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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请命


第69章 请命

  冬日容易困倦发闷,长随们在各座香台上换上清新的香椽,轻步退出殿外。锦衣卫佥事仇酽刚从宫外匆匆赶来,也顾不上仪容,正在向众人禀报情况。

  “大火已经扑灭,皇子殿内无一生还,八殿下……”仇酽已然说不下去,眼含热泪,悲痛不已,猛地屈膝把头磕在地上,意思不言而喻。

  文书房陷入沉默。

  虽说八皇子现状不妙,但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折在一场大火中。

  李霁心中毫无波动,瞥了眼哽咽的仇酽,颇为赞赏:演技不错。

  “大火直接从皇子殿烧起来,根据火势来看必定是有人放了助燃的东西,我们检查时果然发现了火油的残余痕迹——这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兵马司指挥冯谦说。

  “竟敢谋害皇子,”李衫踉跄一步,“背后主谋实在是、实在是胆大包天!”

  他猛地看向仇酽,伸手指人,厉声说:“陛下命你们锦衣卫看守八皇子府,你们竟然渎职懈怠,将心怀不轨之人放了进去,以致八皇子葬身火海,仇酽,你该当何罪!”

  李衫发难,仇酽早有预料,闻言立马说:“八殿下无辜殒命,我悲恸不已,李大学士与八殿下自来亲近,自然比我更悲恸,李大学士情急之下妄下结论,要治我等的罪,我等无话可说,只求给我等一个分辨的机会,免得让真相掩埋、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

  梅易抬手打断李衫,淡声说:“八皇子为人所害,这里没人不悲恸。但今日晨议的目的是查问事情的来由,任何有关纵火案的话都可以说,其余的事情都得往后捎。”

  承恩伯闻言立刻说:“仇佥事,有什么线索快快报出来!”

  “是。”仇酽说,“我们找到八殿下的时候,八殿下已经没了生气,令人惊怒的是八殿下双手被缚于身后,嘴中竟然塞着布球!”

  李衫一惊,“什么?”

  “仇佥事所言不假,当时臣和京府的人都在现场,亲眼目睹。”冯谦说。

  何和颔首,从袖中拿出文书交给上前来的长随,说:“这是第一版验尸单。府内已经对皇子殿的护卫和长随进行了验尸,他们无一不是窒息而死,但他们死前都没有太大的反抗和挣扎,甚至没有逃跑,就死在自己值夜的位置,这一点着实令人费解。因此我当即命令仵作紧急对其中一具尸身进行了更深更细的检验,果不其然,此人生前曾服食大量迷药。”

  梅易将验尸单传下去,说:“有人先准备迷药以防皇子殿当值的人反抗和救主,并准备火油助燃火势,往八殿下口中塞入布球,以保证八殿下在大火扑灭前尽快咽气。”

  “根据目前所得的线索和证据,大致如此。”何和猜测说,“八皇子府外有锦衣卫防守,仇佥事保证近来无人进出,那这个人多半就是皇子府内的人。”

  李衫当即反驳,说:“他如何保证?”

  “我敢保证!”仇酽说,“我加派了人手,五步便有一人,还加快了轮换的频率,当值的兄弟们没人打瞌睡,这些天别说生人,耗子都没进出一只!”

  李衫说:“那只是你们锦衣卫的一面之词!”

  仇酽说:“我——”

  “光说这一点,我能作证。”站在元三九身后的东厂千户苗安说,“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我们办事也不敢懈怠的,近来的确无人进出皇子府。”

  李衫敢质疑锦衣卫,却不敢质疑东厂,东厂背后是皇帝。

  “京府的验尸单到了!”

  御前长随快步进来,将验尸单呈给梅易,梅易快速翻完往下传,撇眼时自然地看了眼李霁,李霁站在那儿不说话,小脸平淡沉稳,颇有种能抗事的气度。

  其余人没察觉,元三九深知他二人的奸|情,风吹草动都躲不开他的视线,因此一下就发现了,不禁暗笑。

  某些人啊,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下还不是忍不住去偷瞄人家?

  何和说:“这上面是其余尸身的验尸结果。”

  “体内都有迷药。”大学士常玉思忖说,“能将迷药同时投入皇子殿亲卫和亲随的口中,莫非是从小厨房想的办法?”

