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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犯上(作者:仰玩玄度)》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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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悔悟
马车停留在别庄门口,裴度率先下车,上前扣门。
三声后,一个随从打开门,上下打量他,捧手说:“原来是裴少卿,不知有何贵干?”
裴度穿着四品常服,顶着张清俊文秀的脸,身份不难辨认。
后面从马车里露出身影的男人上了点年纪,身穿三品文官常服,叫一个衙役搀扶着下车,上前捧手,“微臣大理寺卿廖文元前来拜见殿下,烦请通传。”
片晌后,李霁迈步进入待客厅,说:”两位大人久等了。”
坐在下首品茶的两人同时搁杯起身见礼,李霁说:“私下不必拘礼,请坐。二位亲自前来,可是发现了有关案子的重要线索?”
廖文元说:“方才到任便要和殿下一同查案,臣心中忐忑,听闻裴少卿与殿下相熟,便请他相陪,特来拜见殿下,恭聆垂训。”
敢情是来走流程的,李霁说:“我年轻,在办案上比不上你们这种老资历,没什么能教导的。此次我们携手办案,凡事互相合作,自然能水到渠成。”
廖文元笑着应是,说:“听闻殿下在御前声称三日内查到凶手,可是有什么线索?若有需要我们大理寺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裴度闻言也看向李霁,眼中露出担忧。
李霁看在眼里,玩笑说:“此事我自有主张,该用到大理寺的时候绝对不会客气,到时候就怕你们怪我拿你们当驴使呢。倒是廖寺卿,从南边过来赴任,一路辛苦了。”
廖文元感激道:“从地方到京城,承蒙陛下隆恩,朝廷信任,臣不觉得累,得殿下关怀,臣更是如沐春风。”
李霁陪廖文元寒暄了一阵便委婉地赶客了,廖文元刚来京城,对李霁的性格作风不是很了解,没看出来,还在想方设法地打官腔,裴度见状率先起身请辞,李霁颇为感动,亲自把两人送出花厅,叫长随送出去了。
陌生人走了,猫才从楼上溜达下来,一坨毛球似的落在地上,毛茸茸地抖开四肢,转头蹦跶到李霁身上。
李霁把它安放在身旁的桌上,揉着脑袋说小话,猫蹭着他的脸亲亲,圆滚滚的猫眼漂亮而澄澈,竟让李霁看出了笑意。他在明光寺长大,最相信万物有灵,见状也跟着笑了笑,捧着猫脑袋亲了几口。
“别啃小猫了,车备好了。”浮菱在厅外提醒。
李霁闻言又亲了一口,松开猫起身要走,猫跟在后头送他。
马车停在角门廊前,李霁踩着脚凳上车,猫也跟了上来,一溜烟钻进马车。
李霁推它的屁股撵它,“回庄子里玩去。”
猫不干,一屁股坐在主座,昂首挺胸,仿佛头顶戴着皇冠,而李霁是必须顺从臣服于它的小奴。
李猫奴见状连忙对猫主子捧手作揖,恳求道:“乖宝,快回去吧,你爹我要出门给你挣小鱼干。”
猫嗷嗷叫,就是不走。
长随撤了脚凳,浮菱抱臂靠在车外,说:“它对这里到底不如笼鹤馆和梅府熟悉,你白日不在家,庄子里也没有它熟悉的动物朋友,它一只猫怪孤独的,所以想缠着你一块出门吧。”
李霁闻言十分愧疚,但没办法,“我倒是不介意带着它出门,但怕有人认出它。”
梅易养了只猫大爷,这不是秘密,虽然外面的人没机会见,但宫里肯定有人见过抱雪团子,到时候一对猫的特征不就被猜出来了?
梅易的猫在李霁身边,还对李霁十分亲热,光这点都够外人猜忌了。
李霁觉得自己有点像坏小爹,和老公离婚后抢走了老公精心养了多年的爱子,提供豪宅金钱、优渥的生活,却没提供足够的陪伴和爱,称不上恶毒,但确实应该检讨。
“咋办啊?”他说。
“您别说,我还真有个主意。”浮菱说。
李霁转眼看向浮菱,双眼迸发出期待的光彩。
“咳!”浮菱清了清嗓子,眼珠子一转,试探性地说,“不如先把猫送到梅府去,反正现下梅相也不在家,他们父子不得相见!等晚些时候回来,咱再顺路把猫接出来。”
“嗯……行。”李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撩袍在猫身旁落座,“出发。”
“好嘞。”浮菱伸手关门,吩咐袁宝驾车。
袁宝已经对这一片的大路小路明路暗路以及可以翻的墙、可以钻的洞等一切可供自家殿下和梅相安全私会的路径了如指掌,熟练地在安全“据点”停车,示意浮菱行动。
浮菱打开车窗,接过李霁双手端出来的肥美猫崽子,但猫一落到他手里就猛地打了个滚,跳到了顶盖上。
“诶!”浮菱心中一喜,聪明猫大王配合得真好,面上却催促,“快下来!”
