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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生宁226年。

  宫忱来段家的第一天。

  “就是他吗?”

  “那个来认亲的外姓少爷?”

  “听说他娘以前是段家的, 后来在外面自立门户,怎么现在又回段家了?”

  “关键是家主还同意了。”

  “别说了别说了,看过来了。”

  “………”

  宫忱沐浴完后, 亦步亦趋地跟在段夫人身后, 路上的丫鬟小厮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他一开始还会礼貌地冲他们笑,后来脸笑僵了, 就低着头走。

  没办法, 段府实在太大了。

  “钦儿,瑄儿,都过来,这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表兄。”

  气派庄重的厅堂里,两位少爷一个坐在东南, 一个坐在西北,一听到段夫人的话,目光先后投了过来。

  一道不善。

  一道疑惑。

  “之前说过吗?”

  “不是表妹吗?”

  咚。咚。

  两人被段夫人一人一记暴栗, 一手一个提着拎到宫忱面前。

  段夫人微笑道:“礼数呢?”

  两人同时捂着头,不情不愿地开了金口:“表兄。”

  尤其是段钦。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宫忱,从参差乱长的头发丝, 到身上的旧衣裳,眼中的嫌弃快要溢出来了。

  宫忱搓了搓裤脚, 心里是有点儿尴尬的,但还是认真地鞠了个躬:“两位少爷好。”

  段夫人很轻地蹙了下眉,放开两人后,揉了揉宫忱的脑袋。

  “忱儿,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太过拘谨。对了,你的住处还没安排吧, 这样,钦儿和瑄儿的隔壁都是空着的,稍后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可以挑选一间喜欢的住。”

  俩少爷脸上顿时浮现了不满。

  宫忱犹豫了一下,踮着脚,小声在段夫人耳边道:“夫人,我想住外院可以吗?”

  “不可以。”

  “我不会说出去的。”

  “外院满了。”

  “啊,那……柴房之类的?”

  段夫人沉默了一会:“你有个好朋友是柯家的少爷对吧?”

  宫忱点了下头。

  “他在你来段府之前,差人送了一堆名贵药材和几箱金银珠宝,生怕我会亏待你。”段夫人笑了笑,眼都不眨地撒了谎,“我全收了。”

  “结果你只要住柴房?”

  宫忱“啊”了一声,当时是真信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柯岁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他眼珠子微微瞪大,秉着不能亏本的俗念,还是顺了段夫人的意。

  最开始去的是西苑。

  段瑄隔壁。

  房间很大,家具也漂亮,被子还厚实,他只看了半圈,心里已经很喜欢了,也没有想要再和另一个房间作比较的打算,于是剩下那半圈,他一直在悄悄观察段瑄的脸色。

  怎么说呢。

  他觉得段瑄非但没有不情愿,好像,可能,也许是有一点高兴的?

  宫忱觉得应该没问题,就跟段夫人说:“夫人,要不然,我就……”

  “不行。”段钦却冷不丁开口,眼神里的不爽更明显了,“你都没看过我的东苑,凭什么觉得他这更好?”

  对于段钦此人,宫忱不用多仔细地观察,也能看出他是真的非常不希望自己住到他隔壁去的。

  而此时的反常,完全是出于不想被段瑄比下去的傲气。

  “既然钦哥这么说了,”段瑄耸耸肩道,“那就让他住你那去好了。”

  “我可没答应!”段钦立马道。

  “那就住我这。”段瑄脑袋灵光,很快占了理。

  “………”段钦咬了咬牙,哪怕不讲理也不能认输,“凭什么住你那?”

  “那就住你那啊。”

  “我都说我没答应!”

  段瑄:“…………”

  宫忱:“…………”

  不得不说,那会在宫忱眼里,段瑄确实比段钦更顺眼一点。

  宫忱自知自己是插不上嘴的,只好像只鹌鹑似的伫在一边。

  段夫人倒是对此见惯不惯了,淡定地摸出两根签子,一长一短,摆在宫忱前面道:“抽中长的,就去西苑,抽中短的,就去东苑,忱儿,你觉得可以吗?”

  宫忱当然表示:“好的。”

  段钦却委屈了,炸毛了:“啊——娘——为什么我是短的!”

