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这世间可能会有千千万万相似的树, 千千万万相似的云彩，千千万万同色的窗帘，千千万万依偎在一起的麻雀。

　　可一样的云彩, 一样的窗帘，一样依偎在枯树上的麻雀，却只会出现在此时, 此刻, 此间房屋的卧室窗前。

　　是项知擎。

　　项知擎来到了他的直播间。

　　安纯下意识感到恐惧, 冷汗从手心冒起, 他想立刻关掉所有游戏和直播钻进被子里, 他想打开门走到项知擎面前向他解释……

　　可是——为什么呢？解释什么呢？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在直播而已，弹幕上那些话只是调侃而已, 他从未真正与项知擎之外的任何alpha发生过暧昧关系。

　　他甚至可以把昨晚与绝情的人的聊天记录拿给项知擎看，他说过他结婚了, 他的资料卡也标注了。

　　是的。

　　他没做错什么，至少没错到会让项知擎立刻冲进来把他打死。

　　安纯轻轻吐出一口气, 重新戴上全息目镜。

　　虽然他脑海中百转千回想了很多, 但事实上，从他摘掉全息目镜到重新戴上，也只过了数十秒而已。

　　[咦, 主播怎么掉线了]

　　“谢谢后天武者大哥送的四个金河茧。”安纯按照程序表达了感谢，然后对直播间的观众说, “大家不要再乱调侃啦, 本来就是没有的事情。我丈夫也在直播间, 他听到会不开心的。”

　　后天武者：“……”

　　[嗷嗷嗷主播老公也来了？]

　　[是哪位？老公哥出来冒个泡呗]

　　[主播刚刚掉线了几十秒不会就是和老公在现实里玩贴贴吧]

　　[啊，我们也是play中的一环吗]

　　后天武者：“……”

　　后天武者狼狈地退出了直播间。

　　看到后天武者退出直播间的消息，安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

　　他果然没猜错, 项知擎给他打赏，并特地顶着那样一张昭然若揭的头像出现在他的直播间，就是为了告诉他——我在盯着你，别忘记你的身份，也别想有什么非分之举。

　　虽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但项二少绝不能允许自己的头上被戴绿帽子，哪怕那顶帽子是虚拟的。

　　安纯脸上的笑容都松快了些，他看着直播镜头说：“好啦，我们现在要开始走出桃溪村，走进大世界了！”

　　.

　　项知擎今天干活干得很不认真。

　　这导致下班时工头连一毛钱工资都没给他发。

　　“项哥啊，”工头叹气，“您今天挖的矿连昨天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按理说我应该发您三千，但您昨天从我这儿提前支走了两万，您要是继续以这样的态度工作，估计接下来几天都领不到工资了。”

　　项知擎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地走了。

　　“项哥！”

　　突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又矮又壮的男人冲过来并跑到了项知擎身旁。

　　项知擎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着他。

　　这人名为李泰，也是矿场的工人，算是在矿场里为数不多的和项知擎产生过矛盾的人。

　　说起来项知擎就觉得恶心。

　　这人是个死同性恋。

　　大约十天以前，项知擎做完上午的工作，在更衣间脱掉安全服，并穿上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这人却突然凑过来，闻着项知擎的衣领，表情痴迷地说：“嘶，好香啊～”

　　项知擎：“……”

　　项知擎当时的错愕与震惊简直无法言表，等他反应过来时，鸡皮疙瘩瞬间落了一地，他一拳就砸了上去，这人当场昏迷，被其他工友送去就医，听说这两天才刚刚出院。

　　项知擎不知道他是怎么敢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而他的拳头又刚好有些痒了。

　　项知擎活动了一下拳头，转过身道：“我当时揍你时，你鼻血喷到了我身上，我那件衣服不能穿了，赔钱。”

　　如果这人不愿意赔钱，那刚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可谁知这人怂得很，当即就缩了缩脖子，说：“行，是我的错，我肯定赔，多少钱啊，项哥。”

　　项知擎讹他：“一千。”

　　其实只有九百八。

　　李泰慌忙数出一千现金赔给项知擎，一边掏钱还一边道歉：“项哥，真对不起，我当时脑子可能坏了吧，主要是你当时身上的味道确实——”

　　项知擎拳头发出一声响，李泰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生硬转移了话题：“对了，项哥，我听说你现在缺钱？”

