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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人之初(1)


第32章 人之初(1)

  变故太多太快, 梁柏和狄仁杰都有些应接不暇。

  唐高宗李治驾崩,太子李显于同月甲子日继承皇帝位,改年号为嗣圣, 尊天后为皇太后。

  裴炎受遗诏辅政,政事皆取决于皇太后。

  李显重用韦后亲戚,试图把韦后的父亲韦玄贞擢升为宰相, 宰相裴炎立马表示不可,二人吵了一架。

  李显大怒说出“我以天下给韦玄贞,也无不可”, 裴炎听后报告了武则天, 武则天大为恼火, 骂儿子愚不可及。

  一顿操作后,李显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

  算起日子, 这位新皇继位才五十五日,还不足俩月!

  事后,武则天扶持小儿子李旦做了傀儡皇帝,也就是历史上的唐睿宗。

  朝局一夕大变。

  韦家树大招风, 高楼起得快塌得也快。

  奉宸卫上门抓人时, 韦玄钦组织了武力反抗, 但很快被扑灭, 韦玄钦当场死于奉宸卫剑下。

  之后,韦妃之父韦玄贞坐罪流放至钦州, 当年就死了,死因不详,而其妻儿皆遭屠戮, 被钦州首领所杀。

  那位曾投靠韦家意图帮卫贤明销毁证据, 伤了欧阳意的东宫副统领黄玉, 则被发配岭南,死于某个不被人知晓的山林中。

  朝堂上也经历了大清洗。

  韦氏树倒猢狲散,当初被韦氏收买、心怀鬼胎、恶意教唆庐陵王的所谓幕僚悉数以各种罪名下狱。

  反倒是被奉宸卫“请”走软禁、被迫离开韦氏智囊团的那批年轻官员,由于并未参与到这五十五日的权力角逐,竟得以全部完好保留。

  朝堂经历大变,能留下的都是聪明人,个个凑在一块儿琢磨琢磨着,发现梁柏行杀戮之事,看起来可怖,实际上,他只杀有罪之人。

  梁大将军担了这么多年杀名,从不为自己辩解,光这忍耐力就是常人达不到。

  许多文臣对梁柏不吝夸赞,彩虹屁跟不要钱似地冒。

  大将军风评好转。

  刑部也有喜事。

  刑部侍郎周兴借韦玄钦之子卫贤明虐杀三女案大肆宣传,把韦家在民间的声望打入谷底。

  周兴因此更得皇太后青睐。

  上官有喜,自然连带赏赐疏议司。

  挂名疏议司的老郎中休致,韩成则提拔为疏议司一把手,官从五品。

  齐鸣顶替韩成则成为六品员外郎。

  沈静调离刑部大牢,来疏议司连升两级当了七品推官。

  新朝初更,人心浮动,刑事案也多。

  沈静来了疏议司后协助欧阳意连破两起命案,直到年关将近,大伙才闲下来。

  顾枫大显身手,又给大伙做了几道新菜。

  陈理也说服了妹妹和妹夫做熟食的小买卖,顾枫将藤椒炸鸡的做法倾囊相授。

  卖吃食比较辛苦,但坚持好用料,长安食客多,藤椒炸鸡很快收获了一批客人。

  陈理妹妹终于能过个好年了。

  之后疏议司又聚了好几次。

  快过年了嘛,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顾枫言而有信,买了一只信鸽,托梁予信还给狄仁杰,并写了一封道歉信。

  梁予信第一次看见顾枫的字,才知道一直崇拜的顾姐姐竟然写得一手烂字,不禁哈哈大笑,又被顾枫打了一顿。

  欧阳意还去了趟慈幼院。

  她掌管着慈幼院的财政,过年了,她买了一批新袄子新鞋子送去,还有饴糖,每个孩子一小袋,送到的时候,孩子们欢天喜地。

  这些可怜的小姑娘,第一次吃饴糖,第一次穿新衣,别提多开心了。

  小珠赶在过年前回到长安。

  她是继承柳锦衣钵的有名绣娘,以她的名义买了几台二手织布机,打算一开春,就教慈幼院的小姑娘们学织布。

  还缺几位教书先生,欧阳意觉得这事不能操之过急,须好好物色。

  “久推官,下个月您来,不用再买米了。”慈幼院的婆子笑着说道。

  “有人前几日运了好几车雪白的大米送给咱呢!”

