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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佳人


第53章 佳人

  江洵没过几天就出院了,他腰腹部的伤看起来十分骇人,实则没有伤到重要的器官,只要等待伤口长好,就可以正常的生活。

  他出院的时候来接他的人是裴讯和段隐之,两位教授还特地带了个轮椅,那样子感觉并不是在接学生出院,而是再等待一个病危的病人。

  江洵拿着自己办理的出院单子,冷不丁的看见轮椅,愣了好几秒钟,才扭头看一下那两个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中年人,也不说话。

  两厢对视,对面的两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妥。

  段隐之比裴讯脸皮更厚,她轻轻用手捂着嘴咳嗽两声,语气柔和了一些,和江洵商量:“这不是最近学校有点忙,一直没去看你,我记得你前几天还不能起床的,预估错了你的伤势嘛……”

  江洵看着那轮椅,木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抗拒,“……我不要。”

  段隐之皮笑肉不笑:“给老师点面子。”

  眼神中隐隐带上了威胁,裴讯也一脸心虚的看向了其他地方,江洵沉默半霎,最终还是屈服了。

  两位老师顶着身后几个护士有些好笑的目光 推着新鲜出炉的学生,高高兴兴的就上了车。

  本来这两位不算是很熟,关系也不是很融洽,现在的友情全靠江洵维系,居然在这件无厘头的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江洵坐在后座,轮椅被收进了后备箱,裴讯在副驾驶一边给他的身上盖小毯子,一边仔细的嘱咐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得好好养养,你这一个月就别回莲城了,就在宋城呆着,我给你制定营养餐,一个月包你胖十斤。”

  江洵虽然有些无奈,却依旧好脾气的回答:“我就没伤到骨头。”

  裴讯挑眉,他学医的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虽然自己真的很忙,最近也没有去看江洵。

  但宋城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虽然标的是宋城大学的名字,裴讯的眼线居多,怎么不可能知道江洵的伤势。

  换句话来说,两位老师实则就是因为江洵的鲁莽生了气,才想出个这么孩子气的整蛊下下江洵的面子。

  江洵看着裴讯就这么盯着他,也不说话,整个人立马就嘘声,不敢说话了。

  裴讯对对方识时务的态度很满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毯子,扭头回去自己插上了安全带,扬声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那么让人不放心,我才把你认回来多久啊,身上就被捅了一刀,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江洵闻言心下一动,他当然知道裴讯和段隐之纯粹是担心他。

  两位老师都没有结婚的意思,没有孩子,一个是托孤,一个是得意门生,自己或许早就变成了他们的孩子。

  觉得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心间一点一点的流出,江洵蜷缩在身前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不由得抬头看向了汽车的车窗。

  他不爱看自己的脸,或许说江洵觉得自己留了疤之后的脸很陌生。车窗上的倒影中,青年的眉眼有些病弱之态,苍白而脆弱,像是一尊被冰雪铸就的雕像。

  身上之前穿的病号服已经被换掉了,新的衣服是宋野几次探病之余给他带的,全新的一整套衬衫加小马甲,尺码偏大,似乎是为了照顾身上的伤。

  所有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拿到手的时候还残留着一股清新的柚子香。

  他依旧清俊,气质中残留着年少时期便带着的温柔,嘴角只要轻轻一勾,那眉梢间便绽放出笑意,又找回了意气风发。

  或许吧。

  江洵明显注意到坐在前面的两人通过透视镜在小心翼翼的观察他,他微微低下头,挡住了自己带着笑意的眉梢。

  人总是喜欢成为偏爱的对象,当真正的感受到有人会因为你的安危而内心受到触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算你曾经消失于这个世界,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就算你的名字被套上黑框,被刻在墓碑之上。

  可只要你再一次出现在世人的面前,总是会有人毫不犹豫的奔向你,将你视为一切的原则,将所有的关心与热情倾泻在你的身上。

  右手轻轻地贴上车窗,遮住了眼下的那一块伤疤。

  江洵从未感觉有这么好过。

  自己好像和从前一样,一往如初,从未变过。

  假期已经结束了,这个时间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去上课的学生,宋城大学迎来了返校潮。

