色还是白的。

  “且我之前调查过,你与那位裴夫人在习惯上,并无甚差别。”霍霆山说。

  裴莺愣住,“你调查过?何时查的?”

  霍霆山轻咳了声,“当初我心有疑虑时。”

  正因为查了,没发现任何异样,当时他才排除了顶替身份的可能。

  裴莺抿着唇不说话。

  “莫要挂心,船到桥头自然直。”霍霆山拿起旁边的茶盏为她倒了茶,“喝口热茶缓缓。”

  “你说得倒轻巧,我如何能不挂心呢?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裴莺嘀咕。

  霍霆山淡淡道:“此事的关键在她而不在你,毕竟夫人的态度一早已表明,剩下的已不是你能干预,不如放眼看后续如何。”

  裴莺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

  后续行船的那一段,裴莺开始偷偷观察女儿,不过从行船初始到他们抵达司州和豫州的交界,她都没观察出个所以然来。

  一切如常。

  裴莺一时也弄不明白,女儿是发觉了还是没发觉。

  不过她很快没有精力纠结了,豫州的船队早已在交界处等待,他们幽州方一到,两军立马汇合。

  豫州的水师天下闻名,以前裴莺只是听说,但今日是亲眼看见了。

  放眼望去,宽阔的江面上船队如龙,有巍峨如山岳的大型楼船,也有小巧如梭的轻舟,大船的桅杆上黄色的旗纛迎风招展,“豫”之一字在风中张牙舞爪好似猛虎咆哮。

  许是霍霆山携妻远征的事早已传开,此番两军会晤,裴莺除了看到雷豫州,还看到了那位豫州牧夫人。

  雷豫州年过不惑,他如今这位夫人是他的继室,这一对原先是老夫少妻组合,裴莺观其模样,猜测她大概二十五六岁。

  察觉到裴莺的目光,严兰笑着朝她颔首。

  两军会晤,理所当然的设宴。

  宴中觥筹交错,场面好不热切,酒过三巡时,明明子女还未成婚,但两人已互称姻翁了。若非裴莺知晓前情,都要以为霍霆山和这位雷豫州相识多年。

  宴罢,霍霆山和雷成双议事去了。

  所谓兵贵神速,既已决定要向兖州开战,拖拖拉拉毫无益处。

  他们离开后,成了裴莺和严兰的主场。

  “夫人外交”一词是近代才有,但古代许多情况倒也适用,比如现在。

  话题从即将结亲的小年轻身上切入,裴莺问起雷惊鹊:“雷三小娘子近日如何?”

  “甚好,她在家中备嫁呢。上回从洛阳回来,她和我说您与霍幽州待她是和善至极,她先前那点忐忑去了洛阳后,全都烟消云散了。”严兰笑道。

  有过包厢旁听,裴莺心知雷惊鹊和她这位继母多半不会交心,对方说的这些,她听听就罢了。

  继续寒暄。

  聊过一轮后,严兰听裴莺意外提到女儿有些晕船,于是提议下船走走。岸边这一片如今都是两军的军营,倒也安全。

  等她们回来后,男人们也商议完了,晚宴再次在大船上举行。这回开宴比午时隆重许多,竟还有舞娘在船上载歌载舞。

  舞娘轻纱覆面,扭动的腰肢柔软似水,她们纤足轻点,精准踩着鼓点扭动。

  酒过数巡以后,武将们已是微醺,两方武将甚至离了席位,拍着彼此的肩膀斗酒。裴莺看着一派的其乐融融,敏锐地闻到了一丝硝烟的气息。

  待晚宴罢,回了自己的船只,裴莺问霍霆山:“霍霆山,你们开战时间定在几时?”

  “今晚。”男人说。

  裴莺难以置信:“今晚?”

  “此地是司、豫二州的交界,但再往东北走一段,就是三州交界。”今夜喝了不少酒,其中还有裴氏佳酿,但霍霆山依旧很清醒:“今晚会有一支豫州商队进入三州交界营生,而后被兖州军烧了船只,恰巧死者中有雷豫州的远亲。”

  裴莺听明白了。

  他们这是要先来一出栽桩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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