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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35章·往生


第150章 第35章·往生

轮回咒,轮回往生。

而此时, 弥京和极生已经回到了洞穴里面。

弥京本来想研究血池里的黑色沉积物,结果他们一进洞穴的时候,那群黑异兽却陆陆续续地醒了。

无数黑色的怪物从岩壁上的巢穴里探出头来,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像鬼火幽幽。

“嘶——、”

它们饿醒了, 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刻进骨头里的难解恨意。

“退后!”

见状, 极生连忙上前,只见他一伸手, 血池中的血水就分散开来,化成无数条细流,汇聚给每一只黑异兽。

“嘶——”

那些黑色的怪物张开嘴, 贪婪地吞咽着暗红色的液体,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眼睛里的红光慢慢黯淡下去,重新缩回巢穴深处。

做完这一切之后,极生呼了口气:

“好了, 这下它们应该不会再躁动了。”

随即他马上解释道:“黑异兽永远都在仇恨和饥饿当中,它们会不断地饿醒, 只有不断地给它们喂食, 它们才会继续沉睡。不过这些大多都是没有完全成熟的黑异兽, 成熟的黑异兽会离开巢穴寻找猎物。”

然而弥京眼看着天都快亮了, 再不回去的话恐怕厄诺狩斯要醒了, 那祖宗醒了之后要是发现自己没有在身边,那肯定是要闹翻天的。

弥京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北王黑着脸坐在床边, 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灰色的眼睛里全是“你死定了”的凶光。

思及此处, 弥京赶紧说:

“不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你快点速速送我回去,之后的事情等我师兄弟们来了再说。”

思索片刻,极生点点头:“好,我现在就……”

结果他话都还没说完呢,下一秒,洞穴外面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听起来数量不少,脚步声都可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极生和弥京对视一眼,同时往外看。

月光下,一整支骑兵队伍正停在洞口。

黑色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画着的雪鹰展翅欲飞。

而队伍最前方,厄诺狩斯背着月光,一马当先地骑着黑锋。

雌虫头上那对巨大的黑色巨角在夜色中像两把弯刀,角尖上的红色越发鲜明,身姿矫健如山。

一瞬间,弥京还以为自己缺觉产生幻觉了。

他眨了眨眼,心想要是幻觉的话,应该会消失了吧,但是再睁眼那个身影还在,而且越来越近,都能看见厄诺狩斯脸上每一个线条都是绷得死紧的,下颌咬得也紧,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熊熊烈火。

卧槽,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厄诺狩斯?”

就这么看了一眼,弥京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然而此时此刻,极生却脸色大变,连忙提醒:“不好,快出去!”

话音未落,那些刚刚才安静下来的黑异兽全部醒了,疯了一样地从巢穴里涌出来。

它们睁开眼睛,露出獠牙和攻击的姿态,从洞穴岩壁上的每一个洞里探出头来,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洞口,盯向那个站在月光下散发着强大气息的北王。

如果说它们刚才是因为饥饿而醒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因为仇恨而醒。

千百年来刻进血脉里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全部点燃,它们的喉咙里滚出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呜咽声,仇恨灰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黑异兽见到虫族之后,会激起它们血脉当中复仇的火焰,越是强大的虫族,越能激起它们的怒火。

而厄诺狩斯是北王,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存在,对它们来说,他就是仇恨最完美的靶子。

“厄诺狩斯!回去!”

弥京冲着洞口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可厄诺狩斯根本没动一下,他骑在黑锋背上,灰色的眼睛穿过密密麻麻的黑异兽群,直直地看向弥京。

说是迟那是快,电光火石之间,黑异兽已经扑过去了,真真是铺天盖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獠牙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光,血红的眼睛里只有疯狂和饥饿。

极生抬手想拦,可那些怪物正处于最亢奋的状态,根本不听他的。

“小心!”

弥京连忙飞身扑过去,好在厄诺狩斯早有准备,他张开翅翼,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在月光下展开,翼缘如刀,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黑异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削掉了半个身体,黑色的血溅在地上冒着热气。

“铮——”

就在这时,一柄雪白的仙剑破空而来,横在满洞穴的黑异兽面前。

剑光如雪,寒气逼人,那些黑色的怪物被这剑光一照,竟齐齐地顿住了,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恐惧。

它们呜咽着往后退了几步,又龇着牙不肯走远,就那样僵持在剑光的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雪莱和乌希克缓缓地从北王的骑兵队伍里走出来。

雪莱一身白衣,站在剑光之中,衣袂被风吹起,乌希克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戏又像是在警戒。

弥京惊讶地喊道:“二师兄!”