  虽说之前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投毒事件,但好在紧赶慢赶,宋城警方还是在学生回来上课前将事情全部处理完毕,发出了通告。

  李义斌和苏昱自然是案件的执行者和主谋,前者只能算是帮凶。

  这一条消息并没有在网上有什么热度,但后面一条关于“宋城大学违规犯罪社团成员名单”的稿子一出,立即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实际上,这张人员名单并不算很长,满打满算120人。

  但恐怖的是,大部分人都还是在校的学生,有本科,有研究生,甚至有博士生,他们的成绩都是本专业数一数二的。

  或许前一天还在和自己的舍友谈笑风生,和老师交流学习,披着一层正常人的外皮,但今天,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的罪行。

  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参与那些所谓“实验”的策划,但他们却是实打实的围观者,也许是接受的负面信息太过于突出了,这些人的心里已经有了扭曲的趋向。

  正如当时的苏昱,本来是正常人,现在却逐渐有些变态,甚至对无辜者的死亡感到兴奋。

  因此,比起先一步的定罪,宋城市公安局现在最需要的是可以进行心理辅导的老师。

  连新宇本来觉得江洵才是最好的帮手,但是对方没有出院,自己也不好意思去拜托江洵再次操劳这件事情,只好作罢。

  和校方进行交流过后,宋城大学还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心理问卷测评活动,最后,将所有的结果都汇总到了警局,进行进一步的筛选排查。

  江洵被接到了裴讯家,裴讯就一个人生活,也就没有搬到外面去住,一直都住在教工宿舍里。

  宋城大学的教职工宿舍是外包,隔壁就是宋科大的围墙,在阳台处可以看见校园的一角,风景很不错。

  陆白暮倒是已经在裴讯家里等他了,看见江洵被两个老师推进来,还愣了一下。

  依稀记得自己前一天去看的时候,江洵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实在不至于还要用轮椅来代步。

  但是一看见江洵那略显无奈的神情,陆白暮便明白了,咧嘴嘻嘻一声,连忙伸手去接轮椅的把手,嘴里嘟囔道:“给我推推,给我推推。”

  “他们玩就算了,你别玩啊。”江洵哭笑不得。

  陆白暮小孩子心性,同样不搭理江洵的抗议,还是拖着轮椅带着江洵兜了两圈才作罢。

  饭菜已经早早就备好了,很清淡的病患餐。

  是按照江洵的口味做的,大家都吃的很开心,并没有因为饭菜的少盐少油而感到难以下咽。

  饭后,众人才聚在了沙发上,开始商量正事。

  “我肯定是要回莲城的。”

  江洵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白开。

  和之前裴讯说的让他待在宋城不同,他现在的档案就在莲城南区公安局,是有了正经工作的,就算他是个关系户,也不可能带薪休假整整一个月,尽管是病假。

  “我大概还要在这里呆个四五天吧,想看看宋城公安局那边对这个案子的后续跟进,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就回去了。”

  裴讯微微有些不满,这个男人平时就护短,喜欢圈地盘。

  陆白暮平时在学校里目中无人作威作福,还真是借了裴讯的光,对学生都能疼成这样,更别说江洵算他半个儿子了:“但是你的伤……”

  江洵摆了摆手:“裴叔,我的伤势你很清楚,我再养两天,说不定伤口都长好了,您平时工作也忙,我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这不太好。”

  “你怎么就不能一直赖在这里了?”

  裴讯有点急了,他平日里搞科研是搞得有点凶,一个实验结束就无缝衔接下一个,却也不至于算得上是忙的范畴:“你是我好大儿,我的工作下面实验室有负责人可以做,我完全可以在家陪你的。”

  江洵哭笑不得,听着对方略显孩子气的发言,他很认真的分析了一下利弊:“您肯定是没见到陈老师,要是陈老师听见你这样说话,到时候吹胡子瞪眼的骂你就不好了。”

  陈老师是父亲的恩师,裴讯当时和父亲是校友,自然也认识这位老师。

  听见陈之行前两天在宋城,裴讯的眉毛微微挑起,“他不是早几年去l省了吗?已经退休了,怎么又回宋城……”

  “应该是小洵受伤的消息被陈老知道了。”

  段隐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和陈之行稍微熟一些,看裴讯这副不食人间烟火,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就来气,“别说你把他当儿子宠,对方可是把小洵当孙子的,他怎么可能不来?”