  “我不要!”

  连这都要争。

  宫忱那一刻是真的想捂住段钦,让他赶紧闭嘴吧,这破小孩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念头刚冒出的那一刻,却瞥见段夫人眼底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

  自己的孩子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在别人眼里可能很蠢很烦,却让她觉得可爱至极。

  她不由地做出了一点偏心。

  “你这家伙——好吧,就依你一次,换一下,长签代表你的东苑。”

  她把两根签子攥在手心,笑着问宫忱,“忱儿,左边还是右边?”

  ……家人啊。

  无论何时都会偏心彼此的存在。

  这里真正的家人,明明只有段夫人和段瑄吧。

  宫忱心不在焉地随手一指,段夫人将手摊开——

  是长签。

  “男子汉大丈夫,不会耍赖吧?”

  段夫人笑吟吟地用签戳了戳段钦气鼓鼓的脸颊。

  “……我才不会。”

  段钦把话咽了下去,脸上一红,哼了哼,虽然不大高兴,但还是冲宫忱一扬下巴,“你跟我来吧。”

  宫忱便跟了上去。

  虽然很喜欢这里,但他很少有得偿所愿的时候,所以习惯了。

  可不知为何,刚走两步,心里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看向段瑄——

  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在段夫人看不见的角度,嘴唇无声朝他动了动。

  宫忱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觉得段瑄是因为被夺走了长签而生气,歉然地冲他笑了笑。

  而段瑄仍不停地吐出那两个字。

  这下宫忱确定了。

  他在说——

  去死。

  去。

  死。

  。

  崔府。

  十五年过去了,宫忱有些无奈地想,这俩人怎么还是这样。

  反正斗了这么多年,也没真动刀动枪的,要不然自己趁乱离开好了。

  铮!

  谁知段瑄一箭射在他足前,挑眉道:“不如比一比,谁先杀了他?”

  又来!

  又比!

  幼稚不幼稚!

  正当宫忱心累之时,段钦竟然史无前例地冷静了一回。

  他往旁边跨了一步,站在了宫忱面前,冷冷看着段瑄:“我是要杀他,但不是现在。在我动手之前,任何人都别想动他。”

  段瑄眯了眯眼:“奇了怪了,我所了解的段清明可不会护着一只鬼。莫非……它生前与你有什么瓜葛么?”

  段瑄不知道那是宫忱,但结合段钦的反应,若是再稍一细想,也许就要猜出来了。

  而宫忱假死的事一旦暴露,只会面临数不清的围剿和麻烦。

  “呵,”段钦道,“我跟他能有什么瓜葛,不过是留着有用罢了。”

  “有什么用?”

  “参加守碑人选拔。”

  段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从小就因为怕鬼,半点除鬼术都不敢学的废物,也配说自己要参加选拔?怕是连燧光阁的请帖都没有吧。”

  “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段钦从怀中扯出一张蓝色方帖,漠然道,“我已经滴血报名了。”

  段瑄一愣。

  宫忱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瞅了眼段钦手上的请贴。

  竟然是真的。

  这小子可以啊,上哪搞来的。

  等下——

  宫忱表情呆滞。

  这不是师兄回家前留给自己的那张请帖吗?是——师兄给他的仲秋节礼物啊。

  靠?

  段钦偷了?

  滴血认主了?

  家贼难防!

  家贼难防!!!

  宫忱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只恨没早点把段钦扔下马车。

  “不会是从哪偷来的吧。”段瑄一语中的,语气疑惑,“不然我想不通燧光阁怎么会给你发请帖。”

  “随你想,反正我要带它走。”

  “我为什么要让给你,你觉得自己还在段家吗?”段瑄道,“就是在段家,你也不能如此猖狂了,段夫人和宫忱都死了,你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吗?”

  “段世安,你不配提我娘!”

  段钦如同被触及逆鳞一般,挥剑冲上前,怒道,“更别把她和那个狗东西放在一起。”

  “哈,狗东西?”

  段瑄用弓身挡住,眼中闪烁着诡异而愉悦的光芒,“段清明,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恨着他吧?”

