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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大人, 段二公子找您。”

  这时,先前那狱卒没敢进来,只站在地牢出口向里面传话。

  “让他稍等。”

  崔彦简单回了一句, 歪头在奚何右耳边道, “之后我会让人送几套新衣过来,你且挑好换好, 打扮得好看些, 去我房里待着。”

  “别动逃跑的心思,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下的蛊毒,你若敢跑,我保证, 你离开我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会受尽蚀骨之痛,生不如死。”

  “安静地等待我就好。”

  他伸手, 轻轻将奚何额前的头发缠至耳后。

  “就像新娘子等待新郎那样。”

  “乖巧,漂亮,听话。”

  “……奚成雪, ”

  崔彦难得露出了有些温柔的神情:“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

  奚何没看他,轻轻偏开了脸。

  却被扼住下颌, 粗暴地转回来,崔彦用力掐着他的脖子,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声音冰冷冷地从喉间挤出。

  “点头, 表示你愿意。”

  奚何几乎是被他摁着垂了下脑袋,眼皮也阖下,遮住漆黑的瞳孔。

  ………

  。

  半个时辰后。

  “什么?不让我进?”

  迟秋被挡在红绸高挂的崔府门外,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是为什么不让我进?”

  “崔大人今日成亲,闲杂人等不许入内。”门卫道。

  “不是说好了明日成亲吗?”迟秋一脸不解地指着自己,“而且,新娘子都没进去,崔彦和谁成亲呢?”

  “胡说八道,新娘子一直就在里面,”门卫挥了挥她,不耐烦道,“快走快走,没有喜帖不让进。”

  迟秋正要追问,不知上哪出现一个人插在她身前,二指夹着一封喜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别挡路,先让本公子进去。”

  听到这个声音,迟秋表情微妙地看了过去,是一张陌生的脸,但声音却是迟秋再熟悉不过的。

  是首领。

  门卫接过喜帖查看,确认无误后立马换了副脸色:“王公子请进。”

  迟秋见状,忙跟了上去:“我跟他是一起的。”

  “诶——”

  “谁跟你是一起的,”不想那王公轻飘飘旁边一躲,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凉飕飕道,“本公子是有家室的人,姑娘,请自重。”

  迟秋:“…………”

  有点儿不甘心地看着他。

  “你在东门接应。”宫忱不着痕迹地交代完,转身进了崔府。

  一只脚踏入门内的刹那,一股微弱的凉意直窜脚底,让他的步伐在空中停滞了刹那,如同被什么阴冷粘稠的东西缠住了四肢。

  宫忱体内的幽蓝火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蠢蠢欲动,几乎要窜出体内,直奔某个方向而去——

  崔宅的北面,隐藏着一股极其隐秘、令人悚然的鬼气。

  “不是普通的恶鬼。”

  脑海里响起青瑕凝重的声音,“我能感受到,它身上的罪孽已经快突破第六重了,非常危险。”

  鬼物的修炼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直接吸收阴气,其实和人吸收灵气提高修为是同样的道理。

  而另一种则是走捷径,靠吞噬他人的阳气转化为自身的阴气。如此所形成的阴气,会受到罪孽的缠绕,罪孽越重的鬼越丧心病狂。

  除鬼师行内赫赫有名的杀鬼榜,便是专门针对后者而制定的。

  榜上前十都是有六重罪孽以上的鬼,它们的特征,每一位高阶除鬼师都要烂记于心。

  但无一只和崔宅里的这只一致。

  “别惊动它。”

  宫忱捻了捻指尖,将一缕快要窜出的幽蓝火摁回去,面不改色地踏进另一只脚,“我今日不是来除鬼的。”

  “地牢在东面,先救人。”

  崔彦有本事害他,又在府中豢养着一只六重恶鬼,几乎可以肯定他背后有鬼界的人。

  弄清楚那人是谁固然重要,可奚何还在崔彦手上,绝不能轻举妄动。

  去地牢的路上,远远看去丫鬟小厮窃窃私语,一见着客人,又低头赶路,闭口不言。

  他们手上端的是嫁衣凤钗绣花鞋,都是些新嫁娘要用的物品,尺寸有大有小,不一而足,就好像是太过匆忙,连量体裁衣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从店里买下来似的。

  更奇怪的是,仔细看那绣花鞋,即便是最小的尺寸也比正常女子的足部大上一些。

  “这新娘子有点不一般呐,”应婉也发现了,啧了声,“姓崔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能驾驭得了吗?”