　　项知擎没说话，数了数李泰给的钱。

　　嗯，明天的饭钱有着落了。

　　李泰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他：“项哥，其实我今天找您就是有个挣大钱的事业要介绍给您——”

　　项知擎收了钱，把钱往怀里一揣：“不做。”

　　李泰睁大眼，急迫道，“真的可挣钱了，您要是去，一天挣几十万都轻轻松松！”

　　项知擎瞥了他一眼：“合法吗？”

　　李泰立刻解释：“不是那种杀人放火的事儿，是打拳！是那种大型的地下拳场，很正规的，特适合您！”

　　项知擎：“合法吗？”

　　李泰：“……”

　　李泰小声说：“是地下拳场，地下……”

　　项知擎：“不合法不做。”

　　项知擎转身就走。

　　可就在这时，项知擎终端的直播软件突然发出一声提示音：“您关注的主播下播啦！”

　　项知擎脚步一顿。

　　是的，早在两个小时前，淳安就开了直播，但项知擎一直没去看。

　　或许是项知擎的目光在终端上停留了太久，智能终端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竟然自己亮了起来，而界面刚好停留在之前关闭的位置——淳安的个人主页。

　　项知擎本想匆匆将其关闭，可目光只在上面瞥了一眼，就顿住了。

　　淳安的个人主页忽然出现了很多臭鸡蛋特效，而他唯一发布的那条动态下的评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增长。

　　项知擎立刻点进去。

　　[打卡]

　　[滴！围观小三卡！]

　　[真会卖惨啊，都已经结婚了，还假装自己交不起学费吃不起蛋糕，怪不得攀少被勾得死死的]

　　[你老公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三啊]

　　[怜爱萱萱了，被这种货色三]

　　[好茶一omega]

　　……

　　项知擎飞快浏览了一遍，很快就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个叫做“萱萱”的大主播的粉丝，而萱萱是攀少的前任女友。

　　半个小时前，萱萱在直播间说攀少跟她分手了，分手的原因萱萱并没有细说，只是泫然若泣道“可能是遇到了比我更好的人吧”。

　　攀少最后一个打赏的对象就是淳安。

　　而且是眨眼就打赏了六十六万。

　　巧合的是，攀少第一次给主播萱萱打赏的金额也是六十六万。

　　于是，愤怒的粉丝们一窝蜂涌入安纯的直播间和个人主页，他们发表恶评，打赏价值五毛钱的臭鸡蛋，并把淳安在直播间的解释做成动图挂出来，将她脸色惨白焦急解释的姿态定义为做作和虚伪。

　　项知擎也看到了那张动图，但他只看到了画面里淳安写满了茫然和恐惧的微红的眼。

　　“拳场在哪儿。”

　　项知擎转头看向李泰，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漆黑的眼如深不可测的黑渊，仅仅只是望过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我今天就要上场。”

　　.

　　黑爵拳场是玛瑙星首都市最大的地下拳场，它占地上万平方米，造价近十亿，有二十八个进出口，可容纳上万名观众，与他们签约的拳手有上百个，未签约却常驻的拳手则更多。

　　而今天，黑爵拳场来了个与众不同的拳手。

　　拳手是半常驻选手阿泰极力推荐的，他身高一米九五，肌肉没有过分发达，却非常漂亮，像是从高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但这人的气魄和眼神却不像那么回事儿。

　　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就令人不自觉心底发怵。

　　一看，就是名相当健壮的男性alpha，难得的是，他甚至把自己的信息素也控制得很好，在这个在每个角落都充斥有alpha信息素的拳手准备中心，他没有逸散出一丝一毫的信息素，也没有因为拳场中的信息素而感到暴躁不适——这代表他的信息素等级在在场所有人之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经理人一看见他就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仔细一瞧却发现这人又变得相当陌生了。

　　“你叫什么名字？”经理人问。

　　项知擎知道这里的拳手不必说出真名，便开口道：“大项。”

　　“大象？”经理人皱了皱眉，觉得不够霸气，便大手一挥，“你以后就叫猛犸吧。”

　　项知擎对此没意见，但只有一点：“我现在就要上场，而且要打钱最多的比赛。”

　　经理人摇了摇头：“不行，我们这里有规矩，新人要从低级赛开始打，打出头了才能去高级赛，别不服气，这也是保护你们的一种手段，否则像你这种没打过拳的，一到高级赛——”

　　“轰！”

　　经理人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面前，就在刚刚，就在上一秒，面前的alpha伸出拳头，面无表情地将身旁的大理石桌子一拳砸塌了！

