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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归元剑宗的主峰之上, 神器龙凤如意认主的谢杳杳的一番话,震惊了在场所有的大人物。

  可仔细想想,能被神器认主之人, 本就该是天骄。

  让一个天之骄子, 明明来到了可以大有所为的修仙界,却还要遵守凡人界的男尊女卑, 被教养的卑弱至此, 心中悲愤欲绝, 只觉自己现在过得就是最痛苦的日子。

  她这般痛苦都无人拯救, 将来凭甚还要牺牲自己去救其他人?

  她被调|教的像个没有思想只会听从指令的傀儡, 然而,她终究不是傀儡。

  丹宗掌门一时气、一时恼、一时恍然大悟——是了, 他就说, 怎么可能有神器主人, 当真会卑弱至此?

  遥想当年的神女姚凤华, 骄傲恣意,风华绝代, 身边追求她的天骄众多, 有男有女,尚且无人指责她的不对——站在所有天骄之上的神女,想做什么,不都是应当的么?更何况, 那也是那些追求她的天骄自愿的。

  而现在的神器所择之主,即便比不上神女,又岂会是一味的懦弱如蝼蚁,人人踩踏?

  瞧,这不是一朝有了机会, 立刻将事情曝光,无论如何,谢杳杳将来回到丹宗,都不能再如此般被对待了,更不必每日手抄一本《女诫》,还要因礼仪问题,被罚跪在灵米之上了。

  然而作为掌门,作为一个势力的领导者,最擅长的,就是护短。

  即便他其实能明白,眼前的这位龙凤如意的主人,此时此刻将事情曝光,只是为了自保和将来的生活,但是,这般的将丹宗的“不光彩”的事情在这些大人物面前说出,就是谢杳杳的不对。

  丹宗掌门冷冷道:“辛苦?你过得有何辛苦?谢杳杳,你且看看你身上的穿戴和法器,是否敢以你的手足的性命立誓,我丹宗,可曾在修炼资源、衣食住行上苛待于你?本掌门且问你,你敢或不敢?”

  这正是丹宗掌门夫人云清公主的聪明之处了。无论如何私下派嬷嬷调|教谢杳杳,但表面上,她对待谢杳杳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

  然而谢杳杳只一直哭泣,仿佛恐惧极了。

  丹宗掌门一掌拍碎了他座椅的扶手,怒声道:“谢杳杳,说话!”

  谢杳杳此时才说道:“若是掌门所说,每日要我手抄《女戒》,特特为我请了凡人界最严苛的教养嬷嬷来教养我也是为了我好……”

  丹宗掌门再不肯让谢杳杳开口,就要一掌拍向谢杳杳的天灵盖——

  众人皆知他根本不会杀害谢杳杳,如此只是要吓唬谢杳杳而已,毕竟,谢杳杳一直都表现的如此怯懦,懦弱之人,此时此刻,就该知道求饶。

  然而不等她求饶,杨家家主杨倾城就已然从座椅上一跃而出,和丹宗掌门对了一掌。

  两掌相击,丹宗掌门甚至多后退了三步,才稳住了身形,尔后神色莫测的看着杨家家主。

  杨倾城一袭白衣,却是男修打扮,然而却比男修更风流潇洒。其修为,亦在比她年长了几百岁的丹宗掌门之上。

  杨倾城笑道:“怎么?不是道兄让她说话么?她才说了几句话,又不让她说了?”

  一旁的符宗掌门离雪仙子亦冷冷开口:“道兄着急什么?不妨让我们修仙界的女修也见识一下,那凡人界来的嬷嬷,是如何教导将来需要自愿牺牲自己、拯救天下人的神器之主的。也好让我们知晓,云清公主……呵呵,是怎么将她的那一套男尊女卑,继续在修仙界施行的?”

