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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位


第66章 归位

  案头的那盆千年润抽出穗状的花序, 排列紧致的浆果一粒粒红得诱人。

  “陛下,迁都的难处不在北方,而在南方, 用兵的难处也不在放权, 而在收权。”林佩道, “迁都北京, 一方面是提拔重用北方官员,巩固地权,一方面需暂时保留南京作为陪都, 平衡利益。改动兵制更是如此, 欲削减前军、左军、右军和中军都督府的编制,首先要把酒杯倒满, 让堪留之人晋级涨俸禄,然后才可以释兵权,裁撤那些吃空饷的。”

  朱昱修道:“你说的对, 朕也琢磨了许久,全在你说的这几句话里头。”

  林佩道:“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相权仍由臣和陆洗分制, 一旦实施, 很容易造成南北势力割据, 不利于社稷长治久安,这就是臣对陛下开头一问的回答。”

  朱昱修道:“朕明白了,依你之见,朕眼下应该如何做呢?”

  林佩道:“陛下请给臣三样权力。”

  朱昱修道:“你说。”

  林佩道:“其一, 主持迁都之权,其二,工部营缮之权, 其三,户部度支之权。”

  朱昱修道:“干脆说你一人独领六部得了。”

  林佩道:“臣之所请,陛下可以不予。”

  朱昱修道:“好了好了,说过一遍了,现在说说你打算让右相做什么。”

  林佩道:“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领北方三省统兵之权,制诸卫所,专司北防。”

  朱昱修顿了顿,道:“那他还是朕的右相么……”

  他的年纪本就还小,对前朝之政极其生疏,再加上方才与林佩的对峙消耗了太多精气神,以至于这会儿真正谈到军国之事时,他听得有些困乏,不小心就流露出了对陆洗的那份偏爱。

  林佩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如果陛下实在舍不得,过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臣择机安排人上疏,请陛下恢复他的名衔。”

  朱昱修道:“真的?那就说好了!”

  林佩道:“但只是恢复名衔,不能批六部的公文。”

  朱昱修道:“这样……也行吧。”

  林佩微笑:“那这就是臣与陛下的第三个小秘密。”

  朱昱修道:“茅太傅真乃神人也。”

  林佩道:“什么?”

  朱昱修道:“没什么,没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把旨意拟好?”

  林佩道:“今日。”

  朱昱修道:“好,你今日送来,朕今日就朱批。”

  二人静坐片刻。

  林佩道:“陛下,那臣回去起草诏书了。”

  朱昱修道:“等等。”

  林佩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昱修道:“任命的诏书由你到他府上去宣,朕限七日,七日内如果看不到你们俩一起上朝,朕早晚废了相制,自领六部。”

  林佩躬身,平静道:“臣谨记圣训。”

  出御书房时,林佩仔细看了看架上的青花五彩瓷瓶。

  瓷瓶一侧画的是相会图,庭院之中,主宾对坐交谈相欢,身边各立随从;另一侧是课教图,芳园之中,塾师端坐讲授,学童伏案疾书,另有二仆托物侍立。

  整器人物形神俱佳,笔法古拙,红绿二彩相映,青花匀净,黄彩夺目,深得酊窑精髓。

  光洁的釉面映着人的面孔。

  林佩心下一醒。

  从今日起,朱昱修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爱玩鸠车的小孩。

  *

  雨停了。

  宫墙被洗得发亮,朱红颜色像漆过一般。

  南淮河的水涨了些,两岸柳条时不时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经历过混乱的人们又开始渴望稳定的秩序。

  中书省在此时拟出了三道圣旨。

  其一,升平北府为顺天府,定都北京,置南京为陪都。

  其一,由林佩总领六部,主持明年迁都事宜。

  其二,任陆洗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部署北防军务。

  消息传出,京城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静默,就像两年前陆洗刚入相时那样。

  *

  寅时三刻,林佩手捧黄绫诏书,在崇文里街牌坊下马。

  陆府大门敞开,府中家丁数十人跪在门口。

  院中已设香案,青烟袅袅,廊下青砖地也洗得一尘不染,

  陆洗身着布衣跪于正厅。

  林佩走到北墙前,转身站定:“陆洗听旨。”

  陆洗俯身叩拜。

  林佩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国安邦,重在择人。今北虏猖獗,边患日亟,非有雄才大略者不足以镇抚边疆。兹特进尔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假节钺,总管北直隶、辽北、晋北三省兵事,凡军机重务,三司悉听节制。望尔体朕深意,整饬边防,抚绥军民,务使边陲晏然,百姓安居。钦此。”

  正厅回荡着清亮的人声。

  林佩将诏书递过。

  ——“臣领旨,谢恩。”

  陆洗双手高举接来,又叩首三次方才起身。

  天色熹微,颁发圣旨的仪程结束,众人接连退去。

  正厅的两盏明烛照着金丝楠挂屏之上雕的暗八仙。

  “知言,你稍坐一会儿。”陆洗道,“我去换身衣裳。”

  林佩道:“这身怎么了?”

  陆洗道:“我不想在你面前如此灰头土脸。”

  林佩道:“穿布衣就叫灰头土脸,什么话。”

  陆洗笑了笑,一边嘱咐家丁端茶水,一边往后堂走去:“咱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你既然来……”脚步渐渐远去。

  林佩道:“回来。”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原路折返。

  陆洗扶着林佩坐,好言安抚道:“又不用回去复命,急什么,就在我这儿吃口明前的茶。”

  “你跪下。”林佩把双手抱在胸前,“还有一道旨。”

  陆洗啧了一声,不太相信,伸手去摸林佩的袖子。

  “是口谕。”林佩别过身,笑着道,“陛下令你我七天之内和好。”

  陆洗听了也发笑:“我们俩不好吗?”

