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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夕阳


第59章 夕阳

  望着屏幕上方真圆和老陈略显苍老的笑脸, 望着他俩身后不知是哪儿的海岸,方谕陷入了深思。

  这好像,是老陈的手机。

  方谕把手机翻过来, 看了看手机壳,又翻回来,重新摁亮屏保。

  老陈的手机, 为什么会在陈舷这屋的柜子里?

  方谕面色凝重了阵, 划拉了下屏幕,六位的密码和数字键盘被拉了出来。

  果然设了密码。

  “老板。”

  他好久没出声, 马西莫在另一边询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方谕随手输入两个数字排列, “手机给我哥。”

  马西莫应了声好。

  对面一阵窸窸窣窣响,不多时, 陈舷困倦无力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什么?”

  一听他这病恹恹的动静,方谕心里揪疼了阵。

  他暂且不管老陈的手机密码了, 把自己的手机往耳朵边上送了送。

  “很难受吗?”他问, “我尽量早点回去。”

  “嗯, ”陈舷应了声,“小鱼。”

  “嗯?”方谕也应,“我在,哥。”

  陈舷沉默了下来。

  过了挺久, 陈舷说:“我不要你的两百万。”

  方谕被他说得一顿,懵了半晌,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是,说错话了吗?”

  “不是, ”陈舷说,“我是说……用不着那么多钱。我穷惯了,有点吓人。”

  方谕默了瞬。

  他紧抿了抿嘴,低下眼帘,轻声道:“你不是该过穷日子的人。”

  陈舷没吭声。

  方谕低下脑袋,手上不自觉地开始瞎点老陈手机的键盘:“我有这么多钱,就该给你花这么多钱。我是被你拼了命推出去的,所以……我的钱……应该对你来说,不脏吧?”

  “不脏。”陈舷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要多想。”

  方谕松了口气:“那就好……啊。”

  “怎么了?”

  方谕抽了抽嘴角。

  他手里,老陈的手机上,显示出一行字:

  【密码错误已超过5次,进入安全锁定模式】

  【请30分钟后重试】

  操。

  跟陈舷说话太入神了,一个紧张就乱摁键盘。

  “没事,哥。”方谕把老陈的手机顺手往兜里一揣,“我过会儿也去一趟警局,尽量早点儿解决,早点儿回去。”

  “好。”陈舷声音有点哑,“你……你见过我妈没有?”

  “阿姨吗?”

  方谕一愣,也才想起来,她好像在昨天摔门而出之后,就没有再回病房。

  “没有,但是她昨天是和陈医生一起出去的。应该也是在警局忙吧,你别担心。”方谕说,“我去警局找一找,会带她回去。”

  “嗯。”

  这最后一天的化疗,陈舷听起来真的极其虚弱,说话有一茬没一茬的,感觉出声都是在强逼着自己。

  方谕不和他多说了:“那你好好休息吧,哥。”

  陈舷闷闷说了声好,然后放下电话。方谕条件反射地放下手就想摁挂断,手指刚放上去,陈舷忽然说:“别挂。”

  方谕手指一顿。

  陈舷这么一说,他也才反应过来,这个语音,是陈舷之前要求挂着的。

  “不挂,”方谕松开手,“我不挂,你睡吧。”

  陈舷又嗯了声,不做声了。他好像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方谕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陈舷翻了个身,把他的外套抱在了怀里。

  陈舷咳嗽了几声。

  方谕苦笑了笑,把手机摁了锁屏,往外套口袋里一揣。他抬腿走了两步,正要离开房间时,忽然顿住。

  犹豫了阵,方谕慢吞吞地回过头,深深地望了眼柜子里的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都是还小的陈舷。

  他们被塞在已经一片狼藉的这个家里,被塞在已经很少有人来的角落里。

  方谕沉默了瞬。

  屋门外,传来他外婆的哭声。

  方谕垂在身侧的指尖抖了抖。他决绝地转身,拉开陈舷的衣柜。柜子里头也是空空如也,衣服也好被套被单也好,什么都没有。

  方谕啧了一声,转头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他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终于从衣柜角落里拉出一个他高中时淘汰的旧包。

  桌子上还有他高中时用过的几个收纳盒。

  方谕顺手拿上两个,扔进包里,走了。

  回了陈舷桌子跟前,他把柜子里的照片拿出来,全都工整地收进收纳盒,放进包里。

  他看不得这个家把陈舷害成这样,还假惺惺很怀念似的,把他的照片藏在这里。

  方谕又拉开柜子下面两层,底下倒是没有东西。

  他背上包走了。

  走到门口时,突然裤子被人一把抓住。

  方谕顿住脚步,转头,他外婆正用和方真圆一模一样的恶毒眼睛,蛇似的死死盯着他。

  “你拿了什么?”她声音发抖,“把你妈害成这样,你要去哪儿?”