雪莱含蓄地点点头:“许久不见,师弟,别来无恙——不知这位阁下是?”

他的眼神落在极生身上,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时候,厄诺狩斯身后的喀隆连忙上前说:

“这就是之前我们说的神医。”

于是众多目光都落在极生身上。

极生站在血池边上,微微抬起下巴,坦然地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喀隆统帅,有幸再会。”

闻言,喀隆打着哈哈,觉得现在尴尬死了,说什么都不对。

毕竟厄诺狩斯冷着脸看弥京,灰色的眼睛里都是怨火,也是大半夜找不到人的惊慌和委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来。”

弥京看得出来厄诺狩斯确实是着急了,他心里软了一下,也不想和对方对着干,就连忙走过去,翻身跨上了黑锋的背上,从后面抱住厄诺狩斯。

他的胸口贴着厄诺狩斯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具强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了,弥京连忙把下巴搁在厄诺狩斯肩膀上,低声说:

“不生气不生气,我本来也打算回去了。”

像是哄一头炸了毛的大狗,弥京的手从厄诺狩斯腰间绕过去,掌心覆在对方的小腹上,其实隔着厚实的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弥京就是想碰一碰,安抚一下炸毛大狗。

厄诺狩斯冷哼一声:“真是难为你,居然还知道回去。”

那声音冷得能结冰,弥京没接这个茬,只是把怀里的雌虫抱得更紧了一点,耐着性子又哄了两句:

“当然了,毕竟我们的约定还没有结束不是吗?我肯定会回去的。”

呵,约定。

那约定结束了之后呢?

约定结束之后,他们就要分开了吗?

厄诺狩斯的睫毛颤了一下,望着洞穴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异兽,心情肉眼可见很不愉快,声音硬邦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随你怎么说。”

弥京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祖宗还在气头上,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连忙转移话题,指着洞穴里那些被剑光逼退的黑异兽:“不知道这些黑异兽要怎么处理。”

雪莱声音平淡却笃定:“不用担心,大师兄应该很快就要来了,东部离这里很近。”

说到了这个,弥京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跟他们介绍极生了。

他赶紧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雪莱只是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既然是师尊留存的生灵,那也就是我们的师弟了。”

雪莱看着极生,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却也没有排斥。

“极生,你若愿意,可以加入我们宗门。”

极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雪莱预估大师兄应该很快就会到了,结果他们在洞穴里面僵持了好一会儿,阿奇麟才匆匆赶来。

其实是因为阿奇麟出发的时候被卡芙丽亚纠缠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这才耽搁了。

一进洞穴,阿奇麟就看到雪莱举着剑和一群黑异兽僵持,剑光如水,横在那些黑色怪物面前,将它们逼退在岩壁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雪莱和那些龇牙咧嘴的黑异兽,第二眼就看到了那一幅巨大的龙骨架。

骨架盘踞在洞穴最深处的血池上方,森白的骨骼泛着幽幽的冷光,肋骨如拱顶,脊椎如山脉,巨大的龙头低垂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生灵。

千百年过去了,它依然保持着这个姿态,似乎是在执着地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一瞬间,阿奇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师尊?”

“是的。”

雪莱点点头,大致把事情说了一遍。

阿奇麟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沉甸甸的悲恸。

他慢慢走到那具巨大的骨架之前,那些黑异兽被剑光逼退在角落里,血红的眼睛盯着这个新来的不速之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却迫于无情剑光的威势不敢上前。

下一秒,阿奇麟在骨架前直直的跪了下去:

“师尊在上,弟子不肖,今日才寻得师尊骸骨,望师尊允弟子为您超度往生。”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符咒来,黄色的纸页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阿奇麟坐在地上,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以血代墨,一笔一画地在空白的符纸上勾勒起来。

黄色的符纸在他指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就如同人生走马一页一页的翻过。

厄诺狩斯和弥京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乌希克靠在雪莱肩头,幽绿的眼睛半阖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被画完的符咒往空中一抛,黄色的符纸扑簌簌地飞起来,绕着那具巨大的龙骨盘旋。

