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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四鬼拍门(15)


第86章 四鬼拍门(15)

  尸身化为灵流, 他倒是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唯独留给衣绛雪一件残破的青衫。

  拼凑这具凡人身体的多半都是东君的血肉修为,灵流哺入他的鬼体, 也只是回归原本的模样而已。

  怀中紧紧抱着的青衫被血染红,血衣搭在衣绛雪的臂弯里, 与他素白的指尖纠葛着,正如他们拜天地时的大红喜服。悱恻的缠绵。

  衣绛雪捞起一缕, 又颓然松手, 神情空洞到几乎窒息, 似哭非哭:“怀钧,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天黑了?”

  这样纯粹天真的神情, 仅仅持续一瞬。

  片刻,厉鬼的眼眸凝起,瞳仁燃起疯癫的金红。

  手骨轻拭过唇边的血污。

  他展开双手, 指尖沾染仙人的鲜血, 衣绛雪贪婪地将其吻入唇间,舌尖卷过时,他尝到了此生最香甜的滋味, “……裴怀钧,我还没杀你呢。”

  “你怎么可以死呢?”

  残忍的恶诅,复仇的铁律,四十四世的姻缘,弑杀道侣的罪业。

  皆是兰因絮果,未得报偿。

  厉鬼既然堕了无间,那东君也不能免俗。谁都别想干干净净地走。

  东君合该一言九鼎。既然许下过海誓山盟,他也得来陪他才是。

  否则那些佛前的誓言,花烛前的许诺, 都成了轻薄的戏言,又如何作得真?

  衣绛雪垂眸,道:“我的仇怨,容不得别人替我来报。我自然会杀他,在弄清楚前世的真相之后。”

  是啊,无论如何,东君都是他的道侣。

  有资格杀他的,唯有衣绛雪。

  无论厉鬼是用残忍的吻吃掉他的心脏,还是用温柔的刀割开他的喉咙;

  哪怕是将仙人拆解,将他的魂魄一寸寸的缝入厉鬼的鬼体里,教他永远陪着他……

  如是种种,都该由他来决定死法才对。

  莫说是旁的鬼,就算是东君本身,又凭什么为他做决定?

  “杀了你。”苍白指骨寸寸染血,他却温柔地将唇贴上青衫,喃喃自语:“杀了你。”

  “以为这样,就能逃开我的追杀吗?”

  “……我要吃掉你的心。”

  疯了!又疯了一个!

  师无殃心有余悸,明明半个京师的人都要被他置换进梦域了,但是东君死后在癫狂边缘徘徊的衣绛雪,还是让他警铃大作:“东君已死,还不快动手!”

  “知道了,别催。”傀儡师操纵傀儡,从暗处接近。他已经很接近影将军被封印的两截身体。

  东君死了,东华剑气的封印就不再坚不可摧。

  果不其然,傀儡师付出了两具傀儡,把影将军的身体用傀儡线缝起来,勉强有了个人形。

  紧接着,梦蝶没入鬼将军的头颅里。

  鬼师的精神操纵,足以让因封印失去自身意识的影将军,短时间为他所用,“他会是个好用的傀儡。”

  一道黑影重新站了起来,影将军的灰白眼球空洞诡异,还执着招鬼幡,鬼体里再度分裂出影子。

  只不过这次不是黑骑,而是地上爬行的恶鬼。彻底回归了鬼性。

  与此同时,一枚雪白的梦蝶悄悄振翅。

  那柄被东君封印的长剑掉落在地,有着最初被击败的“鬼仙尊”。

  如果能成功把游寒天放出来,红衣厉鬼再怎么恐怖,也无法应对四鬼联手——即使他们并不是全盛状态。

  面对梦蝶的起舞,衣绛雪的瞳中却空无一物,好似不起波澜的静海,却在暗潮中蕴含汹涌。越暴怒越平静。

  两袖烈烈舞动,被血濡染的檀色长发,此时也浸透在雾里,他微微抬起下颌,露出一双森寒鬼魅的眼睛。

  燃烧的鬼气如赤霞,染上梦域。

  他俯身,徒手捏死了那只雪白的梦蝶,“鬼师,你的手段……对我没有意义。”

  在梦与死间徘徊的鬼师,在精神系的鬼怪中也是堪称无敌的存在。

  鬼师有一套逻辑自洽的人鬼之论,配合冠冕堂皇的说辞,很容易就能笼络到鬼被他洗脑,为他卖命。

  被他蛊惑的鬼中,自然也不乏厉鬼。

  可是冥楼楼主不会被操控,妄图影响他的后果,正如这一地梦蝶的碎片。

  踏着颓然的梦蝶碎片和萎靡的傀儡丝,衣绛雪广袖凌风,走向前。

  他捡起地面上那把封印“鬼仙尊”的长剑,鬼气在剑中搏动,他歪了歪头:“……怀钧说,他给我准备了一碗雪花冰。”

  师无殃也难得愣了一下:“什么冰?”

  衣绛雪将那把封印“鬼仙尊”的鬼剑平举,双手向下掰折,冷铁在他掌心宛如脆饼。

  衣绛雪竟然悍然将其掰断!

