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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骤生变


第103章 骤生变

  夏日的夜晚, 唯闻虫鸣。

  墙角的老牛肝静静燃烧,青烟上浮,熏走企图从窗缝里往里钻的蚊蝇。

  满一岁的黑豆儿已经长成大狗的身量, 毛发和大个儿一样, 又厚又密, 到了夏天掉毛如飞絮,方能稍微显得轻薄一些, 不至于那么热。

  不知三只狗素日里都是怎么商量的,今天大约轮到它睡屋里守夜,这会儿正紧贴土炕趴着,看似闭了眼睛, 实则耳朵还竖着。

  颜祺穿了件只在卧房里能穿的,轻薄无袖的衫子, 用的是透气不闷汗的细软棉布,露出的胳膊白软软的, 衣带松松地系在身前, 正靠在床头摇动蒲扇。

  风撩起他的发丝,双目半阖,显得人惬意极了。

  但实际好不好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而今隆起的肚皮像是个西瓜,撑出道道纹路, 看着吓人不说,还让人无论坐卧皆是难捱, 睡觉都翻不动身。

  过了半晌,霍凌接过扇柄,动了动手腕, 两人之间的凉风一下子变大了。

  颜祺舒服地往下滑了一点,上半身倚在摞起的被子上,撑开眼皮看去。

  但见身边的汉子浑身上下就穿了一条裤衩,一只手打扇子,一只手举着块帕子大小的布头,对着灯认真看。

  布头上面针脚错落,有的绣成横杠,有的则是斜杠,还有的是叉号,是只有霍凌和颜祺能看懂的“账本”。

  他俩为了不反复搬出钱匣子来回数钱,去年就琢磨出这么个法子,每个做完生意的日子,都将钱清点一遍,标记在布上。

  等铜钱攒多了,再全数倒出来,用麻绳串成整贯的,方便将来有大笔开销的时候用。

  去年那张布头绣满了,今年又换了一张,现下上面最新的几个记号,差不多都是刚过去的野菜季里,霍凌卖山货所得。

  因自打三月开春,霍凌开始带着赵家兄弟上山起,他们的馅饼生意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五六个月上,有孕的人行动已经颇为不便,吃食生意又不比别的,就算不早起,只做午间生意,包百来个馅饼也不是轻松的活计,宁肯不挣那个钱,也不能把人累坏。

  从那时起到现在,即使霍凌下山回家,进城时也仅仅是去卖山货或野味,有人来问,他就说夫郎在家安胎,若想买馅饼,需等到入冬。

  还有人趁机钻空子,问他家卖不卖方子,出的价钱还不错,都让他二话不说地给打发了。

  眼下对着“账本”看了又看,霍凌心里有了数。

  “今年有寅生和辰生帮忙,背下山的野菜比往年多了不少,去年咱俩忙了一季,差不多得了二百斤,其中还有自家吃的、晒成干菜的,卖出去的不到这个数,如今光是卖出的,就有个二百三四十斤了。”

  他道:“凡是能去到的山头,都快让我们三个给薅秃了。”

  颜祺笑道:“我上次往上添记号的时候,大略算了算,也吓一跳,我记得去年咱俩卖了一两多钱的刺嫩芽,那会儿我都觉得要发财了,今年直接奔着二两去。”

  蒲扇已是动了一阵子,霍凌注意到颜祺面上的汗意散了,他将扇子换个方向,不再直冲着人,同时挑着山中事与夫郎讲,权当解闷子。

  “他俩和你去年刚进山的时候一样,干劲十足,简直不知道累,还说就算是野菜,往年也没这么敞开肚皮吃过。辰生最早还怕长虫,现今也没那么怕了,长虫爬过的菜照样敢摘,不过听说我去年掏蛇窝子卖了炼蛇油,还是白了脸,怪逗的。”

  说话间他见小哥儿朝自己伸手,便把帕子递过去。

  颜祺拿过来看了看道:“当初买完地,你我手里就剩五两上下的银钱了,慢慢攒了这大半年,可算又有了个二十几两。”

