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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春雪(一)


第114章 春雪(一)

  压在枝头的雪被飞鸟震落了些许。

  还剩下的那点薄雪晶莹剔透, 小姨和母后就坐在窗前,我同春悯在案前抄书,我已经抄完了, 抬头便见小姨出神地看着那点浅薄的白色。

  她的脸被雪光映得洁白无暇, 平日里的病气似乎也看不出来, 我难得的看见她的笑容。

  “要是春天永远不会来就好了。”

  她由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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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到春悯想来是在襁褓中的事情, 但婴儿时的事情早已记不清楚,那便不必再提,第一次经长辈正式介绍互相认识,是四岁左右的事。

  小姨同大舅进宫来同我母亲说话,或许是因为想着我二人年岁相近, 能玩到一处, 便把春悯也带上了。

  “表弟比你小。”他们来之前, 母后搂着我提醒道,“妹妹说他还有些怕生不认人, 你要有当哥哥的气度, 多照顾着些, 明白吗?”

  我自认是个很有气度的皇子,五弟之前用我的衣带擤鼻涕我也没同他计较, 自然应下。

  直到我见了人才发现,“怕生不认人”乃是修辞,春悯实则是个傻的。不认人, 不说话, 不回答,由始至终只是傻笑着坐在一旁, 像个冰雕的坨子,叫人觉得火烧得再旺也是捂不热的, 只会在那火光里融化,变成一滩渗进泥地里的水。

  我同他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春将军自打在战场上失了腿,性格便分外暴戾古怪,纳了许多妾,膝下儿女成群,他却对他们动辄打骂。母后说起小姨在丈夫那里受的罪时常以泪洗面,这孩子或许也是被打傻的,我自然不会同他一般计较。

  但这人着实闷得慌。

  或许是知道我为难,小姨后面进宫时,再没有带他来过了。

  我便也渐渐忘了这个人。

  皇子的功课是很繁忙的,尤其是在久坐仙人点了我当他的徒弟之后,我每日不仅要学兄弟们都要学的功课,还另要抽时间修行煅体,冥思打坐,一天下来能休息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一年下来能休息的日子不到十日,说句僭越的话,我怕是比父皇和兄长还要忙碌。

  及到了正式入尚文殿听老师讲学的年纪,我已将《论语》学完了。我自恃还算聪明,又知晓日后当皇帝的是我皇兄,我是要去当神仙的,便开始怠惰了些学业,时常在课上瞌睡,课下的作业也多有偷工减料。

  老师将此事告知了我皇兄,皇兄说了我几次,我很是不服气,问他读这许多书能有什么用?飞升又不考这些之乎者也的。

  他气得厉害,跟我说读书是教我做人的,人都做不好,飞升了也是祸害。

  我左耳进右耳出,哪怕怠惰了些,我比其他几个兄弟考得还是更好,皇兄见拿我没办法,二指指着我,说要给我请伴读。

  “你自恃天资卓绝,”皇兄的表情在我看来有点阴险,“我叫你瞧瞧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外之人竟然是春悯。

  据说还是师父点来的奇才。

  他对我行过礼后,便只是在那笑,听学的时候笑,抄书的时候笑,仿佛这就是他毕生所学,无时无刻都得摆出来展示成果。

  连修行时他也跟在一旁。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是师父点来的,还同师父蛐蛐了两声我皇兄,师父点头,把春悯叫了过来。

  “可是觉得无可适从?”她问,我疑心春悯根本不理解“无所适从”这四个字的意思。

  “停下思考。”师父指了指我,“照着他做就行。”

  “你母亲会高兴的。”

  我忽然发现,我也不理解师父在说些什么。

  但是春悯变了。

  起初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他只是在笑的时候开始看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生得很大,瞳仁很黑。然后我发现不只是笑的时候看着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会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所幸我是皇子,很习惯于他人的注视。

  渐渐的,我发现他话多了起来。

  这个“话多”自然是相对于他之前,我同他讲话,他终于能正儿八经的回应了,不仅回应,而且意外得有趣,一些说给皇兄会被他说幼稚的话,说给五弟又太浪费的话,说给他听,他时不时便能给我我最想听到的回应。

  不仅是对话,连带着他的课业也跟了上来,三个月后的小考,他竟同我是一般的分数!

  “超过他。”师父又说,“给他一个追赶的目标。”

  春悯问:“怎么样才叫超过他?”