  裴讯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陈老师现在还在宋城吗?如果现在还在的话,我还得去拜访一下。”

  “昨天回去了。”江洵道。

  陈之行虽然说已经退休了,但是之前的单位里依旧有很多程序上的东西需要他把关。

  所以,尽管对方那么大个腕,也极少数能在省外呆很多天。他走之前特地又来江洵病房里坐了半天,问了一遍江洵回不回l省,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并没有强求,直接就走了。

  倒是陈千岁恋恋不舍,但她还要回去上课,实在是没有时间能留下来旅游。又软磨硬泡的在江洵面前许诺寒假来找他玩,让江洵带着她到处逛逛,才作罢。

  陈之行自然不可能只说家长里短,他的话语更多的还是放在了江洵跟进的案子本身。

  “之前那个案子背后还有一拨人,可能和我父母当年遇到的是同一波,他和我说了,我十有八九是被盯上了,现在我的身边还挺危险,最好一个人独处。”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紧接着又补充:“也不能说是独处,会有一波人跟着我,算是保护我的,所以我也不太可能会遇到危险。”

  裴讯和段隐之面面相觑,他们俩自然不可能离开宋城,毕竟工作都在本市,除了偶尔需要跑到其他地方出差,交流学习,不太可能老去莲城。

  所以江洵如果真的要离开,那他们就只有长假的时候才可能见面。

  陆白暮在这件事情上是没有话语权的,本来也不想加入讨论,双手环胸像个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

  眼瞅着自家老师面露难色,他咧嘴一笑,将之前早早就查询好的事情在此刻说了出来。

  “老头,我们学校不是有个交换生名额吗?莲城那边有个省级重点大学,最近还在我们学校商量交换名额呢,把我换过去呗,我帮你盯着师兄。”

  莲城虽然经济不甚发达,但又的的确确有个省级重点大学伫立在市中心,接纳着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学子。

  但是学校的教学水平也是跟地方经济搭边的,莲城那个,说是重点大学,但教学水平绝对比不上宋城的一朵“双蒂花”。

  陆白暮如果真的去做了交换生,在他这个高度来说,对他的前程并没有什么好处,等于是发配边疆打白工。

  所以江洵闻言一愣,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那少年,却见陆白暮只是对他挑了挑眉,使了个眼色,继续对裴讯循循善诱:“交换生可以不住学校宿舍,我都打听好了,我甚至可以住到师兄家里去,每天晚上跟你说他的近况……”

  裴讯眉头微微皱起,他显然是和江洵想到一起去了。

  不太明白自己这个学生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但听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件事情你跟你父母商量了吗?”

  陆白暮点点头:“我父母没意见,他们老说我一直呆在宋城也没有去其他地方看看世面,这下有交换生名额,不是正好公费旅游了。”

  似乎觉得自己的这番言论并不能说服对面的老师,他理所当然般的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况且,老师名下不是在莲城有个实验室吗?那边在做肺癌三期药,这么久都没有进展,把我发配过去呗,我和那些师兄师姐交流一下,说不定会有新的突破。”

  江洵沉默了,他的心中未免有些复杂,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做足了功课才来说服裴讯的。

  看向陆白暮的目光未免带上了狭隘的意味,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小年轻到底在想什么了。

  裴讯对这件事情当然没什么意见,陆白暮是他的研究生,本来就是进实验室学东西的。

  进哪个实验室都一样,只要对方能按照学校的规定按时交上研究生论文和毕设。

  程序问题,他完全可以帮忙跑一跑,尽快的跑完进度条。

  裴讯就这么坐在这和陆白暮直接定下了行程,裴讯就和陆白暮去找交换生的报名表,意思是今天就要打电话和院长把所有东西定下来。

  段隐之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揶揄,伸出食指点了点那比裴讯高出好几公分的小屁孩,对江洵做了个口型;心思不纯。

  江洵失笑,他倒是没觉得对方心思不纯,相反的是,陆白暮向来心思缜密。

  他想来莲城最大的可能就是想继续跟进江洵手里的案子,特别是和这次投毒案有相关连的案子。

  段隐之见他不阻止,有些纳闷:“你也不说说他?真让他住你家里去?”

