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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韩非的官场攻防手册
官性如贼,防官之心,甚于防贼。
官在中国,是个说不尽的话题。
中国思想史上,对官,对官场,说过这么多,说得这么深,说得这么有用的,韩非之外,别无他人。韩非用战国新起的铁器深耕法(《吕氏春秋》的介绍是:"其深殖之度,阴土必得,大草不生,又无螟蜮。")把发育得热火朝天的中国官场,第一次捅了个底朝天。让人直观无碍,--而不是像《周礼》或《汉书·百官公卿表》那样妆容整肃,--看到了它的底细和模样。
韩非一生的思想焦点,尽在于此。
官场,成为韩非思想的主要背景。
官性如贼,防官之心,甚于防贼。防人之心不可无,防患于未然,严防死守,防微杜渐,以防万一,防不胜防,就是官场文化、官场游戏题中必有之义。
防,就是官场的主旋律。
整部《韩非子》, 就是中国第一部《官场攻防实用手册》。
怎么防?
为了做好防课、防事,韩非首先树立两条原则性提议:一,握碎所有的信任;二,念紧一个备字。
最后,韩非还提出了他的官场政治终极之道:专制。
专制在今天的解释,繁复地说,简直罄竹难书,简单地讲,可以归结为两个词:集权和独裁。韩非对于这两方面的表述,可谓竭尽无遗。摭拾其中两句,即足以表明:集权--"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有度》;独裁--"权势不可以借人"(《内储说下·六微》)。
韩非以此两义为边界(边际),构建了他专制主义的"思想版图"。
以扇为喻:君主为"扇纽",上两条为"扇边",下五条为"扇骨",看看韩非的专制主义思想,展现了一幅怎样的"扇面"内容:
1. 权要抓得紧,利要看得清
有权就生"夭娥子",有权必有鬼名堂(详见《内储说下六微》)。如何遏制权力,不使其出轨、越轨?韩非认为必须是以权治权,--当然不是三权分立--而是以大权治小权,以君权治臣权。所以,首先要在理论上明确,"君臣不同道","君操其名,臣效其形"(《扬权》)。然后在实践中,韩非将君权简释为二柄:刑(罚)德(赏)。有了这二柄(现谓抓手),君就是君,没有了这二柄,君就成了臣,臣有了二柄,也就成了君。因此,必须"谨执其柄而固握之"(《主道》)"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内储说上七术
说三》)连看都不让看一眼。一定要像攥命根子一样给攥死了。千万别撒手。
但仅仅只顾抓权也不够。没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决不是稳固的,能够长治久安的上层建筑,这一点,也给韩非看到了。所以韩非提出:"利于民者,必出于君。"(《八奸》)这一极其重要的理论思想。我认为,这一理论口号,这一重要思想,是中国国营经济、国营企业的奠基之论,它穿透了中国数千年政治体制的隐秘之门。
"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同上)
关于韩非思想中利的部分,另见他文。
1. 信息掌控中的政治神秘主义
信息似乎是个经济词,其实更是个政治词;似乎是个现代词,实际古已有之。信息,细究起来,应当正是马克思给恩格斯书信中所说,跟军事有直接渊源关系的产物。所以,时至今日,说起信息,始终有股硝烟的味道。
《韩非子》中,信息更如幽灵闪烁,时时焕发出神秘光影,并跟政治完成了第一次天衣无缝、颇具规模的媾和。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说难》)
"术者,藏之于胸中,……潜御群臣者也。"(《难三 八》)
如何潜御?