  “警局。”方谕平静,“放心,没拿钱,我也看不上你们的钱,我拿的是我哥的东西。”

  外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方谕一后退,抬腿一踢,扯开了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利落地转身走了。

  他听见外婆在身后哭得更大声了,肝肠寸断地哭嚎。

  “养了你快三十年!”她大喊,“就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方谕头都没回。

  【——小时候,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家里人对你好了这么多年,比不上老陈家儿子一个外人?比不上随随便便给你的几口吃的吗!?】

  【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呐,亲妈你都往监狱里送!】

  就算是隔着电话,方谕她外婆的哭喊,也很清晰地传进陈舷的耳朵里。

  听起来声音有点远,方谕和她似乎有一段距离。

  他应该是出了家门,把老太太留在了屋子里没管。

  输液袋见底了,马西莫摁了护士铃。护士小姐正撕开陈舷的输液贴,给他拿下针头,用棉签摁住,止了血。

  她听见手机里传出来的喊声,眼皮一动。

  陈舷眼睁睁看见她眼睛里闪起八卦的光。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声,说:“别听了,不是什么好事儿。”

  护士小姐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推着推车走了。

  所有的化疗终于结束,陈舷突然一阵头晕脑胀烧心想吐,手脚都开始发麻,胃里也又一阵阵突突地发疼。

  他捂了捂嘴,往被子里缩了缩,弓起后背,把方谕的外套抱紧。

  “陈先生?”

  马西莫见他这样,慌忙关心,“没事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陈舷摇摇头,伸手朝他摆了摆。

  现在还能忍。

  陈舷捂了捂脑门,左额上的旧伤忽然都开始跟着病痛犯突突。

  他闭上眼,稳了稳神,听见语音里方谕的外婆还在骂。她声音撕裂如泣如诉,声音真是尖锐,陈舷心脏咚咚几下,下意识地浑身发紧。

  陈舷流了冷汗,不知道方谕怎么留在家门前这么久都没吭声。

  直到语音里传出叮的一声,什么门打开了。

  陈舷恍然明白,方大老板原来在等电梯。

  进了电梯,方谕烦躁地猛摁楼层数的哒哒声响起,陈舷还听见他啧了好几声。

  陈舷忽的轻笑起来。

  方谕原来也很烦。

  方谕出电梯了,不知道去哪儿,应该是去警局。陈舷有点想叫他几声,问他刚刚和老太太说的“拿的我哥的东西”,是到底拿的什么。

  但他声音太虚弱,就算叫了方谕,估计他也听不见,便作罢了。

  陈舷把脑袋缩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方谕的外套里。

  【开什么玩笑。】

  【陈舷被逼得去跳江,你们还有脸在这儿体体面面地过日子。】

  【我不是变成这样,是早就该这样。】

  【我有很多笔两百万,女士。】

  【他想要的话,我能给很多个两百万。】

  【但老陈的钱,一分都不需要。】

  方谕刚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耳畔边上响,空气稀薄的被子里,陈舷有点缺氧。

  他弯着后背缩成一团,把手里抱着的外套攥紧。他疼得难受,却听见自己愈发不妙的心跳声,在方谕一句一句刚说完没多久的话里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陈舷忽的想起那些尚且年少夕阳西下的日子,想起那些他总是在跑的日子。他想起放学回家的路上,方谕会叫住他这匹脱缰的野马,很无奈地拿出耳机来说,别跑了,听歌回家。

  陈舷就屁颠屁颠地跑回去,从他手上拿过半个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

  “别跑了啊,哥,”方谕把另外半个塞进右耳里,拿出手机来放歌,“乖乖跟我走着回去。”

  “哦。”陈舷应声,“那给我放甩葱歌。”

  “我看你像葱。”

  陈舷嘿嘿地乐。

  话这么说,方谕还是给他放了首甩葱歌。他们用着同一副耳机听着歌,肩并着肩回家去了。

  坐在公交车上,夕阳跟着车窗的窗框往前行驶,在公交车的地面和他们身上行进了一路。

  陈舷靠在过道的位置上,脑袋一歪,望着方谕的脸,望着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暖融融的橘光。那天是听到什么歌了?陈舷记不得了,方谕总是按随机播放。他只记得是首不激进也没什么高潮的很平缓的歌,像夏天一场小雨后的天晴。他盯着方谕的脸,忽然看出了神,然后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他:“我要是哪天不见了,你怎么办?”

  “啊?”

  方谕回过神来,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陈舷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嘴角一抽,干笑两声说:“没事。”

  他不再看方谕,转头看向别处。

  方谕也没再说话。

  可沉默一会儿后,方谕说:“要是你被人欺负了,我会去跟那人拼命的。”

  陈舷怔了瞬,扭过头,看见夕阳一如既往地照在他身上,看见他平静随意的眼睛。

  歌忽然切了,切了一首轰然漏了一拍前奏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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