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尔来伶仃百春秋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这片湖叫做碧洗湖, 元宵佳节时,会有许多人在这里点灯。灯飘不远,很容易就簇拥在一处, 聚如萤火。

  这是春悯方才才知晓的, 无关紧要的事。

  他踏过湖面, 朝着那已经快变成一片废墟的礼天阁走去。

  庄文娘没有让他等。

  她坐在轮椅上, 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褶皱如同堆积在她脸上凹凸不平的雪层,干枯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稀疏间看见的那头皮也是惨白的,唯独鼻息间不像其他人那样哈出白色的水雾, 只有如同拉风箱般干涩的声音。

  她就快死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

  短短十几天, 她便已衰老至此。

  春悯在中青的那一剑刺在她锁骨上方,相较其他人, 那或许是最轻的一剑, 于她而言, 那却是最重的一剑。

  方因和方果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守在庄文娘身边。庄文娘已然没有抬手的气力, 只是眼珠转了转,二人便会意,侧身让出道, 示意春悯往里面走。

  礼天阁当年将舒云家自旧皇宫里赶了出去, 自己入主了这座宫殿。那长长的甬道,漆朱的墙壁, 灰白的地面,还有自那墙中间仰头看到的狭窄的天空, 都如齐居贤的记忆一般。

  只是似乎比那记忆中的要更狭窄了。

  因为他比当年高了不少。

  “里头叫清川真君弄得一团糟。”庄文娘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便在这外面随便走走吧。”

  春悯没有回答,只是跟在那缓慢前进的轮椅后头走着。

  轮椅的滚轴随着地势起伏上下,这一片地上有不少碎石落转,不必说,都是陆不尽的大作。这条两侧朱红的碎石路这般瞧着便失了巍峨,反见些颓败来,庄文娘的轮椅慢慢往前,方因方果伴在她左右,叫人想起拘魂入地府的黑白无常。

  庄文娘缓缓道:“……那孩子还是这般莽撞,那时还有她姐姐教养,如今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您心里有数。”春悯道,“那何必用她姐姐的事激她?”

  庄文娘极缓慢地眨了眨眼,隔着那宽大的氅衣都能隐约瞥见她腹部的肋骨。她看着黎明前愈发暗的天空,爬满褶皱和青筋的脖子动了动,分崩离析的喉肌似乎难以自如地操控,于是声音也像咕哝在喉头:“我对她说的,没有一句谎言……她笃定不苦绝不会牺牲她……若是真的,那想来我也被骗了。”

  “陆不苦到底是谁杀的?”

  “她本该在那日来礼天阁,但是她并没有来,而在约好的第二天,我们在礼天阁的门口捡到了她的斥恶刀,那里还有使用过方位术的痕迹。”庄文娘道,“全盛时期的狂语真君没有几个人能杀,忽山仙算一个。她本该来与我们详谈刺杀三始神的事宜,却在方位术下不见踪影,又有个她信任至极,实则却是在谢晏手下做事的朋友——赵文清,我们推测她是被赵文清出卖,死于忽山仙之手,这猜测合情合理。”

  春悯点头:“的确合理,那把刀呢?”

  “当即便被我们掰碎了,其中一部分给了隽夭门——这些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庄文娘顿了顿,说这么长的一串话对她来说似乎分外疲累,她阖了阖眼,一旁的方果便上前替她按揉太阳穴,“不提她了,你专程来找我,总归不是为了她来的。”

  春悯问:“那您觉着我是为着什么来的?”

  庄文娘便笑,那笑带着些许的慈爱。

  “为着你自己。”

  他们走到了那甬道的尽头,面前是并入后花园的小道。这个时节本该没什么花了,但这花园里却姹紫嫣红,最妙的是些招惹发光的虫子的花,瓣儿一包,将虫子囊在里头,像个透光的灯笼,笼纸上还见花瓣独有的细致的脉络同虫影。

  春悯看着那发亮的花儿,扑鼻而来的馨香到了冲脑的程度,他想了想,接道:“这题面听着太大了,您不妨直说。”

  “你可知齐居贤所求为何?”

  “知道。”

  “你可知礼天阁所求为何?”

  “也知道。”

  “你可知你自己所求为何?”

  春悯一哂:“知晓,可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庄文娘缓缓地摇了摇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心中所求,天下都该为之劳神费力。”

  春悯垂眼看去:“点我呢。”

  “三始神本该是同人本四仙一般,无形无我之混沌,本不该有所感,有所想,可被砸开了七窍,摆脱了蒙昧;又被碾成了三分再思再想,坠入人间的部分在这无尽的轮回里浮沉,通晓了唯有人才能明了的爱恨贪嗔痴。”庄文娘慢慢地拍着自己的扶手,似乎在为一首不知名的乐曲打着拍子,“春悯,我还从没问过你,是知晓之前你过得更好,还是在知晓之后更好?”