  此话毕,又有两名女修开口,同样都是讥讽之言。

  其他人却是不好开口了。谁让这不知为何,竟然上升到了“男女对立”之事上,他们的宗门、家族,有男有女,却是不能轻易开口,传出他们对女子轻蔑之言,有碍于宗门和家族的管理。

  而归元剑宗的掌门闲云子,则深深的看了一眼跪在正中间,一脸怯懦的谢杳杳。

  这个谢杳杳,倒是好本事,区区几句话间,就让他们这些人开始争吵了起来。这谢家人,倒真是没有省油的灯。

  几位女修的施压下,丹宗掌门冷着脸坐了回去,谢杳杳也开始说起了自己在丹宗过的生活。

  谢杳杳原本可以不说,但是,机会都送到她手里了,她为何不说?

  罚跪,日日抄写《女诫》,学习凡间闺阁女子要学的一切约束自身的事情,被凡间最严苛的嬷嬷教养,跪在地上为那位“云清公主”画指甲画一整夜加一个早上所以耽误了这次的归元剑宗之行……

  如是种种,当真是让在场诸人眼界大开。

  归元剑宗掌门不禁提醒道:“听说这个谢杳杳,已有婚约……”

  丹宗掌门这才如梦初醒:“是,杳杳已经订给了我儿子。公主对杳杳做的这些,也是对一个儿媳的高要求而已……”

  谢杳杳随即就将自己脖子上佩戴的一块玉珏给拽了下来,道:“是,因晚辈是单水灵根,且是纯阴之体,故而掌门和云清公主,想要晚辈将来嫁给三灵根的温秋池。然,此并非晚辈心愿。晚辈虽胆小懦弱,但问晚辈本心,晚辈不喜温秋池,更不愿意有一个云清公主这般的婆母。若是将来,要晚辈再用晚辈的纯阴之体,成就从小就折磨我的人的儿子,晚辈宁可自毁,绝不从命!”

  众大佬都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说着自己胆小怯懦,也确实一直都低垂着头的谢杳杳。

  归元剑宗掌门忽而问道:“你如此这般,将来再回丹宗,你,不害怕吗?”

  谢杳杳此时,才终于抬起了头来,一双杏眼里早已没有了泪水,道:“晚辈为何要回丹宗?”

  这话问的,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谢杳杳继续道:“事已至此,晚辈若再回丹宗,虽不会死,却会比死还要煎熬。故而,晚辈此生,绝不会再回丹宗。除非,”她看向了丹宗掌门,“我死。”

  谢杳杳的确需要死。

  却不是此时此刻。

  丹宗掌门岂肯受一个小小炼气期的威胁,怒道:“你死?你若是死了,你那几个手足亲人,我保证,一个个的,都会下去陪你!我且看你,敢不敢死?”

  谢杳杳却反道:“为何不敢?”

  众人一怔。

  “人当先爱己,再去爱他人。他们过得好,固然是我所愿。可我自己都过得不好,日日夜夜,所思所念,都是煎熬和痛苦。死亡的念头,时刻在我心中。可我又唯恐自己死了,我的两个哥哥,会心中难受,小弟小妹仍旧无所踪。我死了,他们还活着,他们会因我的死而痛苦不堪。我或许会不敢死,让自己苟活到有可能相见的那一日……”

  “但是,”谢杳杳微笑道,“但是,我现在不怕了。我知道了一个秘密,我竟有救世之能,若我死了,无人救世,那么,我的手足也会陪我一起死。我们都死了,便可不必活在这世上煎熬痛苦,我有何不愿?”

  “更何况,我死了,有我的手足亲人陪伴,还有虐待我的仇人陪伴,我为何不愿意赴死?”

