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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

  另一头的霍衡和夏侯起厮杀了五天五夜, 霍衡单枪匹马从重围之中杀出,所带人马全部死于陷阱之中,身上的铠甲已染成血色, 枪身血迹干涸。

  夏侯起也好不到那里去, 他伏击霍衡, 却不料霍衡果真是将星转世, 一个人折了他们三千人马,如今只剩下二百人跟着他追击霍衡。

  双方均是粒米未尽,滴水未沾, 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一旦有人先倒下,另一个就会扑上去撕咬。

  霍衡从铠甲中掏出裴朔给他的肉干衣, 只可惜过河时被水冲走半张,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小块被他全部丢进了嘴里,若非裴朔有先见之明, 他真的要饿死在岭山之上。

  身后夏侯起仍追着,俩人在无妄坡上再次对峙,霍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体力不支, 但手中的寒枪依旧紧握, 对面的人手持双刃。

  “夏侯起。”

  “你真的很像一位故人。”

  连日的厮杀夏侯起暴露出来很多熟悉的招式,让霍衡好像回到了曾经的那个秋天,他收到裴朔和李观送的一柄寒月枪,和裴朔手下的一个少年打了一场。

  酣畅淋漓, 未决胜负。

  双方难逢敌手。

  或许那天的结果就注定了未来的结局,他和那个少年至今平局。

  只是后来他再未见过那个少年,听说是犯了些事被赶了出去, 他有些惋惜,那样好的苗子,他还想跟裴朔要来。

  “我像谁?”夏侯起缓缓开口。

  “林红秋日,白发少年,桂子月落,双刃银枪。”霍衡念出几句,双目紧盯着眼前的人。

  夏侯起轻笑一声,突然摘下了那张丑面具,霜发轻动,露出一张熟悉而清冷的脸来,“小侯爷,许久不见。”

  霍衡手中长枪直指,冷声道:“果然是你,你为何会到南梁去?又缘何成了夏侯起?为何叛国?”

  夏侯起笑道:“说来话长,我本就是南梁人,何谈叛国?我父我兄皆是白发,在南梁白发不会被人当作妖怪,反而是护国神将的象征,我也是世家子弟、侯爵名门。”

  他现在和霍衡一样了。

  霍衡出身侯府,他亦出身侯府。

  霍衡是北祈名将,他是南梁名将。不知道那双眼睛会不会再落在他身上?

  “七天七夜,我又有先机,人马也多你数倍,可还是不能打败你,再打下去也只能同归于尽。我不杀你,你走吧。”夏侯起说着又戴上那张丑面具。

  他知道霍衡对于裴朔的意义,他不会杀霍衡,也不能杀霍衡。

  但他会打败霍衡,他要破了霍衡的传说,他会成为第一神将,他要他的名字传进裴朔耳中。这样裴朔一定会多看他几眼的。

  两个人打了三天三夜,夏侯起又追了霍衡两天两夜,人困马乏,霍衡的肉干衣也已吃完,腹中空空,精力耗尽,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

  霍衡哈哈大笑,“好小子,要杀我,再练二十年吧。”

  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现在还能说话不过是硬撑,而夏侯起还有二百人,如果真要杀他,他是逃不掉了,然而夏侯起却一声令下,所有人给霍衡让开了一条路。

  霍衡有气无力地坐在马上,全靠一口气支撑着喊道:“喂!他就在我长平,你不去见他吗?”

  夏侯起没说活。

  二爷应当是不会想见到他的。

  他会把长平,乃至整个北祈打下来,然后把裴朔绑回南梁。

  霍衡从无妄坡逃出,紧绷的弦在此刻终于断裂,他解开盔甲减轻重量,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腰腹紧紧压着马背,原本的饥饿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头晕恶心,他有些想吐,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滴答地落在地上。

  好冷!

  好热!

  闷热的天气,却是刺骨的寒。

  好累!

  好饿!

  好难受!

  头好晕!