  江洵慢悠悠的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开水,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小口的抿着,闻言才将杯子放在手边,露出了一个略显遗憾的笑。

  “我家没有多余的卧室,顾叔来我家住宿都得打地铺,他就算来也住不进来。”

  .

  “你这个孩子,天生天性凉薄,对兄弟姐妹没有丝毫的好感可言,很残忍,让人很恶心。”

  这是从她的父母口中吐出的话。

  苏昱有的时候并不明白,为什么至亲的人往往说出的话才是最伤人的。

  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毫不犹豫的不顾及她的想法,将她重重的踩进尘埃里。

  哪怕自己已经用尽全力做到最好,但他们依旧揪着那存在于飘渺虚无的时间中发生的事,指责她。

  苏昱其实已经麻木了,在她奔跑于人生的长河这条道路之间,她的印象里,自己就从没被家人夸奖过。

  大概是出生的时候,明明在肚子里的双胞胎突然变成了一个人,自己在肚子里无意识的吃掉了自己的弟弟,她的血亲便恨上了她。

  所以她几乎失去了自己的自由,就连名字也只能用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

  苏昱,像太阳一样,要顶天立地。

  这个祝福不是给她的,而是给那个被她吃掉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很聪明,当时也知道自己和其他聪明的孩子并不一样。

  因为家庭的原因,她其实很难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

  没有人会在意她,也没有人会刻意去指导她。

  她只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浑浑噩噩地读书,一路考进大学。

  她的脑子确实好用,在别人努力学习的时候,她只要随便的学一学就能轻而易举地考出高分。

  因为这个特质,她被邀请进了一个奇怪的社团,而她的人生,也在那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社团的主人她从未见过,或者说,从未看清对方的面容,那是一个有着蓝色瞳孔,位高权重的男人。

  每一次被对方看着,苏昱总是会感觉看着她的东西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正在匍匐准备攻击的野兽。

  他说,你做的很好,你很有天赋,你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好上很多。

  他说,我们需要你,需要你和你的技术,你想成为人群中最夺目的那个人吗?

  苏昱怔怔的看着对方,她其实知道对方手里的产业绝对不止这个小的令人毫不在意的社团。

  但她也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但是她明白,自己好像已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永远都不可能回头了。

  所以在那令人信服的眼神中,她伸出了手,感谢他们的认可,一头栽向了地狱。

  看守所里的光很暗,她呆坐在床上,那扇藏于黑暗中的大门好像被打开了,有人朝着她的位置走了过来。

  但是她并没有抬头,或许说她已经猜到了来者。

  那脚步声在她的身前停下了,江洵温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苏昱,我们来聊一聊吧。”

  之前的疯狂和语无伦次已经被掩埋在了最深处,她再一次看见了这个耍了她一道的男人,只感觉脑子一阵又一阵的发晕。

  苏昱满目的猩红,她直愣愣的抬起头,胸口处好像是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着。

  她现在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感觉,但只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兴奋袭来。

  我是被抛弃的吗?

  她在心中想着,被自己咬的发肿的嘴唇大大的裂开,呆呆的看着面前青年的面容。

  就是这样一个人,让那个他永远看不清脸的男人,甚至牺牲了培养多年的她,只为了将他扯进一场游戏中吗?

