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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过夜


第60章 过夜

  十六岁那年生日, 方谕骑着个共享小电驴,带着陈舷,一骑绝尘地从老陈的生日宴上跑了。

  在车水马龙里骑了好久, 方谕带着他到了万达广场底下。

  停好了车,他拉着陈舷进了广场里面。

  才刚六点半,广场里面的人还很多。行人来来往往, 灯火通明。

  方谕拉着他往上走。

  陈舷脚步轻快地颠颠跟上, 问他:“带我去哪儿啊?”

  “过生日。”

  “我知道啊,所以是要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所以到底是哪儿……”陈舷说, “我都跟你问了好几句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正面的回答?”

  “你跟着来就行了。”方谕很无奈,“哥, 我要是全告诉你,你还惊喜什么?”

  这倒也是。

  说话间, 扶梯到了上一层。方谕拉着他的胳膊,走向了一家海底捞店。

  海底捞店里人山人海, 门口排的队都是一条长龙。

  陈舷站在门口, 不禁战术后仰了半个身子。他指着热闹得几乎没有落脚点的店里, 难以置信:“是这里?”

  方谕还没说话,店里面突然蹦出来个人。

  “舷哥!”

  那人喊,很大力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是尚铭。

  老尚同学从人堆里挤出来,嘿嘿乐着, 朝他俩跑来:“咋这么晚?你过生日,你不该是最早来的吗!”

  陈舷愣住,没反应过来:“你咋来了?”

  “谕哥叫我来的,他攒的局。”尚铭摸摸鼻子,“你过生日, 我不过来,那像话吗!”

  陈舷又愣了。

  他转头看了看方谕,方谕低着头正在看他。视线相撞,方谕一脸平静淡然地朝他眨巴眨巴眼,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舷心里头却地震了好一会儿。

  方谕攒局——他既然叫了人,攒了局,那就是早有谋划。

  方谕刚刚就不是临时起意冲动的逃跑,他是早有谋划精心布置。他早就打点好所有的事,他一早就打算把陈舷带跑。

  “进来进来!”

  尚铭拽起陈舷,把他一把拽进了火锅店里,哈哈大笑着冲向座位。他没管方谕,只给他留下一句:“你也快点来啊谕哥!”

  店里人挺多,陈舷踉踉跄跄地被他东拽西拽,到了座位上。

  “哟,舷哥!”

  “可算来了你!”

  座位上又传来声音。陈舷抬头一看,好家伙,连高鹏跟陆艺伟都来了,俩人正坐在座位上。

  桌上是四宫格锅底,已经四面八方摆满了涮菜和肉,最里面摆着个大蛋糕——一点儿都不输给老陈那个八寸蛋糕,摆在海底捞这张桌子上的是个双层蛋糕,芒果蓝莓草莓摆得十分精致,中央还空了个地方,草莓果酱红彤彤地写着16。

  见他愣愣地看着蛋糕,高鹏说:“蛋糕是兄弟几个给你定的!”

  陈舷茫然地抬头:“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啊,还能什么时候。”高鹏乐呵呵地也抹抹鼻子,说,“不过这蛋糕真挺贵,正放暑假呢,我们几个都要不来多少钱,还是方谕出了一大半的钱——哎,这儿呢!”

  话正说着,方谕也进来了。他在人群之中迷了路,正扭头望着四周找人。

  高鹏吆喝了这一嗓子,他才看过来。

  “先坐吧!”高鹏拉着陈舷坐过来,“来来,舷哥,坐主位!”

  他被这几个兄弟朋友拉着坐了过去。他们把他按在座位上,打开了蛋糕,插上了蜡烛。尚铭从蛋糕袋里拿出来生日帽,嘻嘻哈哈地戴到了他的脑袋上。

  他煞有其事地把帽子在陈舷脑子上摆弄了会儿,松开手后,一脸大功告成般的满意:“可以!很靓!”

  陈舷哭笑不得。

  “你说你也是,这么多年兄弟,过生日不告诉哥们,每次你都说在暑假里,没关系。”尚铭说,“来,插蜡烛!”

  一群人拿起蜡烛给他插上。

  十五六的年纪最闹腾,就这么一点儿事,三个大小伙子又起了分歧,没个闲时候地拌起嘴。

  “插几根?”

  “废话,插十五根呗。”

  “你傻缺吧,舷哥十六!他晚一年上学!”

  “哦。”陆艺伟一脸恍然大悟,“哦——还有这事儿!”

  “你回家吧兄弟,回家吧好吗,明天起就不要叫我兄弟了,你一点都不了解舷哥。”尚铭说,“你流放去宁古塔吧!”

  “我们这里就是宁古塔啊!!”

  陈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海底捞的服务生看见他们在摆弄生日蛋糕,连忙冲到后边去。

  三个人把蜡烛七扭八歪地插好,又邀功似的问陈舷:“咋样,舷哥!”

  “插得多好,这蜡烛,”他们仨啧啧称奇,“有我做你兄弟,你真该三生有幸。”

  “摊上我,你真是上辈子做奥特曼,拯救了世界。”

  陈舷笑得不行,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桌子旁边冲过来几道影子。

  陈舷一抬头,是海底捞的工作人员。几个人拿着音响和麦克风,后头俩人高举着俩灯牌,旁边还跟着零星几个准备鼓掌的氛围组。

  跟祝老陈生日快乐的那群人架势一样。

  海底捞的工作人员朝他们一鞠躬,为首的那个拿起麦克风,大声说:“海底捞,祝您生日快乐!”