余光中,李霁下车,站在车旁对猫抬手,猫很给他脸面,乖乖地往他掌心一踩,摔进他怀里。
“怎么回事啊?送你回家还不乐意哦?”李霁托着小猫,听它咪咪叫,有点丧的样子,不由叹气,“我把你送回去好不好?晚点再来接你。”
猫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李霁便把猫放在臂弯里,白日幽灵般翻墙蹿洞,和梅府后门的守门人成功碰头。
守门人瞧见李霁亲自前来,还很诧异,连忙起身行礼,说:“殿下是来找掌印的吗?”
“谁来找他了?”李霁交接小猫,“团子今天有点躁动,我现下要出门,没法陪它,就先把它送回来。我瞧它精神得很,但以防万一还是找人看看它有没有生病。”
守门人应是,见猫紧紧地坐在李霁脚边,便说:“属下瞧它是想殿下,想黏着殿下呢。”
“没办法,不好叫外面的人瞧见它,平白引人猜忌,对我和你家掌印都不好。”李霁蹲下,抱起猫亲了两口,笑着说,“这回我真走了,乖乖回家玩去,不许再跟出来了。”
猫到了梅府,看着还是安分了许多,真让浮菱说着了。李霁松了口气,帮猫理了理口水兜,撑膝起身。
一抬眼,梅易站在廊上的拐角处,衣冠整齐,应该是正要出门。
李霁没想到梅易那么快就出宫了,骤然相见莫名觉得有点躁动,当即转身要走。
“听说廖文元去拜见殿下了。”梅易说。
李霁扭头,“你监视我啊?”
梅易坦然道:“殿下的事,我尽量事无巨细,了然于胸。”
“行呗,”李霁说,“那不知梅相有何高见?”
“廖文元虽然为人刚直,不擅经营,但此人是刑狱出身,老资历了,从前在地方上也办过许多大案,他若有心,对殿下探查纵火案是一大助力。”梅易已经走到李霁面前了,“这样的人,哪怕他在言行上对殿下稍有冒犯,也请殿下多加宽恕。”
他仍然像个老师,连这种人际关系上的小事都要耐心叮嘱,李霁掸了掸琵琶袖,更“讨厌”他了。
两个人站得很近,却到底不如从前,脚尖前平白横亘出距离。
如此沉默了一两句话的时间,李霁挠了挠头,仿佛十分自然地说:“梅相对廖寺卿很了解吗?”
“当年廖文元在黔州连办两桩大案,政绩也斐然,恰逢年节,陛下宣他入京,与我有一面之缘。”梅易问,“怎么?”
李霁说:“今日我见他,觉得他满口官腔,并非实心办事的人。”
梅易闻言微微思忖,“他在黔州的政绩一直很好,当地百姓对他十分爱戴,他接任大理寺卿入京前,据说百姓夹道相送……但亲眼所见都能被蒙骗,这些从地方上传上来的信息自然有充足的余地装潢修改。宦海沉浮,人心善变,一切都有可能。殿下既然怀疑,我会派人细查。”
“不必了,此事我自己会查,梅相日理万机,我哪敢劳烦你?”李霁说。
他笑意客气地夹枪带棒,梅易看着他,露出梅易一号会用的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李霁抿了抿唇,“叨扰了,告辞。”
不等梅易说话,李霁转身就走,翻墙离开,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梅易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直到猫站在他鞋子上,他才回神,低头伸手把猫抱了起来,轻声说:“……乖。”
金错提着食盒从拐角处绕出来,上前说:“您特意让老谷准备了金栗子糕,方才怎么不给殿下?还热乎着。”
“你瞧他都不乐意同我说话,哪里会吃我准备的点心?”梅易说。
金错:“……”
“总归他也不差点心吃,拿去车上吧,我带进宫里去。”梅易掂了掂猫,“他忙,不能陪你,跟我走吧。”
猫发出勉强满意的叫声。
*
仇酽没什么仪态地坐在台阶上,撑着腮,双目失神。
“哟,想上吊了?”