  好可笑。

  她的确笑了出来,那双眸子却熠熠生辉,就像是最初的那样,瞳孔中不再带有恶意,她只是这样盯着对方,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点了点头。

  “好啊。”

  手腕已经被手铐磨的有些发红了,苏昱歪歪斜斜的靠在椅子上。

  她的命运已经被界定了,在她被胁迫捅出那一刀,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个被捧上神坛的苏神早就已经死去,只剩下一个只会发疯的杀人犯。

  坐在她对面的江洵并没有如同她预想一样的开口质问。

  苏昱垂着头感受着对方的动作,只觉得那人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似乎压根不在意坐在他面前的人之前还将他亲手送进了医院里。

  胡思乱想间,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苏昱愣了愣,木讷的眼神慢慢的挪到了那杯水上 ,紧接着抬头,看向了对面微笑着的江洵。

  江洵依旧穿着那身衬衫小马甲,金丝眼镜整整齐齐的架在鼻间,衬得整个人都挺立如松,看起来很贵气,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他的眼神带着温柔,对着苏昱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先喝一点吧,听说你最近都没怎么吃饭,低血糖的感觉不好受,这是糖水。”

  苏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其实想问很多问题。

  想问对方为什么要骗她,想问江洵到底恨不恨她,也想充满恶意的问江洵为什么没有死。

  当时在看见对方的眼神时,苏昱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连续几天的心理高压线被疯狂的踩踏,苏昱没忍住红了眼眶,妆容已经被全部卸下,她被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双手有些颤抖的拿起那杯的糖水,感受到嗓子里的那抹甘甜,她突然就想起了很早之前。

  那个辩论赛她也是参赛选手,当时的她胆小又怯懦,在团队里毫不起眼。

  在赛前,宋大和宋科大的参赛选手是坐在同一个片区的,赛方有准备零食和水给参赛选手补充能量,苏昱那天并没有吃早饭,不敢去拿。

  但是,在她低头的时候,就有一位学长将一个一次性水杯放在了她的面前,温柔的让她喝一些。

  她为什么会对对方有这么大的恶意?

  好像被一杯糖水给收买了,苏昱没忍住在心中问自己,自己当年是输了游戏,但江洵好像无论如何都是无辜的。

  为什么……当年自己会怪在他的身上?

  是因为妒忌吗?就像她永远都赶不上云逸轻。

  那个死在她手里的少年,永远都像是另一个江洵,光芒万丈,天生就像是一颗太阳,值得所有人的追寻和赞扬。

  但是她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出身,她永远无法想象自己受人追捧的样子。

  但每一次获得一个成果,她的脑子里就会想起父母的冷嘲热讽,想起那些被唾弃的日子。

  为什么你们这些出身已经比别人好了千倍万倍的人,却不愿意将自己的身躯挪开一分半点,让那些打在身上的光芒分给在阴影中的人一些呢?

  眼眶骤然湿润,苏昱不敢停下喝水的动作,直到这样一整杯糖水全部下肚,才借着放下杯子的手轻轻的擦过自己的眼角,不再斜斜的靠在椅子上,反而坐正了一些,看向了对面的江洵。

  “你想和我聊什么?”

  江洵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将苏昱的所有资料都看过了。

  案件的事情他无需跟入,他来找苏昱,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对她口中的那个上级的问询。

  “你们手里的这个社团之前在宋城大学有一个同名社团,不过当年社团的创造者,在几年前已经得肺癌去世了,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能让你们重新将这个社团建立了起来。”

  双手合拢,江洵微微的直起了自己的身子,让头部高于苏昱。

  这是一个很适合谈话的动作,可以让对面的人最大程度的感觉被尊重。

  苏昱想了一会,那个纸杯在她的手中握着,却又没敢用力,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圆形。

  良久过后,苏昱反倒开口反问:“我回答了你,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江洵并不回话,他大概能猜到苏昱想要什么,但是这种东西恰好是他不能给的。

  所有的判刑程序全都是法院进行审判和量刑,他给不出任何的承诺,倒还不如不给。

  苏昱从他的沉默中听到了答案,她苦笑了一声,犹豫了几秒,将手中的杯子推了出去,再次抬头,脸上反而带上了几分真诚:“可以再给我泡一杯糖水吗?”

  江洵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拿着杯子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之后,便带着一杯新的糖水回来了。苏昱从他的手中接过杯子,轻松的一笑,“谢谢。”

  江洵犹豫了一下,将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似乎想通了什么?”