  一路往前算,过年前挣的最后一笔,也是唯一一笔大钱是卖野味,一只狍子和一只青羊,连皮带肉共卖了四两多。

  与其一同卖出去的还有侯力事先定下的黑油子,当初颜祺还曾说过,这两桩事成,一下子赚回半亩地的钱。

  相对而言,卖馅饼月月挣的都差不多,奈何时间短。

  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不算本钱,差不多赚了十两。

  最后就是三月起卖鹿角、腰子草、野菜等的进账,这一部分合在一处,约莫是个五两多的数。

  本还能再多一两的,而霍凌为了犒劳赵寅生和赵辰生,野菜季过去后给了两人各五钱银子。

  要知道学徒出师前,向来是领不着工钱的,做师父的要是人好,能在平日的吃喝上不短缺,偶尔肯给些东西让带回家就不错。

  如此一来,兄弟俩对霍凌是愈发的死心塌地。

  说回银钱上,忙碌了几个月,对这个数字霍凌还是挺满意的。

  赶山最挣钱的两个时节才刚开始,若能在出力的基础上,运气再好一些,明年的此时说不准都有钱盖新房了。

  到时他们一家连着孩子搬出去,空出来的西屋就能给长大的英子住,小姑娘转过年就能进学塾,不好再和亲爹睡一张炕。

  兜里有钱,人就有底气,霍凌看向颜祺,发现人已经昏昏欲睡。

  “都困成这样了,不跟我说。”

  他丢下蒲扇道:“还没洗漱呢,我出去打水,你可别睡着了。”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随着月份越来越大,颜祺称得上是说睡就睡。

  说来也是,这一个人的肚子里平白的多了个小人儿,可不得把人的气血都吸去,不然孩子靠什么长大。

  “不会。”

  小哥儿揉揉眼,打了个哈欠,侧了侧身看地上的黑豆儿。

  他弹了两下舌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黑豆儿迅速站起来,把脑袋顶进颜祺的掌心,由着他摸。

  霍凌见他俩如此,想来不至于一会儿工夫就睡着的,遂出了屋子去打水,又拿了牙刷子和牙粉进来,奈何在烧水时耽误了些时间,回来时一看,果然还是晚了一步,

  小哥儿甚至没完全躺下,就那么斜靠在床头睡沉了。

  黑豆儿仍然把下巴搁在炕沿上,见霍凌进来,它用嘴筒子碰了碰霍凌的腿,一双眼委屈巴巴。

  霍凌小声同它道:“自己找地方睡觉去。”

  黑豆儿动了动湿漉漉的鼻子,走去了门后墙角,往草席子上用力一趴,听着好似还叹了口气。

  和个小大人似的。

  霍凌拧了布巾给小哥儿擦手擦脸,又换了擦脚布给擦了擦脚。

  这么一番折腾,人早醒了,不过看着迷糊,让他刷牙,霍凌都怕他把牙粉咽下去,便去兑了一杯盐水让他漱了漱口。

  收拾干净,他也往床上一倒,很快睡熟了。

  ——

  “这就是灵芝?”

  赵辰生站在一节巨大的倒木面前,按着霍凌的指引看其上生出的红蘑菇,看够了后感慨道:“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活的灵芝。”

  “啥叫活的灵芝,以前在镇上山货摊上,你没见过新鲜的?”

  赵寅生嫌他大惊小怪。

  “那不一样。”

  赵辰生激动道:“这是还长在树上的,活的,摊子上再新鲜,也是死的。”

  霍凌听着他俩的对话,扬起唇角道:“甭管活的死的了,赶紧摘了。”

  这一窝灵芝有四朵,个头都不大,两兄弟小心地从根上掐断,轻手轻脚地摆在叶子上。

  霍凌的动作就比他们随意多了,见都采了下来,信手将叶子一裹,丢进背篓,提醒两人道:“别光顾着看灵芝,采灵芝和摘蘑菇一样,谁来了都会,关键是能找得到,不然都是白搭。”