  “更高的分数,更多的赞誉——他想要得到的那些,你要比他先一步得到。”

  这些话师父都是当着我面说的。我觉得师父是想拿这些话激我,就像皇兄那样,但其实早不必这样,在春悯拿下与我一般分数的那天,我便已经开始暗暗同他较劲,我不觉得读书于我有什么必要,可我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是第一,无论我这表弟傻不傻,我都不允许他跑到我前头。

  年末的考试,他的文章只拿了乙等,而我是甲等。

  我沾沾自喜,他虽然默写的分数在我之上,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死记硬背的谁不会?

  我有意在皇兄面前提起,他又用那种在我看来有些阴险的神色看我,用笔头敲了敲我的脑袋,起身给我拿了张誊写出来的文章。

  “你啊,好好瞧瞧。”皇兄摇头晃脑的,“这天地可大着呢。”

  那是春悯拿了乙等的文章。

  那时我想,先生大概是瞎了眼才会这样评。又过了几年,我才领悟到,先生是个知分寸的,所以春悯的分不能比你高,不然父皇面上不好看,他们家也尴尬。

  可惜那时我和春悯都年纪太小,不明白先生的智慧,我们肆无忌惮地你追我赶,锋芒毕露——他甚至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成功,自丹田中塑出了灵生花!

  举国惊诧,京中的崇礼门和蝉陀宗都派人去了春府,专程去看这春悯是何许人也。他那时已将我学了八分,站如松,坐如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是常年使唤人才养得出来的傲,众人啧啧称奇,他在昇都的名气一时比我更大。

  再后来,大舅立下了战功,被封平远侯。

  成为即春澜之后,我父皇心中的第二根刺。

  母亲的娘家人渐渐不再进宫,春悯也离开了,我不知自己是有些落寞还是松了口气,可我已懂了事,知晓如今母后娘家势大,父皇心里有猜忌,我还是同他们离远点的好。

  次年再见到春悯时,他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他分明站在那,却叫人注意不到,存在感稀薄得像清晨的空气,随时要化作云雾飘散了一般。

  他又一次来了我的书房,一直只讷讷得应我的话,不失礼,却也无聊,我们之间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可悲的屏障,从头至尾,他的眼只抬起来过一次。

  他看了眼父王赠我的佩刀。

  我不知怎么想的,问他:“你要吗?”

  他忙道不敢。

  我自然只是开玩笑,而且一点也不好笑。他走时我觉得没趣极了,人世间果然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可便是当真飞升了,又能挣脱这万千梵链吗?我还算自在,可皇兄这些日子过得不快活,他一边替父皇做事,一边却要受父皇猜忌,他不能同我一般仰头看着那白玉京,他是要当皇帝的。

  如果皇兄不痛快,母后不开心,我真能抛下他们就这样飞升吗?

  我没想到就连这点也叫春悯学了去。

  第二日,春悯被秘密押入了宫中。

  他给他父亲下了毒。

  这是死罪。

  我震惊之下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他关禁闭的地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那样窝囊样的低着头,脸上却有些许困惑。

  “母亲被打时,时时念着父亲去死。”春悯说,“父亲醉酒时,经常说自己为何就没死在战场上,在战场上像个英雄样的死,不用落到似这废人样的活着,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他模仿着姨父的情态,像的简直是姨父本人在我面前。

  “所以昨日我从宫中回去时买了耗子药,下在父亲的酒里。”

  我发愣地看着他。

  他认真地看我:“我帮到他们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帮不了他。

  我离开时见到了小姨,她病体难支,形如槁木,空洞的眼竟一时与春悯有几分相似。

  她问我:“这孩子的胸腔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难道没有心的吗?”

  我不知道。

  我其实帮不了任何人。

  几日后,秦家大长老在我师父的急邀下入宫,她认定此子命数与家国不宜,生死却与天下息息相关,绝不能杀,只能出家。

  我父王很不开心,我想他恨不得我母家的男丁全部死光,无论春悯再不起眼,将腰弯得再低,他还是在心里惦记着。

  小姨看起来也并不开心。

  对春悯最不舍的似乎是我的师父,她送了他许多东西,叮嘱他务必要保重,要开心,要展开自己新的人生,说一半又停了停,接着补充道,其实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他,虽然他根本不认识。

  春悯问是谁。

  师父指了指天:“等你飞升了就知道了,那可是世上最好的神仙。”

  我没有去送他,说到底我们的关系并不算亲密。

  他消融在那年的春日,就像门前的新雪。

  我想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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