熟悉的嗓音从前方响起,仇酽回神,对上李霁似笑非笑的眼睛,当即站了起来,捧手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
李霁入厅上座,“一进来就看见仇佥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仇酽折身跟上,在厅上站定,闻言挠挠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霁调侃,“你现在是老实多了,要是换成先前,得跟我龇牙咧嘴了吧?”
“殿下是臣的上官,臣哪敢啊!”仇酽打哈哈。
李霁也不是真想和他翻旧账,说:“我来是有事吩咐你。”
仇酽犹疑说:“不是要避嫌吗?”
“避嫌是避嫌,别的差事也撂挑子不干了?“李霁问。
仇酽说:“那不能!您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帮我查一个人。有关此人的信息,不论本人还是关系脉络,只要是能查到的,我要你事无巨细。”李霁看向仇酽,“廖文元。”
“刚到任的大理寺卿?”仇酽心中纳闷,但懂规矩,没多问,只说,“臣尽快查清。那个,殿下……”他搓手,一副有话想说又怕说的样子。
李霁放下茶盏,“你想问我关于纵火案有几成把握?”
“到底关乎前程,臣心里却是怪忐忑的,”仇酽上前一步,“殿下若是人手不够,臣可偷偷相助。”
李霁笑了笑,“多谢好意,你和兄弟们也不必太担心,案子,我已经有八成把握,否则也不敢在御前夸下海口。”
仇酽说:“有殿下这句话,臣等就放心了!”
李霁在御前立下军令状,声称三日内查出凶手,一时许多人都在暗中关注李霁的行踪,却发现九皇子一如往常,该吃吃该喝喝,每日虽然也去衙门,但也会和各色人物出门溜达、参加聚会,总之无比自在,看不出丝毫紧张。
李霁出乎意料的反应宛如纱雾,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看不出深浅,莫非他真的对纵火案的凶手了如指掌?
于是看好戏的更期待明日好戏开场,戏中人则更忐忑明日好戏开场。
第三日傍晚,李霁和裴昭他们散伙、把白英送回别庄后就入宫了,要在清风殿住一夜,免得翌日半夜就得爬起来入宫,怪折腾的。
路过小花园时,李霁瞧见玉兰隐约要开了,不由顿足。
二月初了,先生没有出现,是因为不想来京城吗?可为何甚至没有一封书信送过来呢……李霁摸了摸指间的戒指,轻轻呼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前面一行仪仗走过来,丽妃从上面下来,缓步走到李霁面前,目光阴沉,带着怨恨。
梅易抱着猫走到笼鹤馆门口,轻轻按住躁动地想要跑出去接人的猫。
八皇子殒命,丽妃听到消息便晕厥了过去,这几日寝食不安,反反复复,短短几日竟然像是老了十几岁。她看着李霁,哑声说:“李霁,是你杀了我儿子……”
丧子之痛常人无法体及,但李霁半点都不同情丽妃。他脸上露出毫无情绪的笑,说:“是我吗?”
丽妃抬手指向李霁,哽咽道:“是你,是你指使锦衣卫放了歹人进去,纵火烧了我儿……是你借刀杀人,是你啊!”
“是我吗?”李霁那张秀丽的、刺眼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怜悯的神采,他这般看着她,意味不明、似笑非笑地说,“是我吗?”
丽妃被他看得心中惊跳,微微偏头,目光涣散,似乎听不懂李霁的话。
“是不是我,明日文书房便见分晓,娘娘,”李霁好心地提醒,“明日你一定要来,亲耳听我揪出杀害你宝贝儿子的凶手,届时御前刃凶,岂不痛快?”
李霁抱歉地耸肩,绕过丽妃想走,丽妃转身盯着他高挑劲瘦、充满昂扬生机的背影,脑海中冒出亲生儿子躺在火中、死不瞑目的样子。
自从李霁回来,她儿子就诸事不顺,现下更是被活活烧死,李霁这个孽种祸胎却活得好好的,踩着她儿子的背越爬越高,凭什么!
