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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人之初(8)


第39章 人之初(8)

  欧阳意曾在信中说到, 某些蘑菇毒潜伏期极短,可在半柱香内发病,出现大汗淋漓、呼吸急促、急性肺部水肿、气管痉挛等症, 之后开始表现烦躁、精神失常,出现幻觉。

  毒性极大,却并未表现出其他同样毒性毒物能导致的内脏大面积出血。

  梁予信感叹, “好厉害的蕈毒,若没有久姐姐提醒,许就让凶手糊弄了。”

  狄仁杰继而用剪子剪开死者胃袋, 一股浓浓的酒味扑鼻而来。

  胃内尚有许多食物残渣。

  证实了他们有边玩边吃的习惯。

  梁予信捂鼻子, “死者吃这么多东西, 凶手会把毒下在哪道菜里头?”

  他可是亲眼看见狄仁杰的手下们端了一盘又一盘佳肴出去,虽然上面满满黑灰, 但依稀可见都是些鲍肚参翅的珍品。

  狄仁杰道:“真正的毒物应该已被消化了。”

  崔友沃是万年县县令,本县辖区内有关户口、鸡鸣狗盗、治安诉讼、落户交易、成婚和离,都有管辖权。

  外地来行商的、开酒楼饭馆的、斗殴花钱了事的,孝敬他的多了去。

  粗粗算了, 仅这一顿饭菜就得十余两银子, 够普通百姓人家一整年的花销。

  梁予信幽幽道:“我在想, 会不会有人为财杀他。”

  狄仁杰点点头, “不急,验了便知。”

  无论是为财还是为色杀人都有可能。

  这边剖尸完, 食材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狄仁杰手下递了张检验单过来,道:“狄公,毒物找到了。”

  梁予信喜道:“这么快!”

  有了之前的经验, 狄仁杰专门找了个养猪场用于试毒, 因此速度很快。

  就是废猪。

  见少年凑近, 狄仁杰眼疾手快,将单子对折了收进怀里。

  梁予信委屈狄看狄仁杰,“狄公,怎么把我当外人?”

  狄仁杰为难狄道:“咳,死因已将找到,我们去崔家吧。”

  梁予信不依不饶,“先让我瞧瞧!”

  少年倔强起来,狄仁杰也无奈,只好依他。

  半晌后,梁予信瞪大眼珠子。

  尸房内响起少年不可置信的声音。

  “这、这这,凶手把毒下在快活丸里?”

  “说明下毒之人思虑周密。蕈毒提炼难,剂量小,对黑蝠团极为珍贵,所以下毒时务求一击必中。”

  狄仁杰耐心解释道:“崔友沃挥霍无度,鲍肚熊掌只当等闲,若下毒在菜里,他未必会吃。而这快活丸,顾名思义,床第助兴之物,吃了令人兴奋,不知疲倦,只求尽兴……难怪崔友沃每次可以玩那么久……”

  少年的声音清脆又无辜,“狄公,我不想听这些了。”

  狄仁杰微笑,忍不住轻轻拍拍小梁的后脑勺,“走吧。”

  抵达崔宅,正巧有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从大门出来。

  是雍州府的另一名县令,即长安县令傅森。

  傅森与狄仁杰打过招呼便问:“狄公可发现其他致死缘由?”

  狄仁杰摇头,“并无。”

  傅森怔了一下,“这友沃真是死于、死于乱性……”

  狄仁杰颔首,叹了口气。

  傅森又问:“可曾剖尸?”

  “气管痉挛、鼻咽部全是黑灰。”狄仁杰选择性地回答道,“是被浓烟呛死的。”

  黑蝠团的杀人手法还是秘密,调查黑蝠团也都是在暗中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梁柏和狄仁杰已议好,无论调查如何,对外都只宣称崔友沃是死于火灾。

  狄仁杰道:“案子仍有几个疑点,须得查明后回禀天后。”

  “那是自然,咱们查案的人眼里见不得疑点。我比崔公晚来雍州府,和他不算太熟,他和他手下往来更密切。故而,狄公问我的我未必清楚,但我知道的定不会有半点隐瞒。”

  “多谢傅县令,我明白。”

  傅森耿直道:“长史派我前来安抚,也是不放心,打听一二。哎,实不相瞒,我们都希望不是他杀。”

  堂堂管理治安的万年县县令死于他杀,这不是明晃晃打雍州府的脸面么?

