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项知擎在雪地里奔跑, 冷风灌入他的心肺。

　　他没有使用内力护体，也没有运转任何功法，就这样一直跑, 一直跑，跑到精疲力竭，才就地躺下, 大雪将他埋葬了。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架无人机缓慢地朝他飞来, 像是在检查他是不是冻死在雪地里的醉汉, 项知擎才慢吞吞地扒开雪地爬起来, 垂着头, 像败犬一样缓步回家了。

　　合租屋还维持着他走时的模样，房门歪斜, 沙发坍塌，满客厅都是茶几碎裂的石头屑。

　　项知擎在沙发的废墟旁看到了自己的终端, 但拿起来一看，才发现这终端已经被他捏坏了。

　　他把坏掉的终端扔进垃圾桶, 行尸走肉般走进卧室, 脱掉已经上冻的脏衣，把自己扔到床上，闭上眼。

　　今天不想去上班。

　　.

　　不知过了多久, 合租屋里终于传来其他动静。

　　另一间卧室的房门被打开了。

　　先是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完全打开, 可脚步声却没有立刻响起, 像是室友正在为客厅的狼藉而惊骇不已。

　　片刻后, 属于室友的脚步声慢吞吞地响了起来。

　　室友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打开冰箱，喝营养剂。

　　但今天室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喝完营养剂就回房间, 而是来到了门前，试着把脱落的大门推合，让它至少半掩。

　　为此室友费了很大力气，连呼吸都变得气喘吁吁。

　　但显然，他的弱鸡室友失败了。

　　只听“咯吱”一声响，原本就半挂在门框上将倒未倒的房门脱落得更厉害，项知擎听到门把手触及地面又弹起来的声音。

　　紧接着是室友慌忙后退的脚步和略有些受到惊吓的呼吸，然后室友轻轻打了个寒颤，手在胳膊上搓了搓，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还反锁了房门。

　　项知擎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

　　今天不能不上班。

　　.

　　虽然说他昨天在直播间表现得十分豪迈，连刷了三场金河茧和数也数不清的小黄鸭，但实际上，直播结束后，他的账户余额只剩四百块。

　　——之所以最后一次精挑细选，要卡着价格给淳安送三百六十块钱的礼物，就是因为他要给自己留四十块当作今天的餐费。

　　但现在，别说餐费了，他连购买餐食的终端都没有了。

　　而且还买不起新的。

　　除此之外，客厅的沙发、房门，甚至被他不小心踩毁的地砖……全都要钱。

　　项知擎默默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去挣钱。

　　.

　　把客厅所有的残骸全部打包扔到垃圾场，并把大门掰正，掩在门框上后，项知擎重新去了矿场。

　　“有没有40倍工资的活？”项知擎问工头。

　　工头：“……”

　　项知擎：“之前20倍工资的活儿也可以，我今天做双倍，给我发40倍工资。”

　　项知擎之前从没尽力干过活儿，但他觉得他今天可以累一点。

　　如果不能停止工作，躺在床上，一觉睡到明天，那拼尽全力去工作，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是不是也会好一些？

　　项知擎不懂别人失恋是怎样的流程，但他自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工头：“……”

　　工头昨天也是近距离目睹过“钢筷穿碗”事件的人，按理说他现在看见项知擎应该发怵，但很神奇的是，他没有。

　　因为他没忘记，昨天项知擎一开始并不想跟付总发生争执，而项知擎之所以扔下筷子捅穿付总的碗，是因为付总突然威胁起了他。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付总。”工头一边说着，一边拨通了付总的通讯号码，片刻后，他挂断电话，对项知擎说，“付总说你的事让我全权负责，这样吧，以后你的工资跟量走，分拣部称出来你挖的矿量是别人的多少倍，那你的工资就是别人的多少倍。”

　　项知擎点点头，去挖矿了。

　　.

　　项知擎今天挣了旁人近百倍的工资。

　　工头颤着手给他数钱的时候，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神。

　　“项哥啊，”工头说，“你是神吗？”

　　“我是什么？”项知擎回答，“我是后天武者。”

　　项知擎停顿了一下，摇摇头：“算了，你又不懂。”

　　他接过钱，转身就走了。

　　独身走在这令他孤独无比的星球。

　　.

　　过度工作是有用的，当项知擎离开矿场，走在这茫茫无比的雪地上时，他甚至连轻功都无法运用，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会为雪太深而烦恼，为路太远而烦躁，他没有太多心思去想不该想的人。

　　他打了一辆飞车，来到售卖终端的店铺，买了最昂贵的终端，他的视线从旁边终端与星游联合发布的广告上掠过，某张脸庞也在他脑海中稍纵即逝，没有留下丝毫涟漪。

　　原来感情的事也就这样。

　　项知擎冷漠地想。

　　没什么大不了的。

　　项知擎付了钱，接过新的终端，并在新终端上登录自己原本的账号。

　　新终端对旧终端的继承是全面的，几乎是毫秒之间，旧终端里的各种软件、照片、信息全部都被传递到新终端里，连旧终端“死”前最后一刻所呈现的画面，都完美地在新终端上重现。

　　是淳安的个人主页。

　　她新发了一条动态，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巧克力蛋糕。

　　她在图片下说：交了学费，还买了巧克力蛋糕。蛋糕好好吃啊。谢谢您。

　　项知擎停下脚步。

　　有什么情感如山洪般爆发。

　　他的手指甚至忍不住想要去触碰那些文字，那张图片。

　　项知擎强迫自己退出淳安的个人主页，他关闭终端，涩然地闭了闭眼。

　　原来，这就是失恋。

　　.