丽妃眼中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怨恨,猛地冲上去,袖中的匕首狠狠捅向李霁!
“殿下!”
李霁抬眼,梅易从笼鹤馆门口迈步,眼中头一回露出惊惧的意味。
他在这一瞬间狠狠一怔,竟然心生感动,看啊,梅易还没有死,梅易心里有他,或许梅易是愿意为他而活的,对吧。
那就不能怪他抓住机会、蛇打七寸了。
事情突发,这一瞬间,附近的暗桩纷纷变色,梅易身后的金错、李霁身后的浮菱已经同时飞快靠近李霁,但李霁的动作更快,他的目光从惊忙赶来的梅易脸上闪开,转身一把握住丽妃握着刀柄的手腕。
李霁已然制住丽妃,怎么可能还会让丽妃近身?
所有人的心啪叽落地,可浮菱瞧见李霁面上的笑,他太了解李霁了,心瞬间又弹飞到嗓子眼,“殿——”
李霁的手犹如铁钳,匕首未能近身分毫,丽妃绝望地发出哀鸣,被攥住的手腕却突然被迫向前——
“扑哧!”
“殿下!”
刀锋入肉,鲜血从紫衫洇出,转瞬成花,红艳艳的,十分刺眼。
丽妃却来不及觉得爽快,她茫然地看着李霁,李霁眼中有极快的笑意掠过,好似在感激她。
疯了吗?
这人疯了吗!
“殿下!”浮菱一把掀飞丽妃,伸手捂住李霁的腰腹,李霁踉跄半步,有人从后面顶着他的背,熟悉的、宽阔温热的胸膛。
他红了眼睛,觉得一点都不痛,还很爽快,于是吃吃地笑起来,扭头对梅易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梅易看着他,眼眶微红,恨着他,呼吸急促,仿佛想就在这里一把掐死他这祸根吧。
“梅易。”要把苦肉计贯彻到底,倒在梅易颈窝的时候,李霁小声向他宣战,“你敢不爱我,我绝不让你好过。”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和李霁的泪一起沾湿了梅易,仿佛一场潮湿的雨。
梅易觉得呼吸困难,逐渐窒息,这种感觉,很多年前也有过。
梅易耳朵嗡鸣,只有反复出现的、季来之的劝告逐渐清醒。
“有些时候最怕的三个字是什么——想当然。你觉得你总有办法能和九殿下断了,这就是你在想当然,因为你选择性得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这世上就是有人喜欢一条道走到黑,就是有人念之必得,不得宁毁,不得宁死。”
“九殿下当初敢找上你,就足以证明他是个敢舍敢得的、狠的、疯的,这样的人在感情上也绝不是软弱被动的,你想和他断,若水,此事真能由你说了算吗?”
不愧是领悟了乐中千万情的大乐师,当真是一语中的,当真比他通透聪慧,梅易想,他错了。
梅易将李霁打横抱起,转身往笼鹤馆快步走去。
金错跟上,厉呵:“还不传御医!”
梅易进入清风殿,小心地把李霁放在榻上,目光从那一簇血花往上,看见李霁苍白的脸,含笑的、依恋的眼睛。
李霁从一而终,仍不悔悟。
梅易一子偏差,噬脐莫及。
他看着李霁,觉得当年他不该去明光寺的后山,不该循着琵琶声瞧见躺在摇椅上哼歌的漂亮少年,不该和李霁惊鸿一瞥,不该亲手做了一把琵琶赠给天真快乐的少年,不该让李霁对他念念不忘多年。李霁回京时,他不该私心作祟,亲自迎接,李霁胆大妄为闯到他面前时,他不该狂妄自信,心软松口……什么心软,分明是那一瞬间,那很多个瞬间,他都放纵私欲占据理智。
也许,梅易颓唐地笑了,他最不该,千不该,万不该从那场火里走出来。
浮菱拿出药箱,先帮李霁处理伤口,他们这种习武之人,对外伤还是能自己处理的,而且好在李霁玩的是苦肉计而不是真要自尽,所以伤口不深。
“老师,”李霁一直看着梅易,小声说,“我疼。”
梅易也疼,很疼,他坐在床畔,握住李霁抬起的手,俯身与他额头相抵。李霁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像从前那样孩子似的看着他,明明做了可恶可恨的坏事,却露出这样可怜的模样。
“对不住,殿下,”梅易吻了吻李霁的唇,哑声说,“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