  雍州州牧由亲王担任,下设一名长史,州牧一般不过问事务,雍州长史是实际管理者。崔友沃作为县令,手下有三名参军,六名司曹,四五十名衙差,据傅森说,崔友沃从未跟手下们红过脸,他所管理的县衙一片祥和。

  至于为什么祥和,还不是多做多错,少做就少错。

  有贿赂大家一起瓜分。

  万年县是权贵官员聚集地,长安县则是平民百姓聚集。所以傅森管理的长安县,命案、纠纷甚多,常常忙得人仰马翻,吃力不讨好。

  和三教九流作对,收到江湖人死亡威胁,对傅森是家常便饭。

  傅森不怕这些,只是被问到崔友沃最近是否受人所托办什么事时,这个豪汉显得有些讳莫如深。

  崔友沃索贿在整个长安是公开的秘密。

  “嗐!”傅森无可奈何地说道,“他这人就是这样,长史也拿他没法子。不过,只要他收了好处,就会把事办了。”

  狄仁杰认可地点头。

  可以排除分赃不均和被行贿者报复这两个可能。

  狄仁杰问道,“傅兄可知,崔友沃夫妇关系如何?”

  “谢娴呐……崔友沃多次抱怨过谢娴不懂事。”傅森不太赞同地摇摇头,“在我眼里,他自个儿在外拈花惹草,哪个正妻受得了?几次聚会见过面,谢娴说话夹枪带棒,连我们都骂。”

  “这么不客气?”

  “还说我们带坏了崔友沃。真是冤,我家中只有一妻,长史也不好这口,明明是崔友沃好色败坏雍州府名誉。算了算了,人都走了,说这些没意思。”

  “崔友沃什么反应?”

  “心中有愧,又是大庭广众,自然不与她计较。”

  说罢,傅森苦恼道:“刚刚谢娴还拉着我,说友沃定是他杀,一顿哭嚎。”他甩甩被谢娴扯得皱巴巴的袖子,“要不是我反应快,差点抽不得身。”

  说着抱怨道,“嗐,我一个粗人,不怕明枪暗箭,最怕女人哭。”

  又道,“哎,这女人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咒得再狠,终究是老夫老妻的,多年夫妻,怎么会没感情。”

  狄仁杰若有所思,“我便是因为此事问你,谢娴泼辣,我若告知崔县令死于意外,只怕她不依。”

  想起谢娴的泼辣劲儿,七尺壮汉傅森立马退一步,忙道:“我还得赶去回禀长史,就不陪狄公再见谢娴,先走了。若有其他进展,狄公随时派人来只会我一声。”

  狄仁杰见其慌张,不由失笑道:“傅县令慢走。”

  梁予信以护卫打扮混在狄仁杰的手下里,等人走了,才冒头,啧啧道:“这谢娴难缠啊。”

  崔友沃出身世家,少时不愁,仕途一帆风顺,既不惹事,也未立功,是官场中最为常见的中庸之辈。

  平生所爱,唯有“色”字。

  夫妻最大的矛盾,也是在这上面。

  一行人进了崔府,门口的仆从及时地引路。

  谢娴蹦一下站起来,问道:“结果如何?”

  狄仁杰摇摇头,“夫人,崔县令的遗体并未发现外伤,另两名女子亦然,无人拘束他们,证明他们确是玩得过头,来不及逃生。现在,我的人在检查起火宅子里的女人和仆从丫鬟,如他们行为清白,无人从中作梗,就证明确系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不可能!”谢娴果然飚了,拍案道,“狄仁杰,你断案无数,怎么看不出蹊跷,走水不可能是意外!你要不查,我、我就去请求三司会审!”

  梁予信没忍住,“噗嗤”一声,充满嘲讽意味。

  三司会审岂是你说审就审的。

  “你是何人,敢在此撒野!”谢娴更生气了,“狄仁杰,你的手下忒无礼!”

  梁予信不欲表明身份,由狄仁杰回答道:“夫人莫急,起火宅子的数名仆人问供结果还没出来,你对着我的人发火,也没用吧。”

  狄仁杰中气十足。

  谢娴顿时恼不起来,一屁股坐回去,“好,我就信你一回。”

  狄仁杰道:“这位是我的手下,现在请夫人将府中妾侍都请来,由他问话。”

  谢娴抬头,嫌弃地看了梁予信一眼,“这么年轻,知道查案么?”