  苏昱喝水的手一顿,轻轻的抬起自己的眸子。

  她一直都明白江洵这个人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在还没接触的时候,她一笑置之。

  可是当真的正面对上这个男人,每一次被戳中心事,她只觉得害怕。

  没有人会不害怕,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法,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无处遁形。

  整个人都好像变成了透明人,不敢去想,不敢去做,生怕被对方得知一点念头,便公之于众。

  但是现在,阴暗的念头只要消失,苏昱便又不觉得害怕了。

  或许是对方的态度让自己感到很舒服,不像是在对待一个罪犯,而是像是在对待朋友。

  她抿了抿嘴唇:“大概是觉得……瞒着也没有什么用,我这种十恶不赦的作风肯定也是吃枪子的命。”

  语毕,苏昱的身体前倾了一些,看着江洵认真的问道:“我想问一下,在我被抓之后网站里的聊天风向大概是怎样的。”

  她之前一直是网站的管理员,管的就是控评,数据bug,还有防火墙。在她被抓之后,就不会有人在维护服务器了。

  她其实知道那个网站很快就会被取缔,甚至被关闭。

  但苏昱现在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恶趣味,莫名想看看那些人的反应。

  “这个我不太好说。”

  江洵露出了一个略显歉意的笑容,确实不是很适合告诉对方,她总不能直接和苏昱说,网站里的人都说要杀她吧。

  那未免有点太过于残忍,尽管自己之前的目标就是为此。

  可一切快要尘埃落定,他没有必要再往对方的心里捅一刀。

  苏昱却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嗤笑,反而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又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这个社团在我加入的时候只有四五个人,连那个姓唐的……哦……你们局里说,他叫唐肖。”

  将名字纠正过来,她介绍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那个唐肖之前也是不在的,他今年才大三,他是前两年刚刚进的社团,在他之前,社团里就只有我和Bred两个人管事,再加一个监督员。”

  “当时监督员叫杨青,如果你们有查过宋城大学近年来的学生死亡案件,可以在案宗里看见这个人,他当年和我一样学计算机,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提起这个名字,苏昱没忍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右脸的伤痕,嘴角微微向下,嘴唇紧紧的抿了起来,又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的脸,当时就是被他弄成这样的。”

  眼眸中迸发出了一种极为浓郁的恨意。

  她当年或许也是厌恶这种极为血腥暴力的行为的,因为在这种行为的操控下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伤害。

  她讨厌那个叫杨青的人,讨厌对方因为一个小小的游戏就毫不犹豫的划伤了她的脸。

  “后来唐肖进来了,他读汉语言文学,本来这种学科是很难出现他们口中的“天才”的,对方的成绩也不能算是太突出,但是他就是进来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莫名其妙的就进了我们的社团名单。”

  唇边浮现了一丝笑容,想起当年的场景,苏昱就感觉到心中一阵快意,忍不住的发起笑来,“对方进来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江洵摇摇头,他在这一刻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定位逆转成了倾听者,没有必要做过多的引导,如果自己出声做出引导,可能还会达到相反的效果。

  果不其然,苏昱轻轻的伸手鼓掌,脸上满是大仇得报:“他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凭借一场赌博,一刀把杨青给捅死了。”

  骰子被投出,红蓝的花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的刺眼,一个沉默寡言的新人对那已经极具威望的监督者发起了挑战。

  社团里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将这两个人围在中间,一双又一双激动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牌桌,等待着这一场用运气决定的赌局,赌的是双方的生死。

  “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么不敢相信吗?”

  苏昱的语气中略带夸张,她绞尽脑汁地描绘着当时的情景,似乎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骰子扔了出去,只用了短短五分钟,三轮游戏,唐肖就完全没有悬念的赢了对方,然后抄起刀子,一刀割断了杨青的喉咙。”

  “之后,他对所有人说他会变成新的监督员,杨青变成了他杀鸡儆猴的工具,将所有人都训得服服帖帖。”

  喉咙又变得有些沙哑,她并没有压着自己的音调,任凭声音充斥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又是兴奋,又是激动。

  “原本我们的社团只是为了写一些论文所以建立的,我刚开始是真的没有骗你,我们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集结一些各个专业厉害的人。”