阿奇麟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嘴唇翕动,念出一段古老的咒文。

咒文说出来的时候,洞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连带着血池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那些黑异兽不安地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着,动弹不得。

符咒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在龙骨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在空中缓缓旋转、交织、重叠。

金光越来越盛,把整个洞穴照得通明,黑异兽甚至来不及尖叫,明明刚刚还龇着獠牙、血红眼睛里满是仇恨,但是在被金光笼罩的一瞬间,它们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白色光点。

很快,黑异兽一只接一只地消散,整个洞穴里都是这样白色的飞光,密密麻麻,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其实这样也算是一个终点,不然仇恨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黑色的怪物在冰原深处困在复仇循环里,永远出不来。

现在,终于结束了。

厄诺狩斯靠在弥京怀里,灰色的眼睛映着那些白色的飞光,他安静地看着纠缠了北部千百年、杀死了无数北王、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不得安宁的黑异兽就这样像雪花一样飘散了。

龙骨在金光中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似乎是在回应,又似乎是在告别。

见状,弥京从黑锋背上下去,和雪莱走过去,在阿奇麟两侧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算是为师尊送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送行变得肃穆。

这千百年的怨恨、千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头顶旋转的符阵,化成了龙骨上渐渐剥落的光屑,像雪又像泪。

乌希克看了一眼雪莱,走过去跪在他边上。

他向来是没个正形的,可此刻难得地收敛了所有嬉笑的神色,幽绿的眼睛在金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笑了笑,眼里没有往日的狡黠,只有雪莱:

“求那位阁下做个见证,你我以后都会同行,你说过的,此生不弃。”

雪莱点点头,拉过乌希克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扣,一起望向那具正在缓缓消散的龙骨:“好。”

厄诺狩斯骑在黑锋背上,低头,灰色的眼睛在金光下明明灭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看了一眼喀隆,老将军正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金色阵法,他身后那些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仰着头,有的揉眼睛,第一次见到神迹,大概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厄诺狩斯清了清嗓子:“带队伍出去等着。”

北王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喀隆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调转驯兽,招呼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骑兵往洞穴外面撤。

驯兽的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洞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符阵旋转的嗡鸣声和阿奇麟低低的诵经声在岩壁间回荡。

下一秒,厄诺狩斯从黑锋背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肚子隐隐坠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手本能地按在小腹上,又很快放下来。

他迈步走过去,在弥京身边站定,弥京的侧脸在金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们都是一样强硬的性格,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相互吸引,才会爱上。

这么想着,厄诺狩斯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弥京偏过头,看见厄诺狩斯跪在他旁边:“你怎么下来了?”

本以为是不满,结果下一句,弥京却说:“地上凉。”

厄诺狩斯抿唇,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说:“除了跪天跪地,北部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一起下跪。”

闻言,弥京真的愣住了。

头顶的符阵缓缓旋转,金色的光屑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交错的衣摆上,宛如祝福。

阿奇麟的诵经声低低沉沉的,好比于一条悠扬的河,把所有的恩怨都裹在里面,慢慢推向远方。

厄诺狩斯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凶光,卸下了暴怒和戾气,只剩下无比的认真。

好似北地冬天最晴朗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是风霜凛冽之中的希冀。

他说:“弥京,和我结婚,留在北部吧。”

这其实是一个并不适合求婚的场景,没有花,没有酒,没有柔软的兽皮和明亮的篝火,更加没有热闹的虫群。

头顶是黑沉沉的岩壁,脚下是冰冷的碎石,可厄诺狩斯太焦虑了,在一睁眼看不到弥京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慌乱,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在乎对方。

心惊胆战的,慌乱好比是冰层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可一旦裂开一道缝,就能瞬间把人吞没,当真是兵荒马乱。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要弥京的爱了。

弥京看出来厄诺狩斯的焦虑,焦虑到这个杀伐果断的北王居然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野兽死死守着自己最后一块肉骨头,怕一松口就又没了。

以前觉得这个暴君很难看懂,以前觉得厄诺狩斯完全是个暴君,但是现在看来,厄诺狩斯其实也有很不安的一面,也有很脆弱的一面。

弥京看向厄诺狩斯笑了笑,拉着厄诺狩斯的手,转过身,面朝那具正在渐渐消散的龙骨,拉着厄诺狩斯磕了个头。

他说:“师尊在上,弟子与弟子的道侣为您送行。”

