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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缱绻


第67章 缱绻

  分家之后, 林佩一直住在漱石苑。

  院中种有几株老梅。

  三间绿釉瓦白墙房,檐角上翘,戗脊有鹤脊兽。

  从廊下到屋里, 灯笼次第亮起。

  陆洗头一回到这里, 总是抬头看。

  林佩道:“看什么?”

  陆洗笑道:“你一个人住, 每晚都要点这么多灯笼?”

  林佩道:“我喜欢亮堂一些。”

  进门之前, 林佩叫陆洗沐浴。

  浴房内水雾氤氲,香气弥漫。

  屏风两侧各摆一只松木桶,各有一对童子侍奉。

  陆洗正和林佩说话, 看见如此场面顿了一下。

  二人隔着屏风。

  陆洗脱去外袍, 踩到桶里,把身体泡进水中。

  手边的玉盒里摆着香胰子。

  这香胰子用沉香、檀香研磨而成, 香气清雅。

  沐浴完毕,童子端来寝衣,伺候穿上。

  陆洗提起衣襟闻了闻。

  “梦觉庵妙高香。”童子蹲下身, 为他穿上软底的布鞋,“由二十四种香药精心配制,与二十四节气相对应, 无论春夏秋冬, 皆可品味。”

  陆洗道:“你们先出去。”

  童子怔了怔, 低下头,不敢吭声。

  林佩的话音从另一头传来:“去铺床吧,外面备些热水就行。”

  童子退下。

  陆洗绕过屏风,看见林佩侧身坐在椅子上对镜擦头发。

  长发又黑又亮, 像上等的绸缎。

  发梢滴着水,水珠一颗一颗落地,溅湿了那段白净如玉的脚踝。

  陆洗看得嘴唇发干, 喉结滚动好几下,才说道:“你有心了。”

  林佩一笑,语气温和:“无非多烧点水,并没有什么是特别为你添置的。”

  陆洗道:“平时你一个人住也这样?”

  林佩道:“是。”

  陆洗道:“从小就这样?日日都这样?”

  林佩道:“问的没完没了的,你在家不洗头洗澡吗?”

  “难怪你在人前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陆洗接过棉布,一边帮着他擦头发,一边感叹道,“原来私底下过的是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一个小童一月六钱,木炭灯油一月一两,香料一两,常服换干洗湿,四季八套。”林佩坦然道,“我年俸禄五百两,即便没有杂色收入,也够这些用度。”

  陆洗道:“受教。”

  “不是教你算账。”林佩转过身,让陆洗坐到镜前,自己站到后面,“是教你平时对自己好些,衣服穿外面是给外人看的,可关起门来也不能亏待自己,你看你活得像什么样子。”

  陆洗拿起一个青瓷小罐:“好,你说的都对。”

  林佩道:“那是头油。”

  陆洗打开盖子,闻着茉莉清香,扬起眉毛:“想不到你还用这些。”

  林佩道:“又不是很贵,为何不用。”

  炭火烧着,房中的雾气退去。

  镜面渐渐变得明亮清晰。

  陆洗看到林佩拿起棉布,唉一声,转过头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棉布轻轻覆在湿发上,从发根开始,按压的力道以恰到好处。

  “仰头。”林佩轻声道。

  陆洗依言后仰,感到一双手在头皮间穿梭。

  他这就动弹不得了。

  前半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教他善待自己的发肤。

  林佩等棉布吸饱水分,换上干的,往复三次。

  这一次,又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分缕向上拧,把水一点点挤出吸干。

  而后是用木梳打理。

  梳到发梢,蘸一点头油涂抹在发尾,这样就不容易打结,等完全干了,头发会更顺滑。

  陆洗凝视着镜子里忙前忙后的人,眼眶微微泛红。

  沐浴完毕。

  二人回到屋子门前。

  推开门,迎面是一扇竹屏。

  北墙正中挂一幅松鹤延年,画下是黄花梨木翘头案,案上摆着一对插有新鲜荷花的瓷瓶。

  屋里的空气自然纯净,只有淡淡的花香和木香,没有一丝熏香。

  林佩叫陆洗坐下,一边沏安神茶,一边等头发干。

  这茶用上等龙井配以百合、莲子心、柏子仁配成,却不用来喝,只用来闻。

  “从闻到香味,渐浓,渐淡,到最后消散。”林佩拿起一把蒲扇,缓缓扇出茶香,“等约小半个时辰,辟除湿气,心神安定,之后才可以睡。”

  陆洗刚端起来,听说不喝又放下,笑了笑道:“有些世面还真不是花钱就能见到的。”

  林佩道:“这不是什么世面,这只是我家的习惯。”

  陆洗道:“国公府的习惯不就是市井小民挤破了头也想见一见的世面么,你不知道那些东施效颦的人有多可笑,譬如我。”

  林佩道:“我从来没有笑过你。”

  陆洗走到东墙的多宝格前。

  他送的昙花玉雕已经摆上了,摆在居中的那一格。

  “若是平时还得按一按腿脚。”林佩轻放下蒲扇,“今晚就让他们休息吧。”

  陆洗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林佩低头解开系带。

  陆洗吞咽一下,纠结地问道:“药呢?”