  近几年粮价畸高,一天一个价,几车大米比几两现银都实在!

  “可留下姓名?”欧阳意问。

  婆子摇头,“送米的是米铺伙计,问了,伙计也不知是哪家老爷。”

  另一个婆子感慨:“以前郑老板四处化缘也只化到几个铜板,他们都瞧不起咱慈幼院。不知是谁这么好心,真是大善人啊。”

  前一个婆子喜忧参半地道:“米铺伙计还说,以后还会定期会给慈幼院赠米。久推官,这来路咱也不清楚,还能收嘛?”

  长期供米?这可是巨额捐赠了。

  就怕别有心思,毕竟慈幼院里都是花骨朵儿般的小女孩呢,婆子们少不得多个防备和心眼。

  正纳闷着,顾枫从灶台取来一个空米袋,上面印着四个字:

  安心落意。

  安、意,头尾二字各代表一个人名。

  “原来是他。”欧阳意美眸一眯,若有所思。

  婆子觑着欧阳意淡淡的神色,小心地问:“可是久推官的朋友?”

  半晌,欧阳意笑,“算是。”

  又补充:“我这位朋友品性有些浪荡,但我信他不会打咱慈幼院的主意。”

  也不是不会,是不屑。

  他有缎子铺、绸绢铺、解当铺,还有走标船、贩盐引等等,诸多生意。

  婆子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欧阳意最后道:“你们且放宽心,以后再有他的捐赠,统统收下,多多益善,少少不拘。”

  婆子打消顾虑,欢天喜地到处分享这个好消息去了。

  待婆子离开,这次顾枫也不毒舌了,由衷夸奖道:“南安王有心。”

  安心落意,是安心、不要有顾虑的意思。

  李匡赠米的心意都在这四个字里。

  在告诉她,赠米是他自己想做的事,希望欧阳意不要因此觉得亏欠了他。

  他已把爱埋心田,不必去提谁欠谁?

  欧阳意给整得哭笑不得,“霸总的内心戏还是那么多!”

  顾枫也笑,“我看他这次表现挺乖的。”

  是很乖,自上次从洛阳匆匆赶回,提醒她要小心韦家,之后便再没有见面。

  听说她受伤,李匡派人往疏议司送了许多人参鹿茸,他自己不来她家,托韩成则带来,倒确实是没再骚扰过欧阳意。

  这样挺好,父女之情啊呸,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李匡这么懂事,倒弄得欧阳意不好意思。