  大多数时候,赶山依靠的只是两样很朴素的本事:体力与认路、记路的技巧。

  这其中,体力还能练出来,后者却很看天赋,有些人就是怎么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七拐八拐就把自己拐迷糊了。

  幸好赵寅生和赵辰生没有这个毛病,自从学会看霍凌这些年留在山里的记号后,在走山路这件事上更是日渐熟练,现在霍凌已经可以放心地让他俩结伴去小院周边五里以内的地方,有狗跟着,不会出事。

  但若是再远,必须跟他一起走。

  白龙山的地图就刻在霍凌的脑子里,一整个白天,他带着二人找遍记忆中的十几处倒木,采到了二十几朵赤灵芝。

  “一天就能采二十几朵,灵芝季足足两个多月,那不也得有个好几百朵。”

  在山里走了一天,一身的汗,黏糊糊的惹人烦。

  霍凌打水进屋冲了个澡,连头发也一并洗了,出来晾头发时就见赵辰生在手舞足蹈地跟他哥比划。

  这傻小子,以后做生意估计要算错账。

  赵寅生比他冷静许多,毫不留情道:“没听师父说么,今天去的都是他拿得准,至少有七成可能会出灵芝的地方,哪会日日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你就是采寻常蘑菇,也不可能天天都有好收成。”

  “你哥说得对。”

  霍凌擦着头发,走到两人跟前站住道:“而且今年本就是灵芝的小年,市面上的灵芝会比去年少,头茬的灵芝能卖好价,所以我宁可绕些远路,也先将十拿九稳的地方寻一遍,把钱挣到手再说。”

  “师父,这好价,是能有多好?”赵辰生问。

  “能往上浮动个二成左右。”

  他跟两人算笔账,将往年的均价告知,这也是赶山客该学的,省得以后卖山货的时候被那些长了一万个心眼的走商坑骗。

  任是什么群体当中,都有好有坏。

  随着时间推移,院中摆着晾晒的灵芝渐多,不过也确如霍凌所说,越往后越难找。

  一开始还有个十几二十朵保底,有一日忙了整天,不过才采到八朵,所幸里面有三朵是紫灵芝,稍稍弥补了心里的落差感。

  期间霍凌大致按着个头分了分,其中难免有很小的,还不及小拇指长,他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叫来人道:“寅生,辰生,这几朵小的已经晒好了,到不了能卖五钱的品相,往年我都是留下给自家吃的,年年留,年年吃不完,到现在还有。”

  他道:“你俩收着,拿回家泡个酒,或者找地方磨成粉熬粥煮汤都行,比别的蘑菇鲜香。”

  现下赵家兄弟俩也习惯了霍凌的大方,知道无论他们怎么说,东西都是肯定要给的,便也就道了谢收下。

  万事顺利,日复一日。

  这天三人照常吃过早食后进山,三只狗全数跟上。

  分明出门时还是澄澈透蓝的好天气,一直延续了几个时辰,都不见半点阴云,午间走累了,歇脚啃干粮的时候,三人还有说有笑的,偏到了下半晌,眼看快要往回走了,天色可谓说变就变,眨眼间阴沉下来。

  山风变了调子,卷得地上树叶乱飞,平静熟悉的山林刹那间换了副面孔。

  “坏了,这是要下大雨。”

  霍凌顺着树枝的摇摆辨明风向,面色严肃道。

  山里的天气素来是不讲道理的,大山连绵,地势殊异,常常这边太阳当空,那边雨势倾盆,东边雨停出虹,西边乌云刚至。

  霍凌自觉早就摸准了白龙山的路数,结果今天还是着了道,还真应了那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仅湿了,还得从头到脚湿透了。

  这里离小院太远,远处隐有雷鸣,雷雨天穿行山中赶路是大忌,他当机立断道:“来不及下山了,就近找地方躲雨。”

  拽起挂在脖子上的鹿骨哨,连着三声哨音唤回三只跑去远处追猎物的大狗,霍凌让大个儿打头,一边往地势高的来路返回,一边努力回忆,周边是否有足够容纳三人三狗的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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