  这话一落,后头那人啪地摁响音响。

  欢快的生日歌顿时聒噪地唱了起来,服务生有节奏地晃起手里的灯牌。

  外头一圈客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两边传来高鹏和尚铭的大笑声——陈舷顿时也很尴尬,他捂了捂脸,又控制不住地跟着笑,脸被闹得一大片通红。

  一片喧嚣里,他下意识看向坐在外头过道边上的那人。

  方谕再次和他四目相对。

  方谕难得朝他弯弯眼睛,笑了起来。

  大笑,烟火味儿,点上火星的蜡烛,震耳欲聋的生日歌。

  让人听不见旁人声音的一切里,方谕看向他的眼睛振聋发聩。

  陈舷在他的眼睛里愣了一下,随后莫名更尴尬了。他摸摸鼻子,耳根都红了个透,又扯着嘴角朝方谕一笑,问他:“回家怎么办呐?”

  方谕没听见,朝他歪歪脑袋,终于也凑近过来:“什么?”

  “我说——”陈舷拢起手,朝他大声喊,“回家怎么——”

  啪!

  耳光声无比清脆。

  陈舷在主卧里一哆嗦。

  “要疯了吧你!”

  方真圆在客厅里气得呼吸不畅,气喘吁吁地骂,“你要疯是不是,啊!?这么多年学,你怎么上的!?我管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还学会带人跑了!?”

  陈舷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拉开一小条门缝。

  方谕靠在栏杆旁边,背对着他,正一声不吭地抬手捂着半张脸。

  陈舷一颗心揪了起来。

  此时此刻,外头已经夜深人静,蝉都不叫。

  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已经走到了11点。

  “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有多尴尬!?”方真圆说,“知道今天到场来的都是谁吗,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今天来的,都是平常妈妈工作上的合作伙伴!都是有往来的!我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你好几次,千万今天别给我丢脸?!”

  她气得直拍掌好几下,又跺脚:“你气死我算了!以后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让我怎么在别人跟前抬起头来!?”

  “我也没让你多说话,我就指望你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而已!这点儿事都办不成,废物吗你是,方谕!你是废物吗!你跟你那死亲爹一个样!都只会欺负我是不是?!”

  陈舷皱了皱眉。他拉住门把,刚要冲出门去,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陈舷。”

  陈舷手上一顿。

  ……靠。

  他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陈舷回头,就见老陈拉着张脸,脸色很不好看地盯着他。

  老陈往床上努了努嘴:“坐那儿。”

  陈舷抽了抽嘴角。

  说不了什么,他只好乖乖地坐了过去。像小学生犯错,他低着脑袋,两腿并紧,两手放在膝盖上。

  方真圆在门外痛心疾首又气急败坏的骂声不绝于耳,她又甩了方谕一巴掌。

  老陈却一直没吭声。

  陈舷偷偷瞥了他几眼,就见他愁眉不展地靠在飘窗上,望着外面。

  老陈挺难说他的。

  陈舷心里想,今天拽着他跑的是方谕,陈舷什么都没干。在老陈眼里,陈舷就是一个纯纯被连坐的受害者。

  老陈说不了陈舷什么,可也说不了方谕什么。小鱼同学也十几岁了,还是别人带来的孩子。

  老陈最终叹了口气。

  “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他说,“我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

  老陈确实给陈舷发了消息。

  陈舷那时候扶了扶脑袋上的生日帽,刚看了半眼,就被方谕扣下了。

  方谕那时按着他的手,对他说:“别管他,过你的生日。他都不管你,你管他干什么。”

  陈舷一听,顿时心说我草对啊,于是就没再管老陈。

  一想到这茬,一股火又直冲陈舷天灵盖。

  “以前你成天成天不回家,我都没报警呢,你报什么。”他说。

  老陈一下子愣在那儿了,猝不及防得像被迎面揍了一拳。

  陈舷从来不这么说话。

  他一直听话又不多问。

  “滚!”门外又传出方真圆的骂声,“滚出去!今晚别回来了!”

  “不是喜欢跑吗!?那就别回来了!!”

  陈舷一惊。

  他急得正要起身,又感到老陈压在身上的视线。他又一顿,尴尬地坐在原地,没法动。

  半晌,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门开又关上。

  方谕还真出去了。

  屋外又传来方真圆的啜泣声。

  “……”陈舷如坐针毡了会儿,坐不住了。他想了想,眼神不自然地在空中飘了阵,“不管怎么说,他就算带我跑,我也该回来。我也做错了,我今晚也在外面过夜,我自罚。”

  说完这话,陈舷抬起屁股就跑,也不管老陈同不同意,临走前还顺手把他屋子里的一张冰丝毯子给掳走了。

  老陈终于发出一声惨叫:“你拿毯子干什么!”

  陈舷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他趿拉着拖鞋,一出门就看见沙发上低着头哭的方真圆。陈舷没管她,匆匆地跑出去,又把门一开一关。

  他跑到电梯间里,没看见人。又跑到楼道间里喊了几嗓子,也没看见人。

  盛夏夜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等跑出单元门,陈舷终于找到方谕了。

  这人正在绿化带边上长椅上躺下。

  他肿着半张脸,却一点没有不忿,也没有生气委屈,只是张嘴打了个哈欠,好像真的打算就那么睡了。

  陈舷:“……”

  他哭笑不得地走近过去。

  “小鱼,”他把脑袋探到方谕跟前,“小鱼,真在外面过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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