　　经理人看项知擎的目光像是在看怪物。

　　“我要打钱最多的比赛，立刻。”

　　男人抬起头，声音阴沉难测。

　　经理人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道：“……好。”

　　但他的眼里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光芒和激动，就像是看到了一箱金光四射的宝藏。

　　“几分钟？”项知擎问。

　　“十七分钟，下一场就让你上。”

　　经理人头也没抬，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滑动，紧急部署。

　　一旁的李泰则默默给项知擎拿来新的拳手服，并领着他前往更衣间和准备室。

　　项知擎的脚步却在放置拳手服的衣柜前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张挂在墙上的，崭新的黑色面具。

　　.

　　十七分钟后。

　　聚光灯下，拳场中央。

　　戴着黑色面具的新人“猛犸”出现在最高级的赛场上，而他面前，是……一只体长三米的巨型老虎。

　　拳赛？

　　项知擎撩起眼皮，看向悬在半空中的监控球。

　　监控球将拳手和老虎的身材体貌，一举一动全都收录起来，转换成一个巨大的全息影像展现在他们上空，即便坐在场上最远最高的观众，也能看清“猛犸”面具下抬起的眼睫和冷静的眼睛。

　　他竟然不害怕？

　　然而更令所有人震惊的是，在比赛开始的那一刻，在猛虎听到哨声，红着眼睛像发疯一样朝着猛犸撕扯而去的那一刻，猛犸身形如鬼魅般避开，并不紧不慢地摘下了自己的拳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所有人都无法忘怀，即便有人买下当时的监控数据，放在最高端的全息投影屋里，用最慢的速度一帧一帧拆解，也无法得知猛犸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只见在一片残影之中，在老虎再度朝着猛犸扑过来的那一刻，猛犸伸手按住了老虎的头。

　　然后……

　　然后老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并趴在地上发出舒服的鼾声。

　　“黑幕！”

　　观众们嚷起来，站起来，跳起来！

　　“你们给老虎下了药！”

　　“他用了迷药！！！！”

　　而为了平息观众激愤的情绪，老虎当场被带下去做了检测，显示体内并没有任何药物成分。

　　除此之外，黑爵拳场还为新人猛犸安排了拳王作为对手。

　　项知擎既没有使用内力，也没有运转任何功法，且小心避开了对手的各种致命部位，这导致这场比赛打了足足有五分钟，精彩到令所有人都目不转睛，而项知擎既要防止自己不小心把人打死，又要在全方位无死角的摄像头下做得毫无痕迹，简直是从未有过的疲惫，连汗珠都不自觉地顺着胸膛划下。

　　让这场比赛看起来格外真实，激昂，且赏心悦目。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地底。

　　五分钟后，前任拳王精疲力竭且难以置信地躺在地上，他分明没有受任何重伤，心中受的打击却比任何时候都大。

　　而新任拳王已经诞生了。

　　“打得非常好，”经理人拍了拍项知擎的肩，疑惑地问，“你是怎么让老虎睡着的？又为什么不打老虎，那样的话可看性会更高。”

　　项知擎瞥了他一眼：“老虎是保护动物。”

　　经理人：“……”

　　项知擎突然有点不自信了，犹豫着问道：“是保护动物吧？”

　　在这个星球。

　　经理人：“……是。”

　　于是项知擎目光变得鄙夷，果然是个不合法的地下拳场。

　　项知擎接过李泰递来的毛巾，问：“我挣了多少钱？”

　　经理人说了一个数字。

　　项知擎动作一顿，沉声道：“不够。可以给我安排车轮战，或者混战也行。”

　　.

　　半个小时后，项知擎坐在拳场为他配备的飞车上，李泰则略有些兴奋地坐在驾驶座上——作为介绍人，他能拿到项知擎首月比赛1%的提成，那将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项知擎则点开直播软件，看着淳安的主页，犹豫着要用哪个账号联系淳安。

　　片刻后，他遵从内心，选择了绝情的人。

　　他给淳安发送私信。

　　绝情的人：开直播。

　　项知擎已经做好了受到骚扰的淳安不能及时接收到他信息，甚至已经关闭了私信功能的准备，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几乎就在瞬间，他就收到了淳安的回答。