  “说什么废话,我恨不得将他剥皮抽骨,碎尸万段。”

  “哈哈哈,”段瑄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同他过了两招后,在一旁捂着腹部,笑得浑身发颤,“不打了不打了,你真是……真是,哈哈哈哈。”

  “好啊,那你就继续恨着他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段瑄收了弓,翘着唇角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参加守碑人选拔,但你也算误打误撞,终于是做了件对的事。”

  “你什么意思?”段钦将剑抵上他的脖子,声音阴沉,“说清楚。”

  “还不明白吗?”段瑄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剑锋,悠悠道,“十二那年定道,你一意孤行选了剑道,因为你觉得用剑很酷,比家族里那些阴森森的除鬼之术要更拿得出手,配得上你的一身正气。”

  “可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身在除鬼世家,却不习除鬼之术,为何从来没有人逼迫过你?”

  “你知道什么,”段钦咬着牙道,“我选剑道的那日,险些被我爹活生生打死,这条路是我自己拿命换来的。”

  “可也就那一日吧。”段瑄冷笑,“隔日家主就放过了你,不仅给你请了剑师,后来甚至还准你去紫骨天求学,你自己好好想想,那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发生了什么事?

  无非就是他被打得晕了过去,次日醒来后,娘亲问他真的那么想学剑吗?他顶着一身的伤,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是。

  “非学不可?”

  “非学不可。”

  “那就学,”段夫眼底有光划过,轻轻地抱着他说,“娘来想办法,别担心,钦儿。”

  “别担心,啊。”

  “………”

  “肯定是我娘帮我求的情,”段钦眼神一暗,“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她都是最支持我的人。”

  “是啊,段夫人向来如此,可你总是以为她太过公正,不会偏心于你,误解她对我和对你一样好。”

  段瑄轻轻在他耳边道:“你总是这样愚蠢,真相明明那么近,谁都知道,就只有你不知道。”

  “到头来,她死了你才发现。而有些人,到死了你都看不清。”

  “你也只记得你娘亲为你做了什么,”段瑄眉带讥诮地看着他,“你就一点儿也想不起宫忱做了什么吗?”

  ——

  “宫忱怎么没来?”

  少年段钦躺在床上,右边胳膊缠满了绷带,费劲地用左手夹菜,半天都没吃上一口,一生气,将筷子摔在桌上,“往日我生病都会虚情假意地来看望一番,今日怎么不来了?”

  他随手指了个侍女:“你快去把他叫来,让他给我夹菜。”

  “忱少爷他……”那侍女正要开口说话,被另一人拦住,笑着道,“少爷你忘了?他今日定道,正在院子里挑师父呢。要不还是奴婢来给您夹菜吧?”

  所谓定道,即指在元始境修满三阶之后、金丹境之前的这一阶段,对一个人的根骨进行判定,从而确定适合他的修行道路。

  人的根骨一般是十二左右成型,大多数人都是十二之后才触及金丹境的门槛,故有“先定道,后结丹”的说法。

  只有少数人修炼太快,在根骨没定型时就结了金丹,只能“先结丹,后定道”,但这也会导致后续的道路不够稳定,容易走火入魔。

  当然,还有一类人,修炼太慢,虽然也是“先定道,后结丹”,但十二定道,也许二十还到不了金丹境。

  这类人,其实没必要过早将自己的修炼道路锁死,反正“路路不通,没必要只走一路”。

  宫忱正是这最后一类人。

  “不用,”段钦一脸不爽地拿起筷子,重新夹菜,“他前不久才元始境一阶,根骨都没定型呢,能定什么道啊,就是瞎凑热闹。”

  啪。

  红烧肉没夹稳,掉在桌上。

  段钦一恼,不打算吃了:“把这些都撤了,我要休息。”

  “可是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侍女话语一顿,意外地望向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忱少爷。”

  “冷月姐姐,荷花姐姐,”只见一少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我来啦……诶哟,这祖宗又怎么回事,这么多菜就不吃了?”