  “但是那个杨青不一样,他进社团充当监督员的角色之后,整个社团的风格都变了。”

  “他开始吸纳一些喜欢这种东西的人进来,将所有人实验方向都变得血腥又暴力,当大环境变成这样之后,我的脸被划伤这件事情就被高拿轻放,我甚至找不到申诉的渠道。”

  “所以当唐肖用相同的手段把对方杀死,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这件事情掩盖成了一桩意外,你压根就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

  眼神中渐渐染上狂热,苏昱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

  江洵一直以为唐肖可能是通过对别人不相同的态度,所以才和苏昱打好关系,万万没想到是间接的帮苏昱报了仇。

  他的眉头微挑,捕捉到了对方话中还有一个“本来”,便明白了后续,他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苏昱那激动的情绪骤然卡在了那里。

  她的脸上还留着激动的潮红,却在这一刻表情骤然冷淡下来,她定定的盯着江洵,良久过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轻笑,“你不是知道了吗,唐肖和那个杨青是同一种人,但有所不同的是,对方拉来了更恐怖的东西。”

  她闭上眼,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那个男人相见时的那天。

  少女欣喜若狂的认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尽情宣泄,发挥才能的地方,认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认可她的所有选择的地方。

  越是这么想,苏昱就越发好奇江洵和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关系,能为了和这个人玩一场游戏,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培养了那么多年的组织。

  少女微微的低下自己的脑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郁气,她轻轻张开嘴,开口道:“学长,你认识那个蓝色眼睛的男人吗?”

  江洵的手臂微微一僵,这一场对话的收获比他想象中的更多,他知道这个团伙和那头的人肯定有接洽过,但他没有想到,苏昱竟然看到了本尊。

  “在唐肖进社团之后,他就已经做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了,因为之前他在所有人面前把杨青杀了,所以没有人敢顶嘴,没有人敢提出任何的异议,之后我和Bred就被他带着去见了那个男人。”

  江洵压下眼中的那种略带扭曲的愤怒,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投向对面的人,开口询问道:“你有见过他的正脸?”

  苏昱疑惑的嗯了一声,她还觉得江洵更感兴趣的应该是唐肖的事情,但在对方问出口时,她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直都带着面具,声音也是电子音,只是那双眼睛确实很吸引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应该是蓝色的眼睛。”

  江洵心下未免有些失落,但是又觉得只要有了消息,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苏昱并没有在意江洵的反应,她一直在自说自话,像是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样。

  “唐肖和那个人关系很密切有很多指令……都是他通过唐肖向我们下达的,之前好几次杀人案……像那个蝴蝶……还有之前我和你玩的一场游戏,都是他的指令。”

  苏昱突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自己的头,看着江洵突然就不说话了。

  那目光中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嘴唇微微蠕动两下,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包括李义斌的那句“何以杏”……”

  脊背瞬间发凉,江洵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明白苏昱为什么要强调这句话,对方刚刚意识到,现在他却也意识到了。

  如果李义斌那句意味不明的“何以杏”并不是之前见过或者是和对方交流过,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何以杏的案子是这些人引导的,他们一定知道些许之间的内幕,或许就包括有个叫江洵的心理老师,曾经参与过这个案子。

  苏昱的笑容渐渐扩大,她有无数次想看见江洵的脸上出现这种略带惊慌的表情,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她此刻敞开心扉,却满足了当时的欲望。

  语气带上笃定,苏昱定定的看着江洵。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你进入这场游戏啊。”

  “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一墙之隔,没有多少人参与最后一场对于苏昱的审问。

  宋野的嘴里叼了一根薄荷烟,打火机早就被他给扔了,也拒绝了连新宇要给他点烟的动作,在连新宇嘟囔着“暴殄天物”的背景音中静静的看着里面坐着的两人,心中也有了些许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果那个人真的一直在引导江洵进警局呢?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江洵在第一次出现在莲城时就已经被盯上了……或许说更早,在他被官方盖章死亡时,那边就已经有人知道了江洵依旧存活。

  眉头渐渐蹙起,他本来是不希望江洵走的。

  但听见了对方的口供,听见这场游戏开始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早,他就有了一种想把对方藏起来,锁进保险箱里,好好保护的冲动。

  手指掐上嘴中的烟,他将那根烟抽了出来,缓慢的在手心揉成一团,却听见另一边的门把手发出了转动的声音,手疾眼快的就将手心里的烟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看向了来者。

  江洵推开门出来了,他行云流水的走出审讯室后,就直接进了观察室。

  看见宋野依旧在这地方坐着,对他轻笑一下:“不是让你去休息吗?怎么一直坐在这听?”