　　项知擎叫来家装公司的人将合租屋重新修缮了一番，紧接着他就着暗淡的天色躺到床上。

　　却迟迟无法入眠。

　　终端上很早之前就响起了“您关注的主播开播啦”的提示音。

　　项知擎没有点进去。

　　他的道德不允许他这样做，不允许他在明知喜欢的人已经结婚了的情况下，还去接触她，靠近她，偷看她。

　　他已经忍了三个小时，他将继续忍下去。

　　.

　　“欢迎后天武者来到我的直播间！”

　　安纯把最后一根紫色芦苇采摘下来，笑着欢迎新来的观众。

　　直播间的人气在昨天经过一次大爆发，但很快就又沉寂下来，不过即便如此，如今他直播间里也有三四十个人，比之前热闹多了。

　　安纯甚至有种预感——他能凭借直播挣够自己大学四年的学费。

　　安纯将那一百根紫芦苇交易给单主，然后便骑着马朝悬崖奔去。

　　“今天我要离开桃源村啦，”安纯笑着对直播球说，“有个人告诉我说，风景很漂亮，让我多出去看看。”

　　[谁啊]

　　[是不是昨天的榜一]

　　[绝情哥好惨哦，给主播刷了三个金河茧，把主播刷到首页，结果一下播，主播就在资料卡填了已婚，一看就知道是老公哥吃醋了，绝情哥估计现在都没缓过神吧，开播仨小时了，都没来直播间]

　　[榜一叫绝情哥？主播才应该叫绝情哥吧]

　　直播间的人多了，弹幕上也多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

　　但也有一如往昔的。

　　[恭喜安安！好期待看见桃源村外面的世界呀]

　　是长命百岁，她弹幕后面缀着个头号粉丝的小尾巴。

　　安纯看着这条弹幕笑了笑，骑着马继续向前跑，很快就来到了悬崖上，他翻身下马，后退五步，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跃上歪脖子树，踏上飞鹰的脊背，一举冲过了悬崖。

　　[主播操作漂亮]

　　就在这时，一个泛着五彩光芒的弹幕出现在众人视野中，这是直播间有名的氪金大佬，名为“攀少”，听说他挥金如土，直播间排名前三的大主播，全是他用钱堆上去的，名气大到连安纯这个刚入直播行业的新人都有所耳闻。

　　紧接着就又是一道五彩弹幕飞过来。

　　[弹幕吵什么吵，不就是三个金河茧吗？看你们小气吧啦的样子，咋地，发了三个金河茧就得以身相许？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条弹幕刚落，屏幕上便瞬间铺满了金河茧特效，金光闪得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甚至有些配置跟不上的终端都已经开始卡顿。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河茧的特效才彻底结束。

　　攀少一举跃居安纯直播间的榜一，而公告上“攀少打赏了六十六个金河茧”一行字更是冲击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片刻的呆愣后，弹幕瞬间被惊叹铺满。

　　而在无人的角落，在金光闪闪的排行榜上。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原本的榜一“绝情的人”已经被挤到了第三名，而第二名则是刚刚刷了四个金河茧却被淹没在六十六个金河茧中的“后天武者”。

　　昏暗的房间里。

　　“后天武者”狠狠握紧了拳。

　　终端上方弹出了一条条信息。

　　工头：“钱打过去了，怎么？你一天挣三万多都不够花？”

　　工头：“收到没有？”

　　工头：“明天记得准时来上班，那是预支给你的工资。”

　　后天武者冷漠地划走工头的消息。

　　他内心冰冷地想。

　　打工没有出路，百倍工资也不堪一击。

　　.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后天武者”空降在打赏榜的第二名。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安纯在磕磕绊绊地感谢完“攀少”的打赏后，就发现了这位同样给他打赏了金河茧的观众，他打开后天武者的资料——这是安纯的习惯，看看对方的性别，好在感谢打赏时称呼对方为大哥或是姐姐。

　　可安纯点开这人的主页，就愣住了。

　　后天武者的个人主页一片空白，看上去什么也没有，明显是刚刚注册的新账号，就连头像也是随手拍的，甚至还有残影。

　　然而……然而。

　　这张图片拍的是窗外渐沉的天色。

　　模糊的残影中，依稀可见云的姿态，闯入镜头的窗帘的颜色，以及……一对依偎在枯树上的小麻雀。

　　安纯摘下全息目镜，呆滞地扭头。

　　——他看见了一棵相同的枯树，和枯树上那对同样依偎在一起，连姿势都没变化多少的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