  因为他赠送给自己的玉牌丢了。

  明明记得放在梳妆柜呀真没就忽然不见了,在家翻箱倒柜好几天都没找着。

  算了,反正是送她的,就算她的东西,回头有空再找找吧。

  总之就是,过年前这几日,工作和生活的氛围都相当舒适。

  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想赖床就赖床,反正疏议司不用她打卡。

  洗漱后,去厨房锅里,总有梁柏给她买的各式早点。

  慢悠悠吃完爱心早餐,再去疏议司看看书摸摸鱼,蹭个公家的午饭和热茶什么的,听顾枫和同事们插科打屁……

  小日子不要太美好。

  梁柏就不同了。

  李显退位、新帝登基、朝堂洗牌……忙得不可开交,经常要到晚上很晚回来,欧阳意已经睡着。

  等她醒,梁柏又走了。

  没碰面,但不妨碍夫妻间的交流。

  欧阳意求顾枫制了保温锅,以草编,辅以厚棉,睡前下个鸡蛋羹放里头保温,给梁柏当夜宵。

  梁柏呢,也是每天一大早把柴劈好、水烧好才出门。

  还有,为了证实心中猜想,欧阳意故意睡前喝许多水,半夜内急而醒,果然发现自己是被梁柏搂着的。

  稍一挣动,半梦半醒的他都会呢喃着“别怕,我在”……

  她什么都知道了。

  不推开,不揭破,反而往他强悍又温热的胸膛里钻。

  夜色漫漫,人生路长,这样安静温暖的守护与陪伴,足矣。

  除了尿急。

  然而美好的时光却是短暂的。

  谁也没想到,都快过年了,疏议司接到一个极为棘手的案子。

  *

  这日,欧阳意正在翻看一本旧卷宗。

  顾枫歪靠椅背,翘着脚嗑瓜子。

  陈理和黎照熙在为一件旧案的判词争执不下,他们是文举出身,都是先帝时期的探花郎,论咬文嚼字,疏议司没人比他们强。

  相较之下,齐鸣和沈静就显得不学无术,正你一句我一句地吹牛皮。

  厅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

  齐鸣:“韩师兄今天是第一次作为咱疏议司老大去见张尚书,知道张尚书把各司郎中都召集开会干嘛呢?”

  沈静挠头:“这我不知啊。”

  “就说你消息忒不灵通。”

  齐鸣嘚瑟,等沈静一脸“求求你快说”后,才道,“张嵩不是被撸了嘛,刑司的老大也被张嵩牵连,被周侍郎以驭下不严为由降职了。刑司要来个新郎中,张尚书就把大家都叫去,互相认识认识。”

  又道:“这位刑司新老大不得了,是秘书省出来的,之前就是从五品的秘书丞!十六岁就高中状元,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欧阳意听见“秘书省”三个字,眼皮一跳。

  陈理和黎照熙听见“状元郎”,也停下争执。

  欧阳意抬头与顾枫对视,也从对方眼神里看到疑虑。

  齐鸣未有察觉,兀自絮絮:“秘书省什么地方啊,掌管经籍图书之事,下领著作局和司天台,秘书丞必须是满腹经纶的博学之士!哪天我也去结识一下!”

  “这么厉害!他叫啥名?”沈静满脸崇拜地问。

  “姓江,名叫……”

  脚步声响起,齐鸣在看见进来的人后,登时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闭上嘴,讪笑地挥挥手,“呃,师兄,您这么快就回来……”

  韩成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私下和你说的事,今天早上张尚书才宣布任命,你倒好,全叭叭出去!”

  齐鸣缩缩脖子,知道犯了错,不敢再讲。

  韩成则看见欧阳意,慈祥道:“意师妹今天来得这么早啊。”不在家睡晚点嘛。

  这态度,跟对齐鸣简直一个南一个北。

  欧阳意问:“师兄。那边议事结束了?”按理说没这么快。

  韩成则眉头皱起,“又发生一起学子失踪案,这是回思学堂今年第五起了!”

  “几时的事?”

  “昨日。”

  “谁家的孩子?”这么倒霉。

  “户部一位八品书令史的独子,一夜未归,家里人都出去找了,没找着。前四名失踪家长都找雍州府报案,这案子是雍州府在查,但周侍郎今日将这案子接过来了……”

  齐鸣疑惑道:“疏议司从来都是接凶杀案,咱从没管过失踪案啊,为什么……”

  沈静也抱怨道:“周侍郎是存心不让咱过年吗?”

  陈理和黎照熙也犯嘀咕。

  这才休息几日,一个个的都懒筋发作。

  韩成则脸黑下来,“都别嚷嚷了,周侍郎现在就在失踪者家里,等着我们过去!晚到了有咱们好果子吃!”

  这下所有人都回过味儿了。

  敢情失踪的孩子父亲是周兴的关系户啊。

  不同于西极山女尸案,上次是欧阳意胜券在握,在周兴关注此案时已锁定犯罪嫌疑人。

  这次呢,万一熊孩子贪玩,自己离家出走,这让他们上哪儿找去?

  也难怪韩成则变成暴躁老哥,办这种失踪案杀鸡用牛刀。

  吃力不讨好。

  欧阳意匆匆将手里的旧卷宗合上,收到抽屉,起身随众人出发。

  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往外走,按理是不会注意到那本被收入抽屉的旧卷宗,只有沈静,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微微伸长脖子,终于看清那泛黄封面上的字——