  连新宇举起手对着江老师刷了一下存在感,经过各种大佬的洗礼后,他现在对江洵说话比以前可客气多了,老老实实道:“宋队觉得江老师说不定能挖出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们俩就来听了。”虽然自己只听了前面一截……

  江洵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并不是很想在这地方继续呆着。

  两人连忙起身跟上,一路就走到了大厅,最近抓人抓的比较多,宋城市公安局的人员流动一下子多了许多。

  连新宇对着两个编外人员絮絮叨叨:“最近一直在抓人,苏昱给了一份名单,那边网上也给了一份名单,本来我们是想把名单上的人全抓起来的,但是除了那个叫唐肖的,和江老师对话的bred也没有影子。”

  江洵的伤还没有好全,此刻走的有点快了,身体就发虚汗。

  他闻言回过头来看连新宇,算是休息一般的靠在了身后的玻璃墙上:“为什么没有bred?”

  连新宇犹豫了一下,抿紧嘴唇:“字面意思,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所有ID和人名我们都对了一遍 ,确实没有Bred,不保证那边的人是刻意在保这个人。”

  在苏昱嘴里,对方可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压根就不用江洵和宋野刻意提醒,连新宇早就把唐肖和Bred的优先级放到了最高。

  江洵沉吟了几秒,暂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Bred既然和苏昱是同一个时期的元老,甚至比苏昱还要更早,很有可能就已经不在宋城了,他存在的地方更多变,更不好抓。

  话虽如此,在技术层面,江洵还是给出了个小建议:“你们可以去问一下苏昱有没有见过对方,然后找画像师画像,说不定会有更大的突破点。”

  连新宇有些发愁,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问过。

  就是因为问过了,所以现在才觉得很麻烦。

  苏昱给出的特征描述画出的画像在人脸数据库里没有一个相符合的。

  一个唐肖,一个Bred,够让他们头疼的了。

  等到了办公区,时不时有几个警员路过和他们打招呼。

  他们要处理的还是接待的问题,人一抓回来就有家属蜂拥而上,各种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江洵和宋野最近都要走后门,前门压根就进不来。

  等到了安静些的地方,几人正商量着李义斌最近的病情,突然就注意到前面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

  那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气质很有一种小家碧玉的味道,穿着黑白拼接的连衣裙,脚踩碎钻高跟鞋,正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是一些当日在职警员的介绍。

  那介绍墙其实很多地方都有,大门口就挂了好几个,一般的用途是让来办事情的人能快速的找到相应的岗位。

  但这里已经深入办公区了,挂在这地方的只是为了装饰,来办事的人走不到这么深。

  连新宇作为东道主,自然不可能拉着身后这两人到前面去问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可这女人的行径有些奇怪,怕对方是有急事,他还是没有犹豫,几步走上前,站在一个十分客气疏离的距离,开口询问道:“小姐?您是?”

  那女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的那一刻眼中带着几分惊慌,却在看见来者身上的制服时顺时安定下来。

  她眨了眨眼,对着面前的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略带疑惑的道:“我好像迷路了,我昨天接到一个电话和我说我弟弟当年的案子有进展,让我来局里一下……”

  是个家属?

  宋城市公安局平时接警的频率挺高,连新宇一时间也想不到对方是哪个案子的家属,便多问了一句:“你弟弟叫什么?”

  女人闻言一愣,半霎后,微微垂下眸子,掩饰住那眸子中一闪而过的悲哀,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叫云逸玄,我弟弟叫云逸轻,半年前死于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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