这样,弥京就是同意了。

厄诺狩斯眨眨眼睛,磕完头起来之后,他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然而手被弥京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是真的,应该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而这个时候,阿奇麟已经念完了咒语。

金色的阵法在龙骨上方旋转缓缓沉下去,白色的光点在洞穴里飘散。

最后的光芒聚在那具龙骨消散后留下的那一片空地上,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在半空中亮着。

光球慢慢拉长,从圆形变成人形,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一个完整的背影站在了极生面前。

是龙提。

他背对着极生,负手而立,衣袍在金光中微微飘动。

那背影姿态散漫,像是随时会转过身来,抱着酒葫芦哈哈大笑,说一句,诶哟,好徒儿。

可是龙提没有转身,他只是说:

“极生,我创造了你,理应为你之师,却不曾引导你,是我之过失。”

他顿了顿,金光又淡了一些,背影也模糊了一分。

“好在如今我的徒儿们也都已经修成正果,便叫为师放心了。”

极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身影,阿奇麟便对他说:“叫师尊吧,小师弟。”

于是极生叫了一声:“师、师尊。”

“嗯,拜师礼就免了吧,最后一缕残魂了,要再入轮回之中,我也没有时间了……”

龙提的背影又淡了一些,只见他衣袍的边缘已经开始化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慢慢散去。

“种因得果,终有结局,若是要说一句,那大抵是——劝君怜取眼前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龙提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于天地之间,天为棺盖,地为棺底。

黑异兽也随着一起消散了。

千百年的恩怨、千百年的仇恨、千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复仇,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这满洞飘散的白光,像一场终于落尽的大雪。

轮回咒,轮回往生。

这个结局并不算是圆满,也不算是完美,但是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也只能算做结局。

——

南方和北方相距最远。

狸尔紧赶慢赶,和桑烈一起日夜兼程,终于在凌晨赶到了北部的边境。

可就在他们的车队刚刚驶入北部的雪原时,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灵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直直地冲向苍穹,像一柄倒插在天幕上的剑,在灰蒙蒙的云层间劈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融金般的颜色。

然后,在那道光的最深处,云层翻涌,雾气蒸腾,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是龙。

龙的身影盘踞在天际,鳞爪隐约,须眉分明,它在那道金光中停留了不过一瞬,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金光收拢,龙影消散,天际重新变回灰蒙蒙的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狸尔掀开车帘,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神色严肃。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他耳边的火红碎发,他却望着远方那道已经消失的光芒望了很久。

桑烈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只怕来不及见师尊了。”

从南到北,千里迢迢,他跟着三师兄一路赶过来,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赶得上。

可现在那道龙影也散了,像是专门等他们到了才散,又像是让他们看见最后这一眼,然后告诉他们:不用赶了,已经走了。

狸尔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哪里见不到?”

他高声说,“怎么见不算是见呢?这不就见到了吗?那便目送师尊吧。”

人生在世,又哪有事事圆满?终归会留有遗憾。

有的遗憾能补,有的则补不了。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碾过北部这片白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雪原。

南部和北部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南部是温软的、湿润的、带着花香和风的地方,北部是粗粝的、冷硬的、连风雪都跟刀子似的地方。

可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和南部的也没什么两样,都要吃饭,都要睡觉,都要活下去。

北部的王城比南部的要粗犷得多,黑色的巨石垒成的城墙,没有那么多繁复的雕刻和装饰,只有冷硬的棱角和粗犷的轮廓。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雪鹰的黑色旗帜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来。

守门的士兵上来盘查,米修斯刚好在城门巡视,他走过来,看着这队从南方来的陌生面孔,眉头微微皱着,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停下检查,干什么的?”

米修斯的声音不算客气,也不算凶,只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冷淡。

北部和南部虽然谈不上过分敌对,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南部的虫族出现在北部王城门口,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警惕的事。

狸尔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地温温和和的,配上他那张狐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像坏人。

他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摸出一份文牒,递过去。

“劳烦通传一声,”他说,“南境使者,前来拜访北王。”

米修斯接过文牒,翻开来一看,倒也没有问题,他把文牒合上,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笑眯眯的雄虫,道:

“既然是贵客,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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