  他是不是快死了。

  裴怀英那家伙,算的真他娘的准啊。

  即便是断臂那日他都没吭一声,可此时此刻他却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巨大的痛苦将他淹没。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失血过多让他浑浑噩噩,腹中饥饿难忍,他本想食草木充饥,可好不容易强撑着抬起眼皮,发现自己竟到了金光岘,那个被自己一把火烧得只剩渣的丛林。

  他艰难地从土缝里扣出几根嫩芽,囫囵咽下去。

  哈哈哈哈——

  霍衡有些想笑,可身上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眼前一黑竟是一头栽进了水里,血迹染红了半条河。

  河水灌进五脏六腑,即将淹死之际,身侧的马儿却拱了拱他,不断地用头撞击他。

  饥饿、重伤、力竭……多重交织,他真的快要死了。

  霍衡最终睁开眼睛,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手指摸了摸马儿,这匹马是他刚从军时,外祖送给他的,跟随他出生入死,历经大小战役,对他而言就像他的生死伙伴一样。

  霍衡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爬上了马背,马儿长鸣一声驮着他前行。

  好马知途,他的坐骑托着他跨过溪水涧,又越过长野坡,终于快要看到长平的城门口,霍衡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早知道叫裴朔再多准备些肉干,可他也心知,再多的肉干恐怕都难以支撑那场恶战。

  “怀英……”他呢喃一声。

  他的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就算是进了城,恐怕也活不过来了,没想到竟是那家伙给他收尸。

  意识逐渐消失,生命力也在他体内一点一点流失,心脏加速跳动,呼吸却在减弱,他靠在马背上好像睡着了似得。

  眼前逐渐漆黑,直至再也看不清任何事,渐渐的又好像有了几分光亮,他想起了他初次见到裴朔时那厮鬼鬼祟祟从裴府溜出去要逃婚,后来又见裴朔时他在驸马大选上大放光芒。

  画面一点一点跳动,最后又落到了他从军前夜,他和裴朔抱着两坛酒去找李观,花下饮酒,又撺掇李观离京,他们三个坐在墙头大笑。

  转眼又见李观成了婚,李观和杨汝玉好生拜了堂,李家老太太从手上褪下那只家传的玉镯给了她,裴朔和他的公主也生了个孩儿,那小子一定和裴朔一样混球……

  “霍衡!”

  霍衡闭了闭眼。

  好像又听到了裴朔的声音。

  “封候拜将、名垂青史的代价是你会死在城门下,你也愿意吗?”

  裴朔那日急切的声音再次响在他耳边,从前他年少轻狂只觉得自己战无不胜怎么可能英年早逝,如今到了这个关头,才终于信了裴朔。

  他命途将尽。

  他当时说的是:我愿意。

  时至今日,他依旧愿意。

  我心如铁,不可催之。只恨未死于敌手,而败于内贼。

  只可惜负了花下饮酒的诺言。

  那坛桃花酒还没能喝上,已是故人分崩离析。

  他抱着那杆枪,像是睡着了。

  *

  “将军,有烟信!”

  另一侧夏侯起也正处于生死之间,耳边有人突然呐喊一声,他瞧见一只烟花从长平上空爆出。

  夏侯仪被抓了。

  夏侯起怒骂一声。

  这个蠢货。

  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救夏侯仪了,让他自生自灭吧,夏侯起扭头倒在马背上,有士兵牵着他的马,出来时的三千人,现在只剩下一百多人。

  好不容易走到营帐前,一百多号人傻眼了。只见灰头土脸的残兵剩将蹲在地上面如死灰,有的正在地上扒拉草叶子吃,见他们回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老泪纵横。

  “将军,咱们的营帐被人烧了。”

  夏侯起又艰难地看了一眼烧毁的营帐,内心又骂了一句,再次陷入黑暗中。

  *

  “大人,大人!”

  “霍将军,是霍将军回来了!”

  裴朔得到消息,只叫手底下人重兵看好夏侯仪,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耳边风呼呼地吹,等他跑到城门口,正好看到城门大开。

  有人牵着霍衡的马入城,马背上驮着一个血衣男人,有人正要将霍衡从马背上放下,见裴朔过来立马单膝跪下。

  “霍衡!”