  断剑渗血,喷薄而出的雪花从断面飞出,却被血雾环绕吞噬,一场最恐怖的清剿。

  衣绛雪的鬼体就是由鬼雾所化,天生拥有着侵蚀吞噬的力量。想要吞掉厉鬼,他根本不需要通过唇齿来“吃”,只要吸收就行。

  漫天的雪花化作苍白鬼气,被吸收时,还伴随着厉鬼的声声哀嚎,“我没有错——我是剑、我是人、我是剑、我是剑——”

  这样混乱的鬼音,衣绛雪抛诸脑后,认真道:“这不重要。你只是一碗雪花冰。”

  血雾在极速吞噬化为“香雪海”的鬼仙尊,赋予他更为磅礴的力量。正如当时吃掉“亡国太子”时。

  只不过,衣绛雪在血与雪的中央,微微仰起头,双眸倏然流下两行泪来。

  “……原来,生的鬼这么难吃啊。”

  红衣厉鬼用手背擦去混杂着血的眼泪,面庞上是干涸的血印,是那人手指颓然滑落的痕迹。

  衣绛雪擦拭,越擦血痕越斑驳,眼睫轻颤:“冷的、冰的、带着血的腥气。难闻,令人作呕的味道……我过去,为什么会觉得鬼饭很好吃呢?”

  “他在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味道啊。”

  衣绛雪果真是被书生养的太好了。

  先前能端到他面前的,都是裴怀钧精心选择并烹调过的食材。

  他吃惯了书生的爱心鬼饭,穿惯了柔软温暖的寒衣,享受的都是供奉的香火。

  就连寄身之处都精挑细选——不是缠着东君做鬼爬架,就是呆在绒绒的鬼包里打盹。

  衣绛雪时常像猫儿一样伸展鬼体,躺在人的怀里,晒着春日的暖阳,独不见严霜风雨。

  东君不在了,他没了温暖的窝,淋了雨,只能无助地在道侣死去的原地徘徊。

  于是他这样生吞厉鬼,投身于最原始的撕咬。杀与被杀,吃与被吃,厉鬼的道理就是这样简单。

  他连身体也要化为火焰,向着三只厉鬼席卷而去,背后却浮现六道的虚影。六道的虚影圆盘上,原本只燃烧着红色和暗黄的火苗,此时又融入了一缕雪白的火光。

  “撕碎……”衣绛雪苍白冶艳的面庞从光晕里呈现,红的唇,白的肤,檀木的发,抬起的爪子却足以撕裂一切。

  口中仍溢满粗粝冰冷、未能化开的味道,正如他吞下剑的残片,饮下腥热的血。

  “杀了你们!”

  第二个被撕碎的,不是分裂成无数黑影的影将军,而是藏匿黑暗之间,以为自己比较安全的傀儡师。

  当他的傀儡线被烧断的时候,他难免露出了一瞬的破绽。在傀儡师想再度藏回去时,却被一只鬼手从背后掐住了脖子,直接提到半空中,寸寸拧断了骨头。

  “小蓝,你该去畜生道。”衣绛雪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学学怎么当一条狗。”

  傀儡师的身体也是傀儡制成,即使被拧断了脖颈,他还能动。他的头颅往后转动,发出格拉格拉的机关声响,“衣楼主——”

  “正是因为不想当狗,我才、离开冥楼……”傀儡师露出微妙厌憎的神情。“比起当衣楼主的狗,一呼百应的厉鬼,才、才更加——”

  “果然是养废了。”像是掰坏一只废弃的玩具,衣绛雪轻巧地折断了他的肢体,眼神冷漠:“竟然学会咬人了。”

  不听话的玩具,没有存在的价值。

  衣绛雪顺着关节处,将傀儡师仅存的肢体里里外外拧了两圈,呈现扭曲变形的麻花状。

  厉鬼或许根本不知晓痛楚,但是被冥楼楼主审判除外。傀儡师的神情也无法麻木的像个木偶了,“……好痛、好痛……”

  或许,傀儡师转动的玻璃眼珠,此时也在用眼角的余光寻找可以转移的傀儡身体,或者是寻求盟友的帮助,试图逃出生天——

  可是鬼师的反应,却是出乎预料的冷淡,“我救了你一次,已经扯平了。”

  喀拉一声,他被衣绛雪拧掉了脑袋,悬挂在了畜生道之上。

  “背叛者。”这股鬼气阴冷潮湿,像是连绵不绝的梅雨,衣绛雪平静道:“畜生道,把他变成一条狗。”

  那枚傀儡脑袋无法燃烧。

  衣绛雪不假思索,打开了他的天灵盖,“身体是鬼,但是脑子可以燃烧,适合当灯盏。”

  烧起来还是青蓝色的火焰呢。

  第三只厉鬼。

  把影将军掰开吃掉的时候,衣绛雪差点没吐出来,像是腐烂淤泥的味道。

  衣绛雪面无表情地吞噬着漆黑的鬼气,似乎感觉到了顾影未尽的怨恨。可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在失去书生的时候,一切最原始的进食,都回归了本来的模样。

  这是残忍的鬼界食物链,怎么会是美味的佳肴呢?

  鬼与鬼本就是这样的,只有你死我活的吞噬。

  他多吃一只厉鬼,他就会更强,而对面就少一只厉鬼。

  所以衣绛雪会毫不犹豫地吞吃一切,因为这时他根本没打算放任何一只鬼离开这里。

  这种不知餍足的进食,让衣绛雪身上的鬼气前所未有地膨胀着,这种恐怖的鲸吞,已经是四只厉鬼的体量。

  全都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还剩下,最后一个……”说罢,衣绛雪已经接近了鬼师的五步之外,幽幽地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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