  林佩道:“你右手边的小瓶子里就是。”

  衣衫滑落。

  陆洗把药瓶拿在手中,险些握碎。

  那是一张清瘦的背。

  脊骨笔直,两侧肌肉匀称紧致,肩胛如同展翅的蝶,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

  背上的皮肤白皙如瓷,却布着几道鲜红的戒尺印,像宣纸之上的几笔丹砂。

  林佩道:“余青,我是个不孝之人。”

  陆洗道:“谁说你不孝?”

  林佩道:“无后,这便是头一宗。”

  陆洗道:“不能全怪你啊,你我生来这样,这样便这样了,总不能白耽误人姑娘家。”

  林佩道:“听说你又去了青霖,便应当知道我说的不止是婚姻。”

  陆洗拔出瓶塞:“是你让廉纤把故事告诉我的。”

  林佩道:“我忤逆先父遗言,违背祖宗家法,我只顾仕途不顾亲人,一年之中没有几天能在母亲膝前尽孝,除了不孝,我还伤害过江宁县的百姓,当年提出的那八字方针……”

  陆洗道:“知言。”

  林佩道:“……如是桩桩件件,都得承受惩罚。”

  陆洗道:“自古忠孝难两全,何况你们家如果没有你,早就没落了。”

  药涂在伤口。

  林佩吸口气,颤了一下。

  陆洗把药一点一点抹开:“哪怕无人问罪,仍要自己笞责自己,这也是你们家的规矩吗?”

  林佩疼得额角出汗:“是。”

  陆洗道:“还是你就喜欢这样?”

  林佩道:“不是。”

  陆洗看着林佩的表情,眸中有些几分玩味,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脸。

  林佩咬唇。

  陆洗道:“是,还是,不是?”

  林佩的眼神涣散,只摇了摇头。

  陆洗叹息:“你这个人啊,看天下大势洞若观火,可连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一层纱棉盖住红痕。

  陆洗把林佩抱到拔步床里,轻轻放下,调整好枕头的角度,拿帕子给他擦汗。

  陆洗道:“知言。”

  林佩道:“嗯?”

  陆洗捡开几根碎发,抚上他的面颊:“该对自己好些的人是你。”

  林佩感到那股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陆洗道:“你说怕添负担,你说喜物不腻于物,你说要有所保留,什么都是你说的。”

  林佩道:“是又如何,我没有骗你。”

  陆洗笑道:“要不要拿一面镜子让你照照自己?”

  林佩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洗道:“我比你更清楚你心里想要什么,每次你对我说这些无情的话,在我听来其实是——你早就爱了我,你的心里全是我,你根本离不开我。”

  林佩扯开陆洗的衣带。

  他见那丝绸料子隐约透出里面的轮廓线条,实在觉得燥热。

  陆洗随手将衣袍脱下。

  丝料如水滑落。

  林佩把头枕得高些,就直勾勾地盯着。

  陆洗的身材的确是很招他喜欢——穿文官官袍的时候显得挺拔修长,脱去官袍之后又是如此精壮结实,像一只健硕的豹子。

  不经意间,手腕被衣带缠绕住。

  陆洗知道林佩在看自己。

  趁这个空,他把林佩的两只手腕绑起来,挂到床头。

  一拉,一系。

  凉风拂过,纱帐飘飞。

  林佩觉得自己是被烧断翅膀的蛾子。

  蛾子一头栽进灯油再无法挣脱。

  陆洗笑了笑,拍手坐起来,把床头的小抽屉打开。

  林佩道:“做甚?”

  陆洗随意地翻着里面的物件:“让我参观一下,相爷平时都怎么玩儿。”

  林佩踢一下腿:“陆余青,你不如让我死。”

  陆洗啧啧道:“那可不行,你死,陆余青也活不成。”

  林佩道:“快点回来。”

  陆洗把那些物件一样一样摆到枕边,歪过头,勾起唇角:“想不到你是这般喜好。”

  “我只是……懒得动。”林佩还没说完,被温热的油膏抹而过,发出一声轻吟。

  几经按摩,所过之处油光水滑,留下一层透明薄膜般的痕迹。

  陆洗俯身落吻。

  床帐放下,烛火朦胧。

  墙上映着缠绵交叠的影子。

  屋里不再传出言语,只剩细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轻叹。

  前半夜叫了三次水。

  快到天亮,又叫了一次。

  林佩从来没有这样的满足过。

  陆洗比他想象中更会操纵人的欲望。

  他本不愿意相信,有些人是真的能拥有这样的天赋。

  唯一让他难堪的是,其实手腕上的结并不是死结,只要认真看一眼就知道能解开,却让他像那些溺死在灯油里的蛾子一样被束缚了一整夜。

  他是心甘情愿的。

  *

  清晨,阳光透过窗洒进床帏。

  林佩掀开被子。

  “陛下口谕不是说七日么。”陆洗闭着眼,打呵欠道,“相爷怎擅自克扣了六日?”

  “想得美。”林佩穿衣系带,“真等七日,陛下非废除相制亲领六部不可。”

  陆洗听见连连水声,梦中以为还在云雨,直到伸手往床头摸,发现衣带不见了,才知道林佩真的已经起床。

  *

  林佩早间饮食清淡,吃的是青菜、豆腐和白米粥。

  陆洗洗漱之后来到中间屋子,见林佩一个人坐在那儿吃早饭,慢舀粥,缓夹菜,筷子和碗碟从来不相碰,平静得和昨晚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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