  “生时既全是痛苦,那么,不如一起下地狱好了。”

  九岁的谢杳杳,一身粉衣,粉嫩嫩的跪坐在地上,说出的话,却全是决绝和狠厉。

  恍惚间,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位神女的影子。

  唯有丹宗掌门怒声道:“不对!九岁的孩童,哪里能说出这些话来,查验其魂魄,看是否被人夺舍了!我当初带走的那个小女孩,根本就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她……”

  “可她却被神器认主了。”合欢宗掌门长恨仙尊微笑道,“而神器岂会认主一个夺舍之人?道兄莫要胡说了。毕竟是神器之主,虽年仅九岁,但有如此见识和气魄,倒也不足为奇。”

  遥想神女当年,被各大势力发现后,各大势力都派出了门中精英,前去追求吹捧。各大势力都想要分这一杯羹——神女救世,可未曾说过神女不能成婚,神女不能生子,因此那位神女,也曾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各大势力的首领所逼婚。

  那时的神女,亦是如此,不卑不亢,宁死不屈。

  “既要我救世,又不让我在活着时候活个痛快,我为何要救世?……至于那些朋友,那些无辜世人,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我若不快活,那便死,又何妨?左右,有在座诸位,陪我一起死,倒也不算亏了。至于这方世界……没有就没有了,我过得不好,那便证明活着无趣,死了,岂非更妙?”

  ……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当年的神女,再看跪在中间,却是说出了类似话的谢杳杳,他们显然都明白了,天之骄子,天命之人,哪里有不骄傲的?与其威逼,不如以亲情感情相诱。

  且必须是真正的感情,若有半分虚假,对方都能看出来。

  当年的神女,又是否是因为周围虚假之人太多,认为与其挽救那些虚假之人,倒不如躲起来,潇潇洒洒的过完剩下的日子更好?然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身为归元剑宗顶层之人,他们想要利用蝼蚁,还想要蝼蚁乖乖听话,岂不知,蝼蚁是天命选定,更是有自己的思想。

  若要逼迫,当然也不是不行。将其所有的亲眷朋友都抓起来,每日施以酷刑,以酷刑相逼,直到其答应的那一日。

  可天命选定的蝼蚁却不是傻子,他们,宁死不屈。大不了鱼死网破,自己死了,亲人朋友死了,可是,仇人不是也死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团聚和复仇成功?

  长恨仙尊忽然朗声大笑,手中的折扇敲着头,大笑道:“有趣!有趣!本尊早就说过,此法不妥,或可寻其他救世之法,至少,不必将希望全然寄托在此法之上。尔等却非要为了各自利益争夺不断。如今可好,无论是神女,还是神器之主,都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

  当真是,该呀。

  在场诸人各种神色变幻,眼神乱飞,谢杳杳则安然的跪在大厅中间——这并不算什么,她在灵米之上,从月上柳梢头跪到第二日的辰时,都是常有的事。她早就习惯了。

  然而还是有一人,符宗掌门离雪仙子,用灵力将她拖了起来,声音依旧冷冰冰的:“你并无过错,不必跪着了,来我身边坐着罢。”

  然后长袖一甩,她身侧就多了桌子和座椅,桌子上还有些吃食。

  谢杳杳知晓方才就是这位离雪仙子,直接告诉了她,说她是救世之人,方才有了她后面的应对。因此对离雪仙子很是感激,先是行了一个繁杂的后宫之礼,起身后,她愣了愣,才又行了一个简单的道家的晚辈礼,然后才坐在了那个座位之上。

  其余之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看向离雪仙子的目光都有些不对——谢杳杳想到的事情,他们自然也想到了。若非离雪仙子点破了那件事,谢杳杳未必这么豁得出去。

  事已至此,既然谢杳杳已然知晓了这件事,当然后续对她的安排,就成了在场众人商讨的关键。

  而丹宗……这次损失大发了。神器已然认主,必然是要跟着谢杳杳走的。而将来,谢杳杳是否要归还神器……呵呵,单单凭着这一年里,谢杳杳所吃的苦头,想来她也不会让神器再回丹宗。

