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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无间深渊。

  一望无际的黑影, 像一条沉睡的河,趴伏在深渊的最底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人的惨叫声从头顶响了起来。

  刹那间,所有黑影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脸, 只有寂灰的眼睛。

  ——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眼睛。

  “咕咚。”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快速咽口水的声响, 所有黑影“轰”的一下, 疯了般涌向段钦掉落的方向,整条河都沸腾了似的。

  段钦只是遥遥望了一眼,就绝望到肝肠寸断——

  “救命!救命!!!”

  “救命!!!!!!!!”

  “别过来!别过来!走开!走开!!”

  四周全是粘稠的阴气,他越是尖叫,下面的黑影就攒动得越是厉害, 兴奋、饥渴、迫不及待。

  “段钦!”头顶,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也在下坠,并飞快向他逼近。

  “柯……柯岁, ”听到这个声音,段钦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眼泪夺眶而出:“你这个混——”

  “闭嘴!手给我!”

  “混账玩意!”段钦不仅没闭嘴,还一边伸手, 一边几乎带着哭腔骂了出来,“我宁愿你打断我的腿,混账玩——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没能拉到那只手,就被底下的黑影率先抓住脚踝, 传来冰冷冷的触感,惨叫着被卷入黑潮之中。

  白王的身体僵在半空,伸出的手一点一点缩回, 眼神复杂。

  已经迟了。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黑影会像水一样挤入段钦的七窍,争先恐后、连绵不绝地,那个过程痛不欲生,像有人用刀将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可是还没完,那之后……

  白王闭了闭眼。

  “已经迟了。”他喃喃着重复,眼神逐渐恢复冷漠和无动于衷,“也罢,你就在这里重获新生吧。”

  “和我一样。”

  。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无间深渊的那一瞬,一道白光悄然在渊底绽开。

  段钦身上的黑影立时怒目圆睁,可也只来得及睁大眼,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便在白光中大片大片地化成了灰烬。

  ……诡异的黑潮暂时退去。

  白光无声地将段钦包裹其中,不让任何黑影靠近。

  ……

  段钦蜷着身体躺在黑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是宫忱留给他的那个记忆光团。

  他和宫忱在红树林里不欢而散的那天,宫忱从体内抽取了和娘亲有关的记忆,化作一个光团给了他。

  它在感受到有东西企图钻入段钦灵台的刹那,外层的白色屏障自行消解,封印在里面的庞大力量顿时汹涌而出,将那些东西尽数驱散,这才救了段钦。

  难怪只是抽走记忆而已,当时宫忱脸色却那么差劲,原来……他还将近乎一半的功力也同时抽了出来。

  可是抽完之后,宫忱自身的修为却没有出现明显的倒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钦神色怔忡,其实,白色屏障消解的刹那,宫忱的记忆也一点一点融入他的脑海,犹如藏书阁底下落满厚重灰尘的书卷缓缓在眼前摊开……

  ——

  “对于段家人来说,不修除鬼道,就难以保护自己。”

  “这是传承,亦是诅咒。”

  “钦儿血脉如此强盛,这就决定了他的生命从诞生起,便会被无数的恶鬼觊觎,哪怕是最贪生怕死的夺舍之鬼也会在他面前张开獠牙。”

  “有一个办法。”

  “你这么聪明,肯定也能想到,只要将钦儿的福泽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他就可以永远摆脱段家血脉的诅咒,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他自己的道,再也不用因为恶鬼担惊受怕………”

  “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实在过分,但作为母亲,我必须要提。”

  昏暗的房间里,段钦借着宫忱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娘亲坐在对面,秀美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峻神情。

  一直以来,娘亲在他眼里是温柔的、包容的,她有着一颗全天下最善良、最无私的心。

  她总是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孩子,亲生的、别人的、捡来的。段钦从来不曾在她那里觉得自己和段瑄、宫忱有任何区别。

  可此时此刻,他借着宫忱的耳朵,听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对他恨之入骨的人说:

  “宫忱。”

  “你愿意为你弟弟改一次命吗?”

  段钦心里生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疼意,像被人用最尖锐的指甲掐着似的,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心在疼。

  是宫忱在疼。

  宫忱问:“您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您知道我是您儿子最合适的,替死鬼吗?”

  他的娘亲好像看不见宫忱颤抖的唇,也不知道她的话对宫忱有多残忍似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婉动听:“有时候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聪明,这样我还能多骗骗你。”

  “但是宫忱,你应该明白,你姓的是宫,不是段。”

  “如果没有必要,谁会把一个外人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呢?”

  那一瞬间,段钦心底好像有什么轰然崩塌了,他悚然地看着四起的浮尘,心想,他的娘亲,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所以,从这个时候,宫忱就对他娘起了杀心?是这样吗?

  之后的那么多年,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自己做兄弟的?

  “段夫人,谢谢您告诉我真相。”宫忱的心疼得厉害,声音却依旧那么平稳。

  “是,但我也可以继续骗你,可以一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你。”段夫人眼神虽然愧疚,但仍然没有半分动摇,深深地看着他,“宫忱,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你愿不愿意,为你弟弟改命?”

  不,这不是为了我。

  这不是为了我!!!