  裴朔心脏跳动的速度再次加快,浑身的血液都提了上来,他感觉到自己说出的话都在抖。

  身侧的小兵见状单膝跪地道:“大人,霍将军他……”

  即便是见惯了久经沙场的小兵们也不忍心去看,各个眼眶含泪,双眼通红。

  嗡地一声,裴朔险些站不稳摔在地上,幸而被那小兵扶了一把,他将人甩开又往前跑去,“霍衡,霍衡。”

  霍衡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衣袍被血浸染,往下滴答着血水,脸上的血污还没擦去,冷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霍衡……”

  裴朔大喊一声,可还是唤不回自己在这个时代最好的朋友了。

  他初来京城,是霍衡主动跟他说话,又请他喝酒,霍衡是他在京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如今李观新婚丧妻、辞官归隐,霍衡死于内贼、英年早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注定的结局,他一个也救不了。

  “霍衡!”

  “为什么会这样?”

  “杨汝玉的病明明已经好了,我也给你带了肉干,可是杨姑娘恶疾突发,你肉干吃尽,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裴朔将他从马背上抱下来,眼前霍衡的脸已经变得有些青灰,他拿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还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霍衡。

  他六击南梁,火烧七军,于峡谷斩杀南梁名将夏侯云,十战夏侯起,火烧金光岘,夺帅旗、断粮草、切后路、三次夜袭敌军吓得对方闻风丧胆。

  民间传他的将星转世,裴朔总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霍衡及冠赐字那日他再多阻止一下,如果他早点察觉魏凉的狼子野心提前杀了他,如果他能多劝一劝霍衡收敛几分傲气,如果……

  世间并没有如果。

  即便有如果,即便他有万全之策,霍衡之死,实乃天命难违。

  霍衡就像一个bug,他不死,天下不会乱,诸侯也不会蠢蠢欲动,更不会有后来的谢蔺一统中原。

  裴朔收敛了霍衡的尸身,连同黄光老将军一并葬在城门处,又盖了庙宇,将魏凉等人立石像跪于庙后,生生世世赎罪。

  霍衡死后,他的那匹马儿绝食而死,追随先主而去,裴朔将它也葬在霍衡身侧。

  霍衡死,则天下乱。

  北祈再无守护神。

  “大人,夏侯仪跑了。”

  “知道了。”

  “准备退守景州。”

  裴朔开始转移长平百姓,有一些人不愿意,裴朔只能一点一点劝,半个月足足转移了三分之一城池的人,将其送往景州、菀城。

  “大人,南梁又发兵三万,已至城下。”

  双方元气大伤,原本是该休养生息的,可霍衡战死的消息瞒不住,南梁国富民强,趁热打铁,挥师三万卷土重来。

  长平无大将则难守,一场内乱把最能打的霍衡、黄光、魏凉等全部扼杀,剩下的不成气候。人非完人,裴政擅长内政,却不懂打仗,即便有带来的神弩,长平也只撑了五日,夏侯起用兵如神,直接破开了长平城门。

  “退守景州。”

  裴朔一声令下,其余将领携带百姓纷纷往景州撤退。

  街道上百姓纷纷逃窜,敌军开始强占钱财、女人。

  “快走!”

  夏侯起于南门破开,裴朔在北门指挥百姓逃往景州,只要撑过这一段时间,谢蔺的军队就能来。

  “啊——”

  “快跑。”

  走丢的孩童站在街道上茫然无助地看着一切被吓得哇哇大哭,腿脚不便的老人被挤压得摔倒在地,裴朔一边哄着谁家的小孩,一边又帮人捡起拐杖,督促他们快些离开长平。

  夏侯起,实乃杀神。

  突然迎面飘来一张画像,正好打到裴朔脸上,他捡起画像,瞬间怔住,上面的人正是自己,赏金百金。

  裴朔:“……”

  他还挺值钱。

  突然一队兵马从南边袭来,为首的人手一招,瞬间就有人将要逃走的百姓拦住,随即封住城门,紧接着有拿着一张画像。

  “谁也不许离开,若见此画像者,赏百金。”夏侯仪骑着马,满脸怒色。那个男人居然敢骗他,兄长屁股上根本没有痣!