　　淳安：怎么了绝情大哥？

　　绝情的人：给你打赏。

　　淳安：不用啦，谢谢绝情大哥，我已经不缺钱啦！

　　绝情的人：我要当你榜一。

　　这次淳安的回复慢了一些。

　　她回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兔子腼腆笑的表情包。

　　淳安：绝情大哥，您看到网上那些言论啦。我不在意的，您真没必要这么破费，他们骂几天就不会骂啦。

　　绝情的人：淳安。

　　绝情的人：让我帮帮你。

　　然后那边是很长时间，很长时间的安静。

　　就在项知擎以为淳安再也不会回复他了的时候，淳安又终于发来了新的信息，却让项知擎如坠冰窟。

　　淳安：我丈夫会误会的。

　　淳安：其实网友的谩骂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害怕我丈夫会误会我，一个alpha给我砸了66万，与我传出了绯闻，另一个alpha却要越过他，当我的新榜一，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项知擎的手突然放下，绵密的疼痛从身体各处袭来。

　　——车轮战时他依旧没有内力护体，不可避免地受了些伤，本来他根本察觉不到那些伤势的存在，可如今在此刻，那些微小的伤口却密密麻麻地泛起疼痛来。

　　项知擎闭了闭眼，在终端上写字。

　　绝情的人：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然而淳安的下一个信息却几乎与他同时发出。

　　淳安：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我丈夫也在榜单上，而且还是榜二。攀少给我打赏的时候，他就在直播间，他知道我们没什么的，所以维持现状就很好啦。您要是再给我打赏才是真的说不清呢。

　　项知擎愣住。

　　他几乎是把淳安的话看了好几遍，才看清其中的意思，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去翻看淳安的榜单，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榜二的名字。

　　的确是“后天武者”没错。

　　可淳安怎么说，榜二是她丈夫？！

　　可榜二是我啊！！！

　　项知擎脑袋懵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中诞生。

　　——淳安，根本没有丈夫！

　　——淳安，根本没有结婚！

　　因为她觉得自己骚扰到了他，已婚只是她的借口。

　　项知擎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种心碎的感觉叫做真心错付，因为不久之前，他也经历过一次，两种真心错付，说不上孰轻孰重，但同样令他痛苦。

　　绝情的人：你骗人。

　　淳安：真没有。

　　绝情的人：因为我就是后天——

　　项知擎咬着牙把发出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写。

　　绝情的人：榜二给你打赏了四万块，他要真是你丈夫，真那么有钱，还会让你交不起学费，不舍得吃小蛋糕？

　　要知道，那可不是左手进右手出的四万块，是打赏给淳安就会被平台抽走两万块钱手续费的四万块！

　　这么明显的谎言漏洞，项知擎希望淳安能够醒悟过来，承认自己的确在撒谎。

　　可绝情的人失望了，伤害他的总是这种见了棺材都不落泪的犟种。

　　淳安：我们之前闹矛盾了，现在已经和好了。

　　呵！

　　项知擎气笑了。

　　气劲上头时，他退出淳安的聊天记录，登录了另一个账号“后天武者”。

　　然后他给淳安发送私信。

　　后天武者：听说，你跟别人说我是你老公？

　　希望住宅。

　　安纯一下子从书桌前站了起来，他手心立刻发了汗，紧张不安地回复道。

　　淳安：你怎么知——

　　删掉。

　　淳安：抱歉，我不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告诉别人我们的关——

　　可安纯的字打了一半就又停住。

　　因为项知擎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后天武者：绝情的人是我朋友。

　　安纯手中的终端掉落在书桌上，他脑袋嗡嗡作响。

　　绝情的人……是项知擎的朋友？

　　项知擎的朋友是什么人？是和项知擎一样的垃圾，败类，玩弄omega的人渣，流连于娱乐会所的嫖鬼。

　　绝情的人……是项知擎的朋友？！

　　这算什么？他们两个一起在玩他？！项知擎在有了玩弄傻子的癖好之后，又开发出了绿帽癖？

　　安纯面色变得青白交加。

　　后天武者：开直播吧，我不是你老公吗？老公就应该当榜一。

　　安纯浑浑噩噩地开启了直播。

　　但也只是开直播而已，他没有登录游戏，也没有露脸，镜头对着空白一片的墙壁。

　　然后在刹那之间，无数金河茧铺满整张屏幕。

　　【后天武者送出666个金河茧】

　　后天武者一跃成为淳安的新榜一，与此同时，他的个人简介也改成：

　　淳安老公。

　　以及，66个金河茧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