信息掌控,是君主潜御群臣--亦即政治神秘主义的关键、要素。
这一点,韩非深受老子启发,深得老学精髓。--偷龙转凤、别出心裁地启发和学习。
韩非从《老子 五十九章》"莫知其极"一语,得出"其术远,则众人莫见其端末"(《解老》),并进而推导出一系列政治神秘主义话语: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大不可量,深不可测"(《主道》)
"其用人也鬼"(《八经》)
要做到这一切,信息的封锁、隐蔽、掌控,就是必然之径。
"言通事泄则术不行"(《八经》)
《外储说右上说二》,两则相连的故事,讲到"谨廪"一词,众多释者解"廪"字,都解得模糊不到位,其实从通篇上下文看,"谨廪",就是既要引诱对方,又要隐藏好你的(攻击性;操纵)意图,才能将对象、客体,玩弄于掌股之上。这也正是政治神秘主义者的惯用手法,所以才会有"子加之弋,我加之国"和"齐宣王曰:"然则为天下何以异此廪?""之语。
同篇之中,韩非借口堂谿公与昭侯的对话,说出:"今为人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同样的意思,韩非在别处,也多次发出警告--当领导,做国君的,如果不懂得严密控制好负面信息,那就成了一只漏底的精美酒杯,实际已是个废物,一甩手就应该撇入垃圾桶。
蔽,是韩非书中出现频率极高的词,也是韩非认为要实现君主专制,就必须破除的障碍之一。蔽的字义,用今天的流行语说,就是地球人都知道了,就他不知道。--这真的很要命。--韩非着急的,要保证的,正好和这相反。
此外,联想到韩非一干人,那个所谓"法家团队",个个都认同、强调的"告密法",甚至韩非的名篇名作《孤愤》、《说难》,以及与此有关,韩非对于纵横家的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见《说疑》《五蠹》等文),这其中,都体现出、包含着信息权的争夺与掌控。韩非与姚贾(还有相当部分的李斯)的冲突,核心即在于此。
2. 没有革命的手段,就没有革命的目的
孔子讲政治(狭义的),只有4个字,君君臣臣(《论语 颜渊》)。孟子更简洁,俩字:仁政(《孟子 梁惠王上》)
韩非不同。
韩非明确于目标,更精娴于手段。深知没有手段,就达不成目的。
手段,在韩非的字典里,称为"术"。
在把韩非思想划定为"三叉戟",或"三尖两刃刀"的人那里,术,占到韩非思想平均数的三分之一(有的稍多,有的稍少),基本与法、势并列(有点三权分立,或三位一体的味道)
韩非对手段(方法)的重视,表面看,与申不害有关,实际更可能与荀子有关,这是韩非思想极为突出的特征之一。它不仅远超孔孟,整个先秦诸子,也无人能出其右。
抽象的方法论,先摆在一边,仅《内储说》上下篇,韩非就给君王,结结实实提供了13种各式"兵器"。
以下是13种"兵器"的简略说明书。
参观:不轻信任何一人,不以一事断事,不以一事断人。多看看,多想想。
必罚:该处罚的,捕爹捉娘,天王老子也不放过(君王则暂且搁置不议)
赏誉:说好给多少,就得给多少,只要肯给,就有人干。
一听:预防合谋搞鬼,最好单独面对,个个击破。
诡使: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不装模作样,也办不成大事。
挟智:明知道王二是李三的舅舅,却问李三听说过王二吗?
倒言:能当上副科长是心藏已久的宿愿,却每每告人,从来就不想当官;然后听听、看看周围有什么反应。
以上七种,专供君王使用。以下六种,一则提醒君王防备六处攻击点,同时,它又是君王反攻击对手的六种有力武器,所谓:"明主绝之于内而施之于外。"(《内储说下六微》)
权借:权势不可借,谁借谁有难。
利异:你出钱,人办事,办的都是人家事。
似类:君王,借你的宝刀杀个人。
有反: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就是获利最大的那个人。
参疑:鹬蚌相争,渔翁受害。看人打架,别以为就跟你无关,小心烽火急转。
废置:树烂从根,菜烂在心,关键位置一定要摆对人。
以上兵器全为官场而设,是官场就用的着。事实上,它们一直沿用至今。
韩非的"兵器库"里,还有些别的常规和非常规 "武器",性能各有优劣,有兴趣者可自行参观、浏览。
3. 当官,你就得言行一致
言行一致,现在是妈妈教小朋友做人的最低的道德训诫,但在韩非那,是具有战略高度的官场"栏闸"--亦即刑名学说。小朋友言行不一,最多让妈妈训一顿,打两下屁股,在韩非那,是死罪。
"故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主道》)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刑名者,言与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臣不得陈言而不当,不当则罪。"(《二柄》)
说大话,不行;说"小话"装怂(音近假借),留有余地,也不行。
"主道者,使人臣前言而不复于后,后言不复于前,事虽有功,必伏其罪,谓之任下。"(《南面》)
有过遭罚,无话可说,事虽有功,必伏其罪。--这也太可怕?!太不讲理了吧?!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说,总行吧?--韩非说,不行!