  狄仁杰老神在在,“是不是命案,查不查得出,就看夫人是否肯协助了。”

  谢娴气头过去,倒也对狄仁杰言听计从,让管家叫来所有小妾,集中到偏厅问询。

  狄仁杰则在正厅坐下,喝起仆从刚沏好的热茶。

  谢娴人到中年,微微发福,但五官娇美,风韵犹存。

  她略显焦躁,整体回答并不冲动,话里话外,都有深意。

  “崔县令最近出去过夜的次数多吗?”

  “还是老样子,每个月会在外面住五六天。”

  “他在外面置了多少女人?”

  “七八个吧。”

  “外室的宅子有几处?”

  “就起火那一处。以前可会造呢,每个女人置一个宅子,这几年上了年纪,他也跑不动了,索性都放一起。”

  “崔县令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公事他从不在家里说,私事么,呵呵。”

  谢娴露出神秘的冷笑。

  狄仁杰道:“但说无妨。”

  谢娴道:“你也瞧见了,崔家祖宅颇大,家底也是有些的。年前,二老过世,崔友沃有两个弟弟,都分了家。说起这二弟和三弟,呵呵,有手有脚的,也不懂自己谋点事,整日上我家打秋风。”

  “可是因为财产分配不均吵过架?”

  提起这茬,谢娴终于来劲儿,“何止吵过,老二和老三还联合动手呢!说什么二老留下几箱古董,都被我夫君昧了,要我们交出来。”

  “可有此事?”

  谢娴面有怒色,“当然不可能啊!老爷子走的时候神志清楚,当着三个儿子的面分家产,如何还有剩余,不过是老二和老三敲诈的托词!”

  “所以,夫人是认为崔家老二和老三有杀人嫌疑?”

  谢娴沉默许久,方道:“不错。”

  这就是她缠着狄仁杰认定为他杀的缘由。

  狄仁杰皱眉,“可这岂非两相矛盾,崔县令身故,他们还如何继续敲诈?焉有杀鸡取卵之理。”

  谢娴咬牙,“反正不可能是意外,不可能。”说着两行清泪流下。

  狄仁杰又问:“崔县令书房、私库何在,可否带我查看?”

  谢娴登时警惕起来,“你要作甚?”

  狄仁杰道:“若真是他杀,我想查查他的信件,一个人若心情不佳,总会在墨宝上有所体现。”

  谢娴岿然不动,“这不是还没确定他杀么!”

  狄仁杰:……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也不能如此僵着,狄仁杰便转了话头问道:“大公子何在?”

  崔友沃女人多,儿子也多,生孩子跟下蛋似的,一窝又一窝,算上谢娴所出的大儿子,崔家共有八子六女。

  这里问的崔公子,自然是崔家嫡长子。

  说起儿子,谢娴的表情总算略有缓和,“兴儿读书要紧,今年就要参加殿试了,我还没告诉他爹的事。”

  “大公子有出息。”

  多少莘莘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也仅仅是个秀才。

  崔朔兴出身官宦之家,能不被自己酒色奢靡的父亲影响,埋首书堆,已然难得。

  狄仁杰感叹,“不愧是清河崔氏,高门世家之后。”

  “以后崔家就靠他了。”

  “那我不便打扰崔公子读书。”

  “这孩子平日一心只读圣贤书,他爹的那些污糟事,他一概不知。”

  狄仁杰点点头,这话他信。

  从秀才考到乡试、会试,不埋头勤学苦读怎么行。

  之后又谈了一会儿,谢娴始终阻挠狄仁杰去库房。

  在狄仁杰耐心告罄之时,恰好梁予信那边也问完话了。

  少年在门外探出脑袋,狄仁杰点点头,起身告辞。

  ……

  从崔府出来,梁予信问:“狄公可向她说明崔友沃真正死因?”

  狄仁杰摇头,道:“谢娴与邢文伟的夫人不同,她有很多保留。”

  既然对方不愿开诚布公,他自然也要适当保守秘密。

  梁予信点点头,对狄仁杰说道:“崔家后宅不安宁,小妾们拉帮结派、各自为政。我便利用她们互相看不顺眼的心态,逐个问话。”

  “问得如何?”