  “商州孩童失踪档案”。

  商州、孩童、失踪。

  一股巨大的记忆浪潮汹涌而来,沈静呼吸急促几分,眼睛登时都瞪圆了。

  就在这时,欧阳意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望他。

  沈静心里惊涛骇浪,但面上硬是绷住,“那什么,久推官还是坐我马车吧,舒服。”一边说一边指着门口。

  欧阳意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她进了轿厢,沈静才终于将胸口那口浊气给呼出来,再不敢想七想八,专心驾车。

  路上,韩成则与欧阳意同乘马车,介绍案情。

  “要说起回思学堂,名堂就大了。”

  “先帝重用寒门打击门阀,寒门为了抱团,集资办了回思学堂,专收朝中六品以下的寒门子弟。请名家教学,已经教出了好几个三甲进士。”

  “一来二去,回思学堂名气越来越响,基本集中了长安城六品以下官员十之六七的孩子,教书先生二十余人,学子达三百余人,成为长安最大的学府。”

  “最早发现孩子失踪的是孩子父亲,一个八品文吏。昨日放学,他去接孩子,但在门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竟是出了城门,越走越幽静,最后来到一处别苑。

  “新景山庄?”沈静露出一个疑惑表情。没走错吧?

  “周侍郎说的地方就是这儿。”韩成则紧跟着下车,也露出困惑。

  高墙绿瓦,门庭肃穆,虽无甚装饰,简朴中透着大户人家低调的气派。

  “好大……”“气派……”疏议司众推官纷纷发出感叹。

  “周侍郎已经在里头等着诸位了。”

  周兴派来的随从在门外不停张望,总算等到了疏议司,热切迎接。

  韩成则叉手,“久等了。”

  随从回礼,语气焦急,“韩郎中请快随我来。”

  韩成则来不及寒暄,点点头,“劳驾引路。”

  不愧是大户人家,过了影壁,朱廊深深,屋宇高宏,植被颇多,寒冬的腊梅被风吹拂,片叶打着旋儿落在廊桥外那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日头高悬,四周堂亮。

  一行人不停顿地穿过数个回廊。

  越往里面,树木花卉就越来越少,生活气息也越来越淡薄。

  顾枫喃喃自语:“这是官宦之家吗,咋看着像座碉堡?”

  沈静跟着道:“是啊,都没什么人。”

  齐鸣和陈理他们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地,左看看右瞧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停在尽头的飞檐重瓦下。

  两排守卫肃立,井然有序,披甲持枪,气象庄严。

  连韩成则算是进宫参加过朝议的五品官,乍见都有些愣了。

  门前列戟,闪着冷光,这可不是普通兵器,从守卫服装到手中长戟,皆统一制式。

  本朝多次明申,官员百姓不得私蓄甲兵,否则视为谋逆。

  调露年间,前太子李贤就因在东宫马房里被搜出数百具铠甲,犯了谋逆罪被废为庶人。

  也有例外,如奉宸卫金吾卫等十六卫将军府、高品级的王府,是可以带一定数量的兵卫。

  但到这种地位,都是人中龙凤了,放眼本朝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等等,不是说回思学堂都是六品以下寒门子弟,怎么失踪者家底这么雄厚的?!

  屋里头,背对着负手站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紫蟒官服,腰系红绶带,衣摆绣有七章纹、银装剑。

  好家伙,竟是二品大员!

  欧阳意赶紧拿眼睛看韩成则,他也是慌了。

  这位大佬谁啊,怎么没见过?

  年纪虽大,但眸光凛冽、目带厉色,腰板很直,令人联想到久经沙场的老将。

  老将此时的“战场”就在大堂,满地的花瓶碎片,桌上的杯盏也被砸了。

  没人敢劝,只有数名仆从跪在地上尽量小心地收拾。

  场面鸦雀无声。

  显然大佬正在气头上。

  无声的空气中悄然萌生极度紧张危险的味道,大家都噤声,齐鸣和沈静在最后面吵着吵着差点撞上前面的人,也不顾上道歉。

  “周侍郎,你的人来了?”

  声音微沉,缓缓转身。

  欧阳意等人只感觉有一道目光如雷电般闪过,带着强烈的审视和探查意味。

  犹如实质的危险感扑面而来。

  周兴忙靠前,垂首回答:“是,疏议司的推官都到了。”

  一代酷吏此时正语气讨好,面带恭敬,在大佬面前宛如菜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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