官员,你没有沉默的权利。
"主道者,使人臣必有言之责,又有不言之责。言无端末,辩无所验者,此言之责也;以不言避责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责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责其实,不言者必问其取舍以为之责。则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则皆有责也。"(《南面》)
莫敢妄言,又不敢默然,言、默皆有责。--这人臣不好当。
在另一处,韩非再次强调:
"(非)对曰:"申子未尽于法也。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定法》)
这样的政策之下,时越2000年,其结果我们都看到了:该说谎的照说谎,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热闹,越说越有水准;不该沉默的一直在沉默,沉默已成为他们终生的通行证。
4. 破群散党
党在先秦,不是个生僻词。朱熹《论语集注
述而》有注曰:"相助匿非曰党"。相助匿非,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互相包庇。朱熹这个解释,其实有点偏。党的词义(词性?)至少在先秦时,实际是半贬义,半中性的--应该还稍许带点弱褒义--但主体倾向于贬义,所以《论语
述而》才有:"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陈司败对于孔子的质疑。而孔子也很诚恳、诚实地承认:"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党的这种偏私性,非正当性,和危险性,在韩非的著述里,凸显得倍加强烈,成为韩非专制之途的主要"拦路虎"之一。
"今若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若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好赏恶罚之人,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矣。交与众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有度》)
"是以奸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爱臣》)
"故内搆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说疑》)
"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扬权》)
《奸劫弑臣》有段文字,更是将大臣、官员为何要结党营私,走上层路线,搞帮派,结人脉网,公权私化,凡事入私门,以敷衍、马虎心态对待公职的心理,揭示得淋漓尽致。
"国有擅主之臣,则群下不得尽其智力以陈其忠,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何以明之?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人之情也。今为臣尽力以致功,竭智以陈忠者,其身困而家贫,父子罹其害;为奸利以弊人主,行财货以事贵重之臣者,身尊家富,父子被其泽。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处哉?……故左右知贞信之不可得安利也,必曰:"我以忠信事上,积功劳而求安,是犹盲而欲知墨白之情,必不几矣;若以道化行正理,不趋宝贵,事上而求安,是犹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愈不几矣。二者不可以得安,我安能无相比周,蔽主上,为奸私以适重人哉?"……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无规矩而欲为方圆也,必不几矣;若以守法不朋党治官而求安,是犹以足搔顶也,愈不几矣。""
着实称得上是篇纲领性文件,通用的官场自我辩护词,精准得一塌糊涂!看来确实是给黑格尔说着了,2000多年,的确是没有变化。顺便说一句,"以足搔顶",这是整本《韩非子》中,唯一可见的幽默语。难得,也够形象。
结党成群,既然是官场的趋势所然和客观存在,是君主专制的最大威胁之一(《亡征》之中有数条,指私党成群,皆可致亡国败君),严禁、破散、清除党群,自然就成为韩非专制思想,穷追猛打、狠叮猛咬之处。
"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主道》)
"大臣之门,唯恐多人"、"欲为其国,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扬权》)
"作斗以散朋党"(《八经》)
只要是人群聚集,就得加倍小心。
顺带说一句,破群散党,在先秦时期,并非是韩非个人,或那个所谓法家小团体的思想观念,而是全体知识分子的共识。这种共识,无论出于主观,还是客观,事实上都起到了推筑中国君主专制的效果。不仅如此,或许完全是意外,破群散党,也使中国有可能自行发展出资本主义的猜想和臆断,沦为一句毫无指望的空话。甚至,中国社会每每在一些重大历史关头,如甲申三百年,鸦片战争,抗日战争的史籍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终因寡不敌众"的字样,此亦源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