  “后宅女子,见识有限,无非说些家长里短,拉拉杂杂的,我归纳了下,只有两个有用信息。其一,崔友沃与两个弟弟上个月在院子里起了冲突。崔老二和崔老三结成同盟,说遗产分配不均,说崔友沃私吞家产,双方各执一词,差点动手。”

  据小妾们说,崔友沃对两个弟弟刚开始出手大方,钱财之事几乎有求必应,这也渐渐喂大了他们的胃口,三天两头来打秋风。

  直到最近,崔友沃开始不耐烦,停止接济两个弟弟,三兄弟这才闹开。

  梁予信查过崔家管家支出的账本,证实了这名小妾所言。

  狄仁杰道:“谢娴一口咬定是崔老二崔老三合谋杀人。其二呢?”

  梁予信抓抓头,“那什么,有小妾告诉我,说另一个小妾和崔二爷暗通款曲。”

  “此事当真?”

  “应该不假。据说是崔二爷趁着崔友沃外宿,晚上悄悄进来,这里本就是崔家祖宅,崔老二买通了看门,熟门熟路溜进另一名小妾的屋内,被她亲眼所见。”

  提起这个,梁予信有点耳根发热,不好意思地说:“那目击者小妾的原话是,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事。”

  狄仁杰问:“崔友沃知道吗?”

  梁予信摇头。

  狄仁杰道:“她是不是告诉了谢娴。”

  梁予信点头。

  “谢娴没说,是担心家丑外扬。”狄仁杰思忖着道,“崔友沃花钱如流水,在钱财上不是小气的人,他忽然停止对弟弟们的接济,八成是因为崔二爷碰了他的女人。”

  对好“色”如命的崔友沃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也许真应了梁柏所言,此案关节在女色二字上。

  那崔友沃就死得太没价值。

  狄仁杰回头,看看崔宅房顶和高墙,崔家有钱,砌的墙又高又牢固。

  梁予信问道:“下一步怎么办?”

  狄仁杰望着崔家高墙,思索良久。

  “要委屈小梁参军做两日的梁上君子,不知你可愿意?”

  “狄公何意?”

  做梁上君子他懂,幕后真凶与崔家应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很可能就在崔宅之内!

  但为何只要盯梢两日?

  狄仁杰:“幕后真凶就在崔友沃认识的人里,经常见面,他自己不敢下手,□□,他是贪生怕死之辈。为财为色杀人者,多为急利之人,没有长远谋局的眼光。”

  梁予信:“我懂了!今日狄公夜访崔府的消息,很快会传开,幕后真凶心中惶惶不安,他会忍不住,来崔家探口风。”

  狄仁杰微笑,“孺子可教。”

  梁予信又问:“谢娴呢,她是不是嫌疑人?”

  狄仁杰点头,“谢娴只是嘴碎,并不是像看上去那么无知。他们是少年夫妻,她对丈夫应有几分真情,妒恨其他妾室,所以常常闹得鸡犬不宁。”

  梁予信:“崔友沃知道他的小妾偷人,八成也是谢娴告诉他的。但那名小妾却未被驱逐出府,这不符合谢娴平日作派。”

  狄仁杰:“她因爱生恨,也许留有后招。”

  梁予信嘿道,“行,这两日我就藏在崔府里打探消息,包在我身上,有我在,崔府飞进几只苍蝇我都能给您数出来。”

  奉宸卫参军以上职务里,他年纪最小,也最贪玩。

  趴墙偷听人家私密这事儿,他可喜欢了。

  狄仁杰捋须而笑,“那就有劳小梁参军了,我静候佳音。”

  *

  天没亮,刑部外的守卫还在打盹。

  四更天,正是好眠的时候,却看见一个身影行色匆匆地过来。

  “是久推官啊,这么早!真是辛苦啊!”

  “你们也辛苦了。”

  看着欧阳意进去的身影,守卫都不禁感慨:

  疏议司的人都是拼命三郎啊。其他人三更才走,久推官就紧接着四更来。

  放眼刑部,哪个司有这么连轴转的。

  空无一人,欧阳意自己点了灯。

  长条桌案上已经不复昨日的混乱,万年县的原卷宗分成两摞,码得整整齐齐,上头附字迹崭新的摘要,显然是昨晚同事们奋战整夜的成果。

  欧阳意很自如地翻阅起来,边看边做笔记,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阅毕,起身松松筋骨,天边泛鱼肚白,拿起花洒去院子里浇花。

  这时齐鸣和沈静回来了。

  两人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欧阳意一惊,“你们在外面跑了一整晚?”

  齐鸣看到她简直像看到亲人,惊喜道:“意师妹你也回来了?”

  沈静神色阴沉,道:“已经确定了晏斯离开学堂后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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