  她看着一朵花,方果便上前折了下来,递到她手上。庄文娘攥着那花,花里的虫子似乎被惊动了,可花瓣紧紧包裹着它,它无处可去,只能在期间胡乱飞舞乱撞着。

  春悯说:“我怎么想,您当真在乎?”

  “自然在乎,推酒门当年的每个人我都在乎。”庄文娘捻着花,不太灵活的手指慢慢地去剥开那花瓣,“只是世上总有更值得在乎的事。”

  “白玉京的恶行不会有结果的,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中青祟乱之后会有辽苍妖乱,辽苍妖乱之后又会有苍茫海神居叛乱,便是用神官考绩限制了白玉京的动作,也会有隽夭门那般踏着人命飞升的修士。”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神仙也罢,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想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错的不是人这与生俱来的贪念,而是将那选择放在他们面前的人。”

  最后一片花瓣被打开了。

  虫子重获新生,扑扇着翅膀飞离了花朵,可是它的翅膀沾满了花蕊的粘液,很快就坠落在地。

  庄文娘痴痴地看着那摔落在地的小虫,它腹部的荧光也在变得黯淡,不可逆转的虚弱,无法改变的死亡。

  “你能斩断那垂落的蛛丝。”她喃喃道,“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

  春悯咀嚼着这四个字,须臾走上前,将那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虫子踩死,走到了庄文娘面前。

  她在抽吸着空气,却很难将其吐出,两只眼珠时而颤动一下,叫春悯想起了烛火就快燃尽时那不安定的火光。

  春悯伸出了手。

  方因方果立时抽出武器护在庄文娘面前,可春悯的手,甚至是整个人,都像是在瞬间透过了他们,毫无阻碍地扣住了庄文娘的咽喉。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细瘦的脖子能清楚地摸到咽喉的位置,一节一节的喉骨被痉挛的肌肉所带动着不停地运动。

  “……你恨……我吗……”庄文娘并不挣扎,她身后事早已料理清楚,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尽头,“恨到……要、要杀了我……”

  春悯摇摇头:“您看起来很痛苦,我帮你。”

  就像那只痛苦的虫子一般,踩死它,才是符合普世的道德观念的所作所为。

  他还并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也不理解方因方果刚才为什么要拦他。

  谁都能看出庄文娘就要死了,连满园的花香也遮不住那腐朽溃烂的气息。

  “但是您方才说错了。”春悯看着她收缩成一个锐利的针尖般的瞳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

  “珠玉似乎在你手下吃了许多苦头,他没有同我细说,所以我想问问你。”

  最后的痉挛在他手底爆发,庄文娘并不想低抗,可生存的本能趋势她浑身的灵力聚集在三魂处,她的胸口,脊骨,大脑在发着微光,她的肺在竭尽所能地从那被捏紧的呼吸道中汲取可供其膨胀的气。

  “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咔哒”一声,那细瘦的颈子骤然折断,所有的挣扎化为虚无。

  夜风吹散了那花间腐朽的气息。

  春悯松了手,庄文娘的躯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跌落在轮椅上,又软倒着滑了下去,轮椅被撞开,咕噜咕噜地翻进了草丛中。方因方果爆发出了锐利的尖叫,似黎明划破着黑夜的那一道刺眼的光线,春悯反身接住了他二人的招式,一手背后,一手运气一推,霎时将两人震飞,砸在了院里的回廊立柱上。

  他们此时的神色让春悯想起了烂岁之中的齐居贤。

  一样那么令人费解。

  “您二位在生什么气?”春悯蹲身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笑,“您那主子进气儿多出气少,之前那一剑她没养好,疼得要死要活,想来很是受罪,也就这么一两天的事了,我帮了她,怎得还冲我撒气?”

  他们愤怒的神色里立时又掺了一丝惊惧。

  “倏山仙!”方因大喊着,用手中的藤鞭指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春悯说:“您都叫上倏山仙了,还能是什么?”

  “世上哪有你这种仙!”

  日头自东面爬上来了,暖旭洒在庭院里,连带着春悯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他蹲在那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服,脸上带着和和气气又有些窝囊的笑,连头毛儿都似乎格外柔软。

  而庄文娘的尸体,就倒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是石头做的心!”方果满脸都是泪水,抡起手里的锤子,锤子的一角反射出刺眼的晨光,“我非要看看你胸腔里到底装的什么!”

  当真是毫无威胁的一击,哪怕已方果的水平来看,也是非常杂乱无章的一击。

  只是这问题。

  春悯托着腮回忆着。

  第一次是谁问的来着?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