  为什么不来问问我愿不愿意?我让你们这么做了吗?你们凭什么替我做主意?凭什么??

  你们谁问过我为什么学剑了吗?

  我当初还不是为了……

  为了……

  段钦快要窒息了,他恨不得立马挣脱这个身体,跳出来吓两人一跳,然后不管不顾地怒吼出声,朝他们发泄一顿。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学剑,不该因为在徐家家宴上看见徐赐安持剑站在宫忱面前,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去学剑。

  说他喜欢剑也好,想耍酷也好,愧疚也好,什么都好,他也想有朝一日拿着剑站在宫忱面前,哪怕一次。

  哪怕一次也好啊……

  可他又怎么知道——

  他拿起剑的代价,是让宫忱放下剑。

  “我愿意。”宫忱平静地说。

  听到这个回答时,段钦几乎崩溃。

  “但我拒绝。”

  “…………”

  “……什么?”

  段夫人的笑容刚刚展露半分,就彻底冻住,目光错愕而又凌厉:“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么做真的是为段钦好,我愿意。”宫忱闭了闭眼,道,“我总觉得,他应该是真的把我当成家人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一厢情愿,但没关系。”

  “我没有别的家人了,所以,只要是为他好的,我都愿意去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拒绝?”

  接下来,宫忱回答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锥子,一凿一凿击在段钦的心上,这次,不是宫忱的心疼,是他自己。

  “因为您这么做,不是真的在为他好。他是怕鬼,但这不代表他一辈子就这样了,他的未来还有很长,您不该把他的这条路封死。”

  “当然,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走这条路,他就希望一辈子待在您的羽翼下,也没有问题,这是他的选择,我也希望他过得自由、快乐。”

  “可是,您问过他怎么想了吗?”

  “既然作为段家人出身,他身上就有一份逃不开的责任,您擅自替他卸下这份责任,他真的会坦然接受吗?”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过得轻松点,但段钦未必愿意让别人替他负重。”

  宫忱无奈一笑:“您知道的,他这个人有多别扭……虽然作为弟弟来说,还算可爱。”

  “…………”

  桌上的茶盏已凉,段夫人沉默了半晌,手指微微颤抖,几次拿起欲饮,又放下来。

  “噔”。

  她复杂地看了过来。

  “你说了这么多,难道就没有半分的不情愿,没有半分,是因为你舍不得自己的前路?”

  宫忱眼睫微垂。

  “我的前路……从很久以前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摇了摇头,“何况,我没有打算对段钦坐视不管。”

  “您能告诉我他为什么怕鬼吗?”

  “……钦儿很小的时候,被百鬼夜行卷入了鬼界,三天三夜后才被救出来。”段夫人至今想起那三天,仍脸色苍白,心悸不已,“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试过帮助他克服对鬼的恐惧,可是都没有用,不然我也不会想到要……牺牲别人。”

  “我明白了,”宫忱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原因……其实我自己也有畏惧的东西,至今也没能克服。”

  “抱歉,刚才反驳您的那番话有些太天真了,不过,我想我还是不能完全按照您的办法去做。”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既然福泽可以转移到我身上,那之后应该也可以转移回去。”

  宫忱面带思索道:“我想,能不能只是暂时把钦弟的福泽放在我这,随我一同修炼,等他能够战胜恐惧,愿意修除鬼道的时候,我再把这份福泽还给他。”

  如此一来,既保护了段钦,也没有扼杀段钦选择的自由。

  只不过……

  段夫人神情错愕,呆滞几秒:“你、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宫忱不回答,只自言自语地喃喃:“按理来讲,这样应该是可行的,但是有一定风险,对了,要不您先教我怎么转移福泽,我先研究一段时间…………”

  “宫忱!”

  段夫人赫然起身,似乎是再也听不下去,声音一颤,“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你这样做,就意味着你要一个人,同时修两个人的除鬼道!同样的修炼天赋下,别人花十年能到的地方,你要花二十年……你、你真是……”

  “段夫人,”宫忱皱了下眉,不解地打断她,“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样对您的儿子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吧,您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段夫人忍不住道:“再怎么样,你还只是个孩子,这几年我也是真心疼爱着你的,你其实只要接受福泽就好,没必要再还给段钦,太折腾自己了。”

  宫忱很耐心地听完,也没忍住,竟然噗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段夫人,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说的,我姓宫,不是段。”

  “我如何对自己的家人好,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样担心一个外人,”宫忱看着她,温和地说,“让我觉得挺矛盾的,也很没有必要。”

  “一个人总不能既做坏人,又做好人吧,那样很累的。”

  段夫人嘴唇苍白,没有再说话。

  “请坐下吧,”他年纪虽小,这一刻眼里绽开的光芒却撼人心魄,“您不必再劝,此事若成,待有朝一日段钦鼓起勇气踏往除鬼道时……”

  “我定会,心甘情愿奉上一条已经铺好的坦途。”

  宫忱低头,盯着茶盏里倒映着的自己,瞳孔与瞳孔相视:“……只是此事未得他应允。”

  那一瞬间,段钦恍惚中,产生了一种和宫忱面对着面的错觉。

  ——宫忱冲他歉然一笑。

  “还望钦弟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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