  林佩道:“好吗?”

  陆洗道:“好啊。”

  林佩嗔道:“巧言令色。”

  两个人互相打量。

  林佩终于让陆洗学会顺应规则,陆洗也终于让林佩之所长为己所用。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眼中道尽了。

  堂外渐亮。

  蜡烛熄灭,飘出一丝淡淡白烟。

  “天下知我陆洗者,非林知言莫属。”陆洗站到座椅后面,把两手搭在林佩的肩膀上,捏一捏又锤一锤,和颜悦色道,“劳驾北上与我搭台,实在辛苦。”

  林佩正觉得肩颈酸疼,如此也受用。

  却忽有一下牵扯伤处,他痛,嘶地吸了口气,皱起眉毛。

  陆洗停下:“手重了?”

  林佩道:“没事。”

  陆洗不当无事,把里衣拨开半寸,便隐隐看见他脊背上的几道红痕。

  “你怎么又伤成这样?”陆洗道,“你说过会和我解释的。”

  “没什么要紧的。”林佩站起来,低头打理衣衫,“你今晚来,我告诉你。”

  话中的几分含蓄让陆洗作罢。

  “也好。”陆洗按捺下关心,“也好,我正有样东西要送你。”

  *

  入夜,霜降。

  松树针叶间凝满了细小的霜粒,风一吹,石板小径上银雾飘扬。

  熟悉的脚步传来,门缝之间亮起一线灯火。

  林佩开门,看见陆洗如约来到。

  陆洗穿着绛紫丝绸长衫,前襟和袖口刺绣云纹,腰间系如意暗纹腰带。

  林佩心中感叹,真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

  陆府小厮搬进一只匣子。

  林佩道:“陆大人,我去你那儿两手空空,你来我这儿却每回都带礼,不太合适。”

  陆洗近前道:“往后就不必分你我。”

  林佩道:“别,近则不恭。”

  陆洗笑道:“你我之间,高山流水共此情,两心相映不言中。”

  林佩浅叹一口气:“诗不能乱读,你考不上进士大抵就是勾栏词曲听得太多。”

  忽然他眼前亮起一束光。

  陆洗打开匣子。

  玉料若凝脂白净无瑕。

  雕刻布局巧妙,层次分明,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花形饱满婀娜,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线条柔和而细腻,每一瓣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不同角度看,如有夜风轻拂,花瓣轻轻颤抖,跃动于夜色之中。

  林佩顿时回忆起朝会前夕。

  那时爱恨交织,万千愁绪,而今桥头船直,各有所归。

  “玉倒没什么,就是和田的雪花玉。”陆洗托起底座,举到高处,“它最大的妙处在这个地方的雕工。”

  林佩抬起头。

  花瓣间隐约可见几颗水滴,在月下闪烁。

  林佩踮起脚,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了,才知不是水滴,而是玉里含的几小块几近透明的冰种。

  “清溟大师说,这叫——”陆洗道,“玉魄昙花雕未真,冰心一点寄幽魂。千年石髓凝清泪,不落人间染世尘。”

  林佩的眸中蒙起雾气。

  昙花绽放本只是瞬息之事,陆洗偏用一件玉雕留住冰清,让它的美变得恒长隽永。

  林佩着实是很喜欢。

  他的情感一向含蓄内敛,喜欢就是多看几眼,不动手也不说出口,总不似陆洗对他那样呼之欲出。可他也是真诚的,当发现前方有了微光,他一样拿得出携手同行的勇气。

  石板小径一前一后渡过人影。

  到书斋,陆洗提袍迈上台阶,回头看林佩。

  陆洗道:“知言,不去书斋么?”

  林佩道:“什么时辰了,我只是在这儿读书,又不在这儿睡觉。”

  陆洗晃了晃神。

  但见林佩立于修竹之下,身姿如松,一袭素袍垂至脚踝,衣袂无风自动。他面容清癯,眉如远山,似用浅墨勾勒而成。他眼眸清澈,说话平淡而动人,像那一曲山居吟。

  陆洗道:“你留我?”

  林佩道:“嗯。”

  陆洗道:“你说的和我所想的是一回事吗?”

  林佩笑了一声:“少对我用这样的伎俩,刚才还说‘高山流水共此情’,若你想伯牙子期、知己之情,便是一回事,若你想那峰峦如黛、流水柔波,便不是一回事。”

  陆洗道:“不愧是中过进士当过翰林的人啊,定情之时都要这样一丝不苟。”

  林佩听着这话,不会回答了。

  晚风撩得他面颊染红,手心发烫。

  陆洗牵过林佩的手腕,握在掌中摩挲。

  那只腕子又瘦又硬,捏起来有些割人。

  林佩却觉得此刻自己的骨头是软的。

  陆洗轻笑一下:“知言?”

  林佩道:“做什么。”

  陆洗的唇角逐渐上扬,眼里放光。

  林佩道:“你不要放肆。”

  陆洗越笑越欢,扯开嗓子:“诶呀,总算是交心了,你是我的了。”

  林佩挣开:“什么混账话。”

  陆洗一把将林佩扯入怀中,按住后背,让他的脸紧贴自己的肩膀。

  林佩有些吃惊。

  他从来不知道陆洗有这么大的力气。

  几乎立刻闻到了柏子香,而后,体温透过薄衫传来,烫着他的面颊。

  他感到热血在这具雄阳之躯内奔涌,如暖风唤醒山野,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心中的空缺。

  林佩眼中悄然漾起涟漪。

  手紧攥成拳头,揪住衣襟,又缓缓地放开。

  “余青,你是客,客随主便。”

  “我最擅长反客为主。”

  “可你知道路吗?”

  “一回生,二回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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