  为了主子的安全,平日皇子和皇子身旁的亲卫、亲随的饭菜都是统一从皇子殿的膳房统一料理,那里的人一般都是府中的老人,经过重重检验才能经手主子的饭菜。当然,的确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背叛主子的情况。

  冯谦说:“不对啊,其他人另说,可八殿下用膳前会有专人先试菜,若膳食有问题,当下不就被发现了吗?”

  “听说八殿下日日酗酒,会不会是酒有问题?”何和说。

  常玉叹气,说:“皇子殿的人都没了,现下也无从问起。下手之人不仅狠毒,而且细心,不是寻常之辈啊。”

  “试着从下面的其他人那里问问。”梅易说,“事情查清楚前,八皇子府的人全部按照名册管控起来,不许妄动,由兵马司和京府出人看管。”

  何和和冯谦应声。

  “虽说现在厘清了大致的头绪,但太匆忙了,许多线索都还需要仔细整理,依我所见,现下还是得选人来专门查办这件事情。”元三九说。

  常玉说:“按理来说,应该锦衣卫来查办,但此事锦衣卫免不了被治罪,再来办案就不合适了。”

  这就是倒霉的地方,谁让出事的时候是锦衣卫奉命看守八皇子府呢,不管有心无心,他们免不了受罚。更要紧的是锦衣卫不能查案,权限落在别人手中,他们就成了外人,落入被动的地步。

  李霁暗自冷笑,说:“惩处是惩处,职权是职权,不妨碍。”

  “不错。”仇酽当即表忠心,“我们被打断了筋骨,也能爬起来为陛下分忧!”

  “话说得好听,此事不就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吗?”李衫冷笑,“你们到底是有心无力还是心怀异心,天知道!”

  这话就太重了。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他们的心只能向着皇帝,“异心”二字不仅意在锦衣卫,更意在现在掌握着这把刀的人。

  所以啊,烫手山芋嘛,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上面的猜疑。

  殿内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搭腔。

  “皇子殿坐落在府邸的最中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圆了,外面的人想要进去都得一大段路,何况是冒着大火施救,更是艰难。何况下手之人限制八哥的行动能力、束缚他的呼吸不就是想加快八哥死亡的进程,以防被外面的人救出去吗?”李霁叹气,“下手之人潜藏在暗处,早有准备、蓄谋已久,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话锋一转,“但发现火情的时候冯千户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各衙门并入内救援,今日在现场的兄弟们哪个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英勇救火?此事锦衣卫的确免不了惩处,但李阁老以此质疑锦衣卫的忠诚,未免诛心吧。”

  李衫抬眼对上李霁漆黑的眼睛,后知后觉从中笃定了凶悍的色彩,他暗道看错了人,所有人都看轻了这位九殿下,现下虎狼亮出獠牙,为时晚矣!

  “九殿下与承恩伯府定了亲事,自然向着锦衣卫,但殿下别忘了,你和八殿下才是血亲兄弟!”

  “我没有偏袒任何人,是李阁老忘了梅相说的话,今日晨议的目的是大伙共同商讨此事,厘清线索,而不是逮谁咬谁。八哥是我的血亲,我怎么会忘?贼人不仅杀我兄长,更在挑衅我皇家朝廷,我如何能忍?”李霁兀自忽略咬牙切齿的李衫,转身看向梅易,“因此我请命,探查此案。”

  话锋转得太快了,众人都愣了愣。

  梅易看着李霁,说:“此事不在殿下的职权范围之内。”

  梅易不想让他掺和进去,李霁听出来了,说:“事急从权。”

  “我不赞成!”李衫说,“锦衣卫和承恩伯该避嫌!”

  “他们可以避嫌。”李霁说,“我请命,会同有司衙门探查此案。”

  李衫说:“殿下不是有司衙门出身,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交给殿下?”

  “三日。”李霁淡声说,“三日内,我必查出凶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衫原本是要竭力阻止的,闻言暗喜,立刻说:“殿下这是在立军令状?”

  这是激将。

  梅易说:“殿下希望尽快查出谋害兄长的凶手,我能理解,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

  “三日内查出凶手,谁还敢说这句话?”

