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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纵横家苏秦的谜样人生


  第五部分:纵横家苏秦的谜样人生

  其实,苏秦的一生,就是一场玩笑。

  苏秦的回家

  司马迁写苏秦,从他的一次回家写起。

  浪子回家,这是千古以来的经典场面。

  浪子失败而回--跟衣锦还乡相对照--就更是最让人痛苦,也最让人难忘的场面。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

  要是满载而归

  我也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

  倘使怀中的财货多得和痛苦一样。

  苏秦当时面临的,正是这种情况:痛苦很多,财货没有。因此,在他跨入家门的一瞬,苏秦受到了来自"兄弟嫂妹妻妾"(《史记

苏秦列传》,以下引文未标注者,均引自《史记 苏秦列传》)充满窃笑和调侃的欢迎。而苏秦,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黑屋,羞愧难当。

  司马迁说苏秦在他的小黑屋,一猫就是一年。在这一年中,苏秦除了埋首书山籍海,他哪也没去。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悟到了自己未来人生的光明大道。苏秦决定二度出山。他先到了自己的所在国--东周,相见一面周显王;但熟人其实是最不好谈生意的,显王他大概是没见着,--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会自己跑过来--反而被周显王的马仔们,取笑了一番。苏秦转身去了真正的国家,大名鼎鼎的秦国。

  这里得插一句,司马迁写的这些个鸡零狗碎的事(现在我又把它们重复了一遍)在严肃、正经的历史学家看来,不说不屑一顾,大概也实在有点不太"历史",但司马迁偏偏就这么写了,这是不是也是暗中构成《苏秦列传》白写了的因素之一?

  司马迁说苏秦倒秦国后,见到了秦惠王,还说:"秦孝公卒",又说"方诛商鞅",听那话语的口气,好像是暗指秦惠王刚刚登基未久。秦惠王对苏秦还算客气,但没有接受他的游说。

  苏秦于是再转身,到了赵国,又碰了一鼻子灰。于是继续转身,向北,到了有点遥远的燕国(燕国在当时,实在有点太偏远,在此之前,跟其他诸侯国几乎没有往来,苏秦到了燕国,几乎有种"到了国外"的感觉)。在今天北京西南郊的房山附近,游逛了一年多,苏秦终于见到了燕文侯。这一下,一个机会给他攥住了。可见,古往今来,还是北京机会比较多。

  一番长谈,燕文侯被苏秦说动了,于是给了苏秦一批车马金帛,让他去开拓共同的事业。

  苏秦转身南下。古往今来,想在中国成一番事业者,基本都得从北--最好就是北京的北--向南。苏秦也不例外。

  苏秦首先重返赵国,见到了已经自己当家的赵肃侯。一番更长的长谈--足足用掉了1300字,是整个《苏秦列传》的六分之一。你看,这人一有钱,底气就足;底气一足,话也就长了。不出意外,赵肃侯也被苏秦打动,愿意"敬以国从"。于是苏秦马不停蹄,再接再厉,立即转道韩国,面对韩宣惠王,又是一通依葫芦画瓢的游说。俗话说:运去金如铁,时来铁变金!苏秦说的,还是以前那一套,最多添了点装饰,但是运一来,怎么说怎么有,想有点挫折都不行。接下来的行程中,苏秦依次顺利拿下了魏襄王、齐宣王和楚威王,得到的回应是千篇一律、众口一词的"这王还是您来当吧,我是不行了。"

  至此,司马迁来了句总结语:"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苏秦为从约长",相当于当上了北约秘书长;"并相六国",则有点"联合国军总司令"的意思。

  批评司马迁的历史学家说,以上这些内容,基本失实;"并相六国",更是子虚乌有。

  司马迁说苏秦从楚国回赵国汇报出行工作途中,顺便回了趟家。司马迁的伟大就在于此,不管书写怎样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总能腾出手来,来上两笔妙趣横生的闲笔。正是这些"纯文学"的文笔,造就了一位彪炳千古、独树一帜的史学家。

  这次,那位曾经不屑一顾、揶揄傲慢的周显王屁颠颠地来了,"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不过,这次回乡省亲,最让人难忘的,是衣锦还乡的苏秦,跟他嫂子的一番打趣,俩人共同缔造了"前倨后恭"这一传世佳话和成语。

  苏秦最后的人生,是在燕、齐两国度过的。苏秦死在了齐国。

  苏秦他在跟谁开玩笑?