  “不吃正好,”宫忱不知从哪摸出一副筷子,坐在床边,笑嘻嘻地伸去夹菜,“我还没吃午饭呢。”

  “………”

  这混蛋,段钦脸色难看极了,他又不是不吃,是夹不起来好不好。

  正要骂人,见宫忱将那筷子尖儿一转,一块粉蒸排骨就到了段钦面前,不大不小,正好一口。

  段钦哼了哼,张嘴一口吃了,边吃边挥开两个侍女,咀嚼两下,吐出骨头道:“你早上真定道去了?哪有这么快,不会随便就决定了吧。”

  “你选剑道的时候不也很快么,换我就不行了?”宫忱把筷子对着他一放,没好气道,“自己夹。”

  “我要自己能夹还用你干什么!”

  段钦瞪了他一眼,忽然发觉那筷子和普通的不一样,筷子尖儿没那么光滑,好像被人横着削过,他左手拿起试着夹了一下,跟用竹签插西瓜块儿似的,一下就夹稳了。

  段钦心情好了些许,正常说起话来:“你选了什么道?”

  “除鬼道呗,”宫忱撑着下巴,“那些师父说我挺适合的,都争着抢着要收我呢。”

  “骗谁呢,”段钦翻了个白眼,边狼吞虎咽边道,“除鬼之术对阳寿有损,你本来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谁想收一个短命鬼啊。”

  “我没骗你。”

  “那你聚一团阴火给我看。”

  哗。

  宫忱指尖伸到了段钦前面。

  段钦愣愣地看着那一簇微不足道的小火苗,猛地呛住了,捂着胸口疯狂咳嗽起来。

  “啧,我就说没骗你了吧。”宫忱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

  段钦却倏地挥手把水杯打翻,左手拽起宫忱的衣领,大骂道:“你有病吧!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副身体,阴气接触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我是有病啊。”宫忱眨了眨眼,抹去脸上的茶水。

  “……”段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干脆跟我一起学剑算了,剑道虽然霸道,但吃点灵药都能补回来,总比这玩意好。”

  “不要。”宫忱把他的手拿开,“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情了,我不会改的。”

  “我会去跟娘亲说的,不准你学。”

  “段钦,”宫忱的声音莫名冷了一些,“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我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段钦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愤怒起来,“而且,你以为、你以为我学剑全是为了自己喜欢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宫忱叹了口气,“反正我喜欢除鬼术。”

  “你能别管我吗?”

  “段少爷,算我求你了。”

  ——

  段钦手臂一颤,一不小心在段瑄脖颈上割了一道口子。

  哐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不去除鬼,他就非得去除鬼吗?”

  段钦咬着牙道,“我还好心劝他,是他自己不知死活,非要……”

  “不知死活的是你。”段瑄脖颈上传来痛意,他瞳孔黑黝黝的,倒映出段钦的身后——

  光天化日之下,段瑄脚下的阴影逐渐蔓延至段钦的身后,一道阴森鬼影从地面的阴影中起身、缓缓成型。

  段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可能不知道,你天生是恶鬼缠身的体质,若自身不修习除鬼术,终有一日会命丧恶鬼之口,这些年来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你以为是托了谁的福?”

  “你娘死了,你爹萎靡不振,你杀了他,以后谁还护着你?”

  “你放屁!什么恶鬼缠身的体质,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事情!”段钦双目猩红,全然没有发觉近在咫尺的危险。

  那身后的鬼影,已然成型,向他探出尖锐的鬼爪——

  这一刹那,段瑄眼中迸发出强烈又冷漠的杀意:“好啊,段清明,那你就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吧。”

  “我看这次谁还能护着你。”

  “去死。”

  咔擦。

  很清脆的一声。

  鬼爪距离段钦只有毫厘之差时,被人抓住腕部,狠劲一折,一拧。

  段瑄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宫忱。

  而宫忱正要将那鬼影摁回地里,瞥见它到处是裂缝和针线的面容,动作也蓦然凝住了。

  这只鬼是……

  “方显山!”青瑕在脑海里惊叫一声,不可思议道,“原来崔府里藏着的那只六重鬼是它!!”

  “但他不应该在万鬼地狱里被碎尸万段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看见这张脸的刹那,宫忱脑中轰然作响,瞬间回想起了在紫骨天虐杀方显山那夜,头脑中几乎将他折磨至疯的杀欲和冰冷至极的残忍。

  他松开那鬼手,一把拽过段钦,竭尽全力将体内的情绪压下:“走。”

  段钦却狠狠甩开他:“别碰我。”

  宫忱继续拽他,力道大得惊人:“走!”