  昌安帝从屏风后走出来,众人当即行礼。

  “免了。”他看向内阁所在的方向,“老三敢不敢?老四老五敢不敢?”

  李衫和常玉不约而同地垂眼默然。

  “都不敢,那就让敢的人去。”昌安帝转而看向李霁,“覆水难收,懂吗?”

  “儿臣明白。”李霁捧手垂眼,“三日内若查不出凶手,儿臣听凭父皇发落。”

  昌安帝捧着手炉,说:“既然如此,那就让朕这个小儿子去试试,他若因为狂妄耽搁查案,朕自然饶不了他。”

  “多谢父皇成全,儿臣必当竭尽全力。”李霁说。

  “大理寺、京府、东厂协同查办。至于锦衣卫,”昌安帝看向李霁,淡声说,“他们的处置和前途,你说了算。”

  一句话,千钧重担就压了下来,尽管李霁心中已有主张,还是忍不住后心冒汗。

  李霁抿了抿唇,脸上又露出那种执拗的、不畏不退的色彩。他说:“儿臣明白。”

  昌安帝眼中掠过淡淡的笑意,说:“先去吧,但有消息,都可来报朕。”

  “儿臣告退。”

  “臣等告退。”

  众人退下后,梅易看向昌安帝说:“陛下要考教九殿下,但此事事关重大,求个快和稳字,是否太冒险了?”

  昌安帝伸手放在盘龙香炉上面,说:“小老虎想要出笼,朕自然成全,且看能猎的什么好货。此事,你如何看?”

  梅易说:“恐怕是有人要一石二鸟。”

  打死八皇子这只鸟,再顺便往锦衣卫、实则是李霁头上扣上一顶大帽子,若非苗安出言作证,锦衣卫想要证明清白不是易事。李霁已经出头了,有人想要灭灭他的气焰。

  昌安帝意味不明地说:“一场大火,死了一地的人,心够狠的。”

  “九殿下牙口未尝不利,”梅易说,“陛下便看戏吧。”

  昌安帝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青筋突兀,皮肤皱巴,像正在腐朽的老树皮。

  “朕老了。”他说,“且看谁能咬死谁。”

  到了外面,四下无人,元三九吩咐苗安,“九殿下你得看好咯,他若是在这件事上脏了鞋,我收拾不死你。”

  “哟。”苗安挑眉。

  元三九懒得同他解释太多,挥挥手把人撵走了,苗安啧了一声,转身接过长随递来的佩刀,出宫去了。

  李霁一夜未睡,先回清风殿洗漱,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回来的梅易。

  四目相对,李霁掉头便走。

  “站着。”梅易说,“殿下何必非要掺和进来,还在御前立军令状?”

  “怎么?”李霁回头问,“梅相瞧不起我?觉得我办不到吗?”

  李霁从前喜欢叫梅易“老师”,前段日子满口“梅易”,但偶尔也会笑着叫梅易“梅相”,可此时这句称呼没有亲密,只有生疏。

  梅易摩挲扳指,说:“此事事关重大,我只是不希望殿下深陷泥淖,惹来祸患。”

  “事关重大,所以我才要为父皇分忧啊。锦衣卫现在握在我手里,我也必须要保着他们,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尽快查清楚这件事。至于其他的,”李霁说,“不劳梅相操心。”

  梅易看着李霁,眼中露出叹息。

  李霁心口一跳,一下就软了。

  他就是这样没出息!

  “你既然看不上我,要和我私下不相见、一刀两断,就别藕断丝连。我是好是坏,是利是损,是死是活都不要你操心!还有,”李霁恶狠狠地警告,“你以后休想再见你儿子一眼!”

  李霁放完狠话,像个真正的冷酷男人那样转头就走,只给梅易留下一道利落决绝的背影。

  梅易坐在肩舆上看着李霁快步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堪堪收回目光,说:“我这算不算妻离子散?”

  “……”

  金错不敢回答,其余长随也不敢吱声。

  九殿下不仅带走了猫,还剥夺了他家掌印探视猫的权利,可谓十分冷酷绝情,但很明显,他们掌印在这场猫崽争夺赛中颇有种消极参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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