  丹宗掌门因教养神器之主一事上如此荒唐,还丢了神器,这次回去丹宗,只怕这掌门之位都要难保。

  因此丹宗掌门的脸色极其难看。

  可事已至此,谢杳杳根本不可能回去丹宗,她心中恨极了丹宗对她的种种虐待和算计。丹宗掌门为了保住他的掌门之位,此刻也只能是尽量为丹宗争取最大的利益。

  眼下已有神器的宗门或世家,自然不在其中,但是,没有神器的宗门或世家,还有一争之力。

  而争到最后,竟是落在了合欢宗和符宗之间。

  二人肯给丹宗的好处都差不多,且都不肯再往上加。

  于是,最后选择权竟是给了谢杳杳。

  谢杳杳这次没有抬头,而是低垂着脑袋,恭敬道:“晚辈想,先问过晚辈的大哥,大哥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别看她方才的狠话说得够狠,可她现在,却是要先见她大哥。

  众位大佬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却有觉得理所应当。

  神器选择的主人,又岂会是个简单的?

  *

  翌日一早,春愁从凌无忌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就见凌无忌正坐在屋子的桌子前画符。

  是他熟悉的眉眼和神情。

  他不禁松了口气。

  凌无忌手中的这张符就失败了。他微微蹙眉,将这张失败的符纸放在一旁,符笔也放在笔架上,轮椅转了转,面向春愁,道:“怎么了?刚一起来就松口气?”还一副不太开心的模样?

  春愁抱着被子,窝在床上,小声道:“我怕你悄悄回你家……族了,只给我留一封信,就这么走了。”

  凌无忌一顿,心中却是无比欢喜——他极致的喜欢着春愁,内心即便知晓这样不妥当,有可能会给春愁造成困扰,却也无法改变,现在知晓春愁也这样的喜爱着他,他心中当然是欢喜的。

  他转着轮椅到了床边,摸着少年早起时凌乱的头发,温声道:“你知道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这样对你。”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当真有这一天,春愁,那也一定不是我自愿的。你一定要等着我,不必去找我,我看着你找弟弟妹妹这般辛苦,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得你再去辛辛苦苦的找寻我。”

  “因为,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春愁睁大了眼睛,一手捂住了凌无忌的手,小声道:“你不要立flag!这不吉利!你家族那么神秘吗?如果他们不回信,我和你一起去你家族不可以吗?有传送阵在,很快就能去很快就能回的。”

  凌无忌不知道flag是什么意思,他的春愁,有时候总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但他的家族……凌无忌并不想春愁去。

  他笑着安慰道:“说不定他们就会给我回信,告知我怎么回事呢?好了,快些起床吧,说不定杳杳他们今日会来。”

  春愁知道凌无忌不想他担心,想了想,也确实没有必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提前焦虑,就也打起了精神,一拍脑袋道:“对了,我昨天还做了个梦来着!”

  凌无忌立刻紧张了起来:“是什么梦?”

  虽然春愁总说他的梦的时间点很奇怪,和现实时间对不上。但是,因着春愁的灵根太杂了,凌无忌总觉得,春愁的梦,很可能是和“预知”有关,因此格外在意。

  春愁想了一会,看了凌无忌一眼,先握住了凌无忌的手,才道:“你先说,你不生气。”

  凌无忌:“……”已经开始生气了。

  他瞅了瞅少年认真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说:“不生气,你放心说。”

  春愁又犹豫了一会,才说道:“我梦到了杳杳。她好像已经变成大魔女了,在一处深海之中被一个和尚,唔,可能是佛修追杀,杳杳好像不太想和他打,一直在躲,但是那个佛修下手比较狠,二人打着打着,就打到了深海里一处大贝壳旁边,将那大贝壳给撞开了,大贝壳里……好像有个人,在里面躺着。”

  凌无忌握紧了春愁的手,道:“那个人,是你。”

  春愁点了点头。

  其实,那个大贝壳里,有个透明的水晶棺材,他当时看到他是躺在那个棺材里的,然后,他就被吓醒了。

  醒来后,看到凌无忌还在他身边睡着,想了想,觉得这毕竟是梦。而且就算他死了,为什么要去海底?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担心杳杳了,才会做这个稀奇古怪的梦,于是就又心大的睡了过去。

  等到早上醒来了,跟凌无忌都聊了一会了,才突然想起来那个梦。

  春愁:“……”我都佩服我的心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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