  “我不走,我跟他还没说完!”

  “还看不出来吗?!”宫忱忍不住吼了他一声,“他是真的想杀你,若我没出手,你就死了!!”

  “那又如何?”

  段钦红着眼瞪他,哑声道:“起码他是唯一一个肯告诉我真相的人。”

  宫忱顿时如鲠在喉。

  这一小会,段瑄也反应过来了,紧紧盯着宫忱道,“你到底是谁?你跟段钦是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鬼影”也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四面八方都是崔府的修士在往这里靠近过来。

  瓮中之鳖。

  宫忱闭了闭眼。

  “宫先生,需要我出手吗?”青瑕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必。”

  再睁开眼时,他瞳孔中掠过一线幽光,不,是光的倒影——

  只见深蓝火焰冲天而起,火势浩荡,一分为三,顷刻间化作三面巨大的火墙!

  一道挡在段瑄面前,一道挡在崔家修士面前,还有一道将鬼影围住,火势烈烈,杀意汹汹。

  “这不是段家的幽蓝火吗?”

  “我没看错吧,刚才好像是从段钦那边发出的,可他不是学的剑道吗?”

  “不是他,不是他,你看错了,是段二公子发出来的。”

  “可是段二公子也被困住了,怎么可能是他嘛。”

  “奇了怪了,那是谁啊,这里还有第三个段家的人吗?”

  “………”

  段瑄神色严肃,也在瞬间引动自身的幽蓝火,试图摧毁前面的火墙,却只是被火墙迅速吞没,如注河之溪。

  “能把幽蓝火用到这个地步的人,绝不可能是段钦,这是,这是……”

  他的幽蓝火像这样毫无作用,变成一团废火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

  就是三年前他败给宫忱那时。

  想起这个可能,段瑄脸色难看至极,奈何他才收了那六重鬼,还不能很好地驾驭它的力量,除此之外别无手段阻止宫忱带着段钦离开。

  “我不管是不是你,”段瑄的面庞让火光映得有些扭曲,冲越走越远的两人喊道,“你给我听好了,今年的守碑人一定是我!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本以为那人不会再回应。

  段瑄无处发泄,只能将满腔的震怒与挫败一拳砸在地上。

  可四周膨胀的风将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送了过来。

  “别弄错了。”

  “你今年的对手不是我。”

  “——是段清明。”

  。

  “你为什么……”

  “要暴露自己?”

  从幽蓝火光中一步一步走出,段钦僵硬地拽了一下身前宫忱的衣角。

  其实段钦心里很清楚,若不是他冲进来大闹一场,以宫忱的本事,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段瑄似乎认出了宫忱,或许今日之后,宫忱没死的消息就会被传得满城风雨。

  明明放任段瑄杀了他就好,明明自己逃走就好……为何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救他?

  “还有,段瑄说的都是真的吗,当初难道是我娘逼你选的除鬼这条路的吗?”

  短时间耗费了巨大的灵力,又因为猝然见到了方显山,宫忱身心俱疲,尽量平静道:“这些以后再说,可以吗?”

  “你现在就回答我。”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了,选什么路是我自己的事。”宫忱转过身,“我不是因为你才这么做………”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为了救我暴露自己!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啊?”

  看见段钦眼角出现水光的瞬间,宫忱心脏像被人狠狠戳了一刀。

  他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好一会才抬起手,似乎想替段钦擦掉眼泪,可手背上被狠狠打过的疼痛还在提醒他,段钦现在有多恨自己。

  “清明啊……”

  宫忱轻声说,“你还记得吗,十二那年,你在徐家跟我说过,倘若徐家要收养我,就算你爹答应了,你也不会答应的。”

  “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我是你哥。”

  宫忱看着段钦,终于下定决心,要替他擦掉眼泪,笑了笑:“现在也是一样的,我之所以做这些,不就是因为你把我当——”

  段钦后退一步,再次用力拍开他,双眼充血道:“不。”

  “我不认你这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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