  苏秦的一生,怎么看,都不像玩笑。

  但司马迁不这么看。

  或者说,苏秦同时代的人,好像不这么看。

  司马迁说:"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天下共笑之",这是先秦时期的常见说法,这里的"笑"字,不管怎么理解,都有一种可笑、玩笑的意思。

  如果我们摊开苏秦的一生,像摊开一张军用地图,我们会发现,的确,苏秦的一生,还真有点像玩笑--它简直就是一场玩笑。

  我们从两个方面,来看这一"张"玩笑。

  先从苏秦与司马迁、刘向和唐氏三杰来看。

  司马迁的《史记》,是一部伟大的纪传体史书,所谓纪传体,就是以人物转叙为主。在司马迁所写的各类人物中,有没有一个人,有一篇人物传记--请记住他的篇幅是8000多字--使司马迁承受了"错误百出"、"既有弄错,又有造假"、"几乎全是杜撰"的可怕指摘?以致有沦于白写的可能?

  没有别人,只有苏秦。

  刘向编的《战国策》,是一本专门收集战国策士言行的书,苏秦,是战国策士排名第一的代表,但刘向在苏秦上收获的评价是:"真伪参半"--这是一个略带客气、有所保留的评价。事实上,若严格按唐氏等人认定的加减去除,《战国策》中的苏秦,根本达不到"五五开"的真伪参半,你若有兴趣,回头可用cacio算一下。

  以苏秦在整个战国策士中的分量和地位,《战国策》所获得的这么一个评价,它的某种"严重性",是不言而喻的;苏秦都只是"真伪参半",那整体《战国策》的"可信"又若何呢?--你不能说这之间一点关系没有。

  目前研究苏秦,从典籍的角度说,除了《史记》、《战国策》,主要依据的,只剩《战国纵横家书》了。《史记》和《战国策》都已有点"满目疮痍"、"惨不忍睹",那《战国纵横家书》是不是就一枝独秀、花美无缺?恐非尽然。这一点,前文已有所叙,下文亦将有所提及,此处单道一道文史学人,对于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的态度、取舍。"帛书苏秦"一出,震撼与冲击,众所周知。据闻,到目前为止,史学界的多数,已倾向于唐氏等人的"苏秦说"。最新的例子,是北师大教授、著名《史记》研究专家韩兆琦先生,已将"帛书苏秦"的结果,纳入其新著《史记笺证》中。但是,同为北师大教授、著名学者白寿彝先生的《中国通史》,则明确声言,依旧秉取司马迁的苏秦说。而在我的感受中,我觉得目前史学学人的大多数,对于"新"、"旧"苏秦,采取的,是一种"模糊策略",既不完全因袭司马迁、刘向之说,也不爽然全盘接受"马王堆新说"。--大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待某种新的力量,使取舍的天平,最终明确地倒向一方。

  也许,大家等待的,是力扭乾坤,或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以上是苏秦跟外人和后人开的玩笑,那下面叙述的,则是苏秦跟他自己,开的玩笑。

  按司马迁的说法,苏秦的一生--那场玩笑--看上去,就像一场足球比赛,上半场,他赢了(虽然开场时趔趄了一下);下半场,他输了--也不好说就是输了,准确、客观的说法是,他被人撕了,以车裂的方式。

  因此,这场玩笑,其实也就是一种司空见惯、普遍平常的玩笑,它的核心,就是一个字:

  赌。

  而如果按马王堆"帛书苏秦"的解读(唐杨马的解读),苏秦的一生,就是一场地地道道、标标准准、货真价实的国际玩笑。

  想一想,苏秦,洛阳城中的一个闲浪子弟--洛阳,曾经的帝国首都,那时名虽存,实已亡,其实亡不亡都跟苏秦无关了。反正苏秦肯定要离开这个首都家乡,去到外地闯荡。生逢一个金戈铁马、动荡如水的年代,读了两年书(自学?或是跟鬼谷子学的?)羡慕感慨不忿他人与自己的命运比对,主要是财富与名声的不平衡,于是让自己的双脚,像忠厚的桑乔,跟随发梦的主人堂o吉诃德,跟随自己那颗发财扬名的心,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走遍天涯。想想看呐,一个布衣平民,胸怀梦想(理想?),两手空空,衣衫褴褛,仗舌走天下,四处碰壁,矢志不悔。当终于从一个偏远的边陲小国,攥得一个从天而降的机会,他像攥紧自己的命一样,攥实了它!邹阳说:"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狱中上吴王书》),《淮南子》说:"苏秦以百诞成一诚"(《说林》)多么让人感慨万端的奇妙对比!为什么?凭什么?当初,当苏秦与燕昭王相遇,到底是苏秦给燕昭王灌了迷魂汤,还是燕昭王给苏秦灌了迷魂汤,抑或是两个年青人坐在地上互相灌了迷魂汤,总之,随后,一场在今人看来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骇人听闻、匪夷所思、疯狂crazy的"人间奇剧"(在我的想象中,整个人类史上,就其谋划想象的宏大与惊骇程度,唯"911"堪差比拟)。从此,苏秦走上一条"史上最古老007"的惊险生涯,开始了自己波澜壮阔、充满惊涛骇浪的"卧底"、"双面"人生。唐兰、杨宽、马雍在其文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摘说,司马迁的《苏秦列传》写成了传奇小说,可是,当你看过唐兰、杨宽,特别是马雍的文章后,你会失声惊呼:"天呐!这才是真正的传奇小说啊!"--马雍的文章,不但可以说是一篇传奇小说,事实上,它更像一篇完整的现代电影的分镜头剧本!现在的电影人,不是老喜欢将目光流连在古装戏上吗,只要你有足够的才气,苏秦就能为你提供最理想的素材,拍摄出一部足堪媲美《宾虚》的巨片。想一想,在至少十几年的光阴,苏秦数度由燕如齐,由齐、或燕,到赵、魏,甚至秦国,--自然还有韩国,甚或楚国,名(明)义上,他是齐王的代表,背(暗)地里,他是燕王的使臣;名(明)义上,他在为齐国摇旗呐喊、奔走、撮合,背(暗)地里,他在给燕国联络、串联、"铺线架桥"。为了实现宏图大计,苏秦不但要燕王派兵助齐攻宋,而且还极力和好齐、赵(假设一下,如果中国当初派兵助美攻打伊拉克;或者,由中国和好美、日关系。--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一个好莱坞大片似的假设。事实上,中国没有那么做。中美关系,也不是燕齐关系)不说其他,单单是孟尝君田文、奉阳君李兑,还有韩珉,韩徐为,与苏秦、齐王之间的关系,就都是一出出精彩纷呈的绝佳好戏。粤语说:做戏做全套。苏秦做戏,岂止全套,--只要有需要,随时可加套!想想看,有多少人卷入了这只套,而且一个个都是史上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客观实事地说,他们全都是苏秦与昭王设计的一盘"超大棋"中的棋子。这是一盘怎样的惊世骇俗的棋!一盘怎样用心良苦的棋!最后,曾经威仪八面的"东方之珠"--齐国,被乐毅的铁骑,横扫得只剩最后一口活气。在苏秦的一手策划下,齐国事实已经灭国。

  当然,就像鲁迅《铸剑》中写的,要铸成剑,得拿自己的命填进去!(于是眉间尺毅然而然跳进了熔炉)--苏秦也跳进去了。杨宽在《战国史》中,引《孙子兵法》的"死间"说,来形容苏秦的"卧底"齐国。也就是说,明知是个死,偏向死中行。这里,前面那个问题--同样是关键的、惹人遐思的问题--又浮出来了。苏秦这么玩命,为什么?凭什么?苏秦与燕国、燕王非亲非故(不像屈原、韩非,多少还有点这方面的瓜葛),干嘛为了个天远地偏的燕国、燕王,如此往死里地奔命?对于这一点,司马迁、刘向和唐杨马,均"回避"了正面的解说。只是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到一句,苏秦跟燕王易的太太有染;另外则有人根据《战国纵横家书四章》有"故强臣之齐"之语,说苏秦的家属,可能被燕王扣为人质了。但仅凭这两条,也不足以诠释,苏秦何以要把自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潜伏、奔波"敌营十八年"啊。

  一个人甘冒这样的风险,十数年(数十年?)如一日--其间,苏秦也委屈过、自伤过、犹豫过、抱怨过、痛苦彷徨过,几次提出要辞职不干了(见《战国纵横家书》及唐杨马,尤其是马雍的解读),但他毕竟做到了最后。做这样一件非凡的事,它的动机与驱策力到底是什么?总不能归之于好玩吧?或者,归之于一句古人所崇扬、高唱的"一诺千金",就打发了?当这一切还幽晦不明时,我只好说,它更像是苏秦,跟自己开的玩笑。

  当苏秦被抬上车裂的位置,安放在几匹骏马之间,准备进行多方向运动时,在缰绳拉紧的一瞬间,他会想起谁?他会不会想起他的嫂子。苏秦平生的第一个玩笑,那个轻松、快意、胜利的玩笑,是跟他嫂子开的。在苏秦功成名就的时候,他没有跟他的兄弟妻妾开玩笑,而是跟他的嫂子,开了那个流传千古的玩笑。这,也许是个可以书写的话题,但非大手笔,恐难当此任。也许,众人景仰的陈寅恪先生,较为擅长此题。说不定,他可以替我们考证新鲜的、我们闻所未闻的史料来。

  再见了苏秦!不管怎么说,你曾在这世上,好好地--风光地、充实地、痛苦不堪地--活了一回。留下的这个千古之谜,正好印证、符合你"远东国际第一大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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