  裴朔将身形往人群中藏了藏,斗笠的帽檐压低,元宵看着手中的那两张画像,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托二爷的福,他的脑袋也很值钱,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值钱。

  “三日之内,不见此二人,火烧长平,一个不留。”夏侯仪叫喊一声,将通缉令贴在墙上,众人纷纷围观。

  裴朔心里一咯噔。

  人群开始骚乱,他刚才指挥人群撤退,所以不少百姓都见过他的脸,但没有人把他交出来。

  第一天,城东起火,直接烧毁了半个城池,裴朔和长平百姓躲在破庙之中,幸好城东的人已经转移了部分。

  第二天,城西遭人抢掠,女人被带回军中,钱财全进了那群混账的口袋,南梁军士见人就杀,视人命如草芥,惨叫声。

  破庙内已经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裴朔把最后的口粮让给老人和小孩,自己和元宵裹着袍子靠在稻草上小憩。

  景州危急,拒绝了他的借兵请求,他只能再派韩韬趁夜潜出去,寄希望谢明昭的军队尽快赶过来。

  晚上,裴朔睡着正迷糊。

  外头又是一阵吵闹声,裴朔猛地惊醒,面前几个人正拿着绳子蹑手蹑脚地站在他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

  见裴朔醒来,那几个人扑通一下跪下,“大人,救救我们吧。那夏侯起烧杀抢掠,我们不想死。”

  “大人,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求大人救我们性命啊。”

  元宵气得站在他们面前骂道:“你们不想死,就推我们大人去死?当初让你们走你们不走,他要不是为了救你们早跑出城去,他把自己的口粮都分给你们,你们却反手要把他推出去受死?”

  那几人被元宵说得脸红,裴朔站起身来,身体摇晃一下,他身上伤势未愈,急于守城,被夏侯起攻破后又忙着转移百姓,这会儿声音都带着几分虚弱。

  “我知道了。”

  “你们绑我去见夏侯起吧。”

  他早晚也要和夏侯起见一面的。

  “二爷。”元宵急道。

  裴朔闭了闭眼,夏侯起此举就是为了逼他出来,他再不现身恐怕还要死更多的人,倒不如牺牲他一个,或许还能救长平。

  裴朔笑笑,“你留在这里,该逃就逃吧。”

  元宵摇摇头,“我死也要和二爷死在一起。”

  裴朔叹气道:“何必呢,你还小。”

  元宵道:“夏侯起要的是我们两个人,恐怕二爷一人不能止住他的怒火,我和二爷一起去,大不了一起死。”

  “元宵……”

  “二爷若三更死,不到五更我就自刎下去见你。”元宵眼神突然坚定起来。

  裴朔叹了口气,“走吧。”

  夏侯起这般大张旗鼓地找他,未必就会要他的性命,相反把元宵留在这里,手无缚鸡之力才有性命之忧。

  破庙的百姓将二人五花大绑丢到了将军府门前。

  “将军,你们要的人送来了,能不能打开城门放我们离开?”来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夏侯仪瞧见裴朔,嘴角噙着一抹冷意,“裴尚书,等你多时了。”

  当日裴朔擒夏侯仪时的话,夏侯仪全封不对地还给了他。

  裴朔扯了扯嘴角。

  “大骗子!”夏侯仪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裴朔讪笑一声,“兵不厌诈嘛。”

  “你还有脸说!因为你,我去偷看兄长的屁。股被他好一顿打!”

  裴朔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夏侯仪他真敢……

  “将军,能否……”

  “还有上面说的赏金。”

  夏侯仪手中的刀已出鞘,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刀砍了脑袋,头颅滚在地上,吓得人群一阵尖叫,双目不瞑。

  夏侯仪大刀回鞘嗤笑道:“聒噪。”

  “把他们两个带走。”

  “剩下的全杀了。”

  裴朔愕然,“夏侯将军,百姓无辜,你既然已经抓到我们,不如放了他们。”

  夏侯仪冷哼道:“你们长平百姓无辜,那被你和霍成烧死的南梁军士就不无辜吗?”

  身后惨叫声一片。

  入目猩红,裴朔闭了闭眼。

  裴朔和元宵被人五花大绑又送回了原来的住处,黄光、霍衡、裴朔是住在一座宅子里的,如今这座宅子已被夏侯起所占领。

  裴朔被推了进去,屋内只站着一人,白衣青年未穿铠甲,霜发纷飞垂落腰间,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裴朔一眼就认出了这人——夏侯起。

  裴朔讪笑一声,“夏侯将军,可否放了我的仆人,他无官无职,不该受我牵累。”

  然而对面的人却冷笑一声道:“听说我同你做过夫妻?”

  造黄谣,被本人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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