  说到这里,她戳了戳脸上的鬼眼,语重心长道:“春来,你记住,男人可不能找太虚的哦。”

  “嘿。”应春来邪笑一声。

  青瑕捂耳朵:“……教点好的吧。”

  宫忱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和最后一名小厮擦肩而过时,一把捂住小厮的嘴拖进花丛中。

  前面的人背后一凉,回头看,空空如也,疑惑道:“人呢?”视线自然落到了旁边知啦轻响的花丛。

  “来了。”

  很快,宫忱低应了一声,借着花枝的掩映,悄无声息地改变了面容,手中稳稳端着玉簪宝钗,走出花丛。

  “刚干啥去了。”

  “看到那里有只耗子。”

  “那也不能立马扑过去啊,你以为自己是猫吗。快走,本来时间就紧。”

  “好。”

  跟着进入地牢的那一刻,宫忱眼神迅速冷了下去,手指微微攥紧,果然,所谓的“新娘子”正是地牢里遍体鳞伤的奚何。

  奚何在婢女的服侍下穿上了一件深红喜袍,神情冷淡,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流出,脚上还拴着铁链。

  “这件瞧着太沉闷了,”喜娘说,“这里还有两套,公子要不要再试试?”

  奚何摇头,示意不用了。

  他能听得见了?宫忱心里一惊。

  “那您看看这些头饰,有没有喜欢的?”喜娘扶着他走了几步,正要逐一介绍,奚何已垂着眼,随意拿起一支金簪。

  端盘的小厮眼皮一跳。

  喜娘道:“公子,让奴婢帮您戴上……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奚何即将玉簪抵上她的喉咙时,小厮挺身而出,一把推开喜娘,金簪尖部牢牢贴在自己的颈侧。

  喜娘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冲奚何道:“公子,你、你别冲动。”

  小厮在被挟持时扑腾了两下,脚上踩到奚何的锁链,嘎吱作响,身体打着哆嗦:“他早就挣脱了束缚,你们拦不住他的,快去叫人。”

  有人低头去看,那铁链果然断成了两截!

  “可是你怎么办?”

  “别管我,他不敢杀人的……”

  话音未落,小厮喉咙被金簪狠狠划破,鲜血狂涌而出。

  倒地前,他瞪着眼,伸手往前够,似乎想抓一个人。

  其余人尖叫着离开了。

  砰。

  地牢陷入诡异的寂静。

  奚何震惊又茫然地看了看脚上被踩断的铁链,手中压根没戳进脖子里的金簪,还有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少顷,尸体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

  奚何:“………”

  “诶,”宫忱抹了一把脸上的假血,瞬间变回自己的声音,冲他挑了下眉,“你家首领演得怎么样?”

  奚何瞳孔猛缩。

  这副见了鬼了的模样和迟秋见他那会差不了多少。

  宫忱想冲他笑一下,看着他身上的伤,最终没能笑出来,将一颗药丸塞进奚何嘴里。

  奚何愣愣地看着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吃了下去,手指微微发颤,比划道:“你是人,还是鬼?”

  他的灵力被崔彦用蛊毒摧毁了,感受不到宫忱身上的气息,自然也分辨不出宫忱是人是鬼。

  “本首领现在可比你更像人。”

  奚何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比划:“太好了。”

  “刚才那个是止痛的,”宫忱没时间多解释了,又给他塞了颗药丸,飞快道:“这个药能补充你的灵力,你跟我把外衣换了,一会我化作你的模样,先将人引走,你等外面没动静了再走。”

  奚何抬手似乎要说什么。

  宫忱按住他,目光沉静道:“迟秋就在东门接应,出去后不要回头,也不必等我,如果你还认我这个首领,就听我的。”

  。

  “崔大人!”

  “不好了,新娘子跑了!”

  “一群废物。”

  崔彦刚和段瑄从祠堂出来,闻言身体一晃,撑在门口的石柱上,阴沉无比地望了过来:“启动结界,我看他往哪里逃。”

  “可是其他客人也在府上,若大张旗鼓地动用结界,所有人都会知道新娘子跑了,这桩丑事很快便能传遍整个邺城。依我看,不如立即找一个假新娘,先成亲,再抓人。”

  “你倒是为我着想。”

  崔彦盯着下属看了一眼,往前走去,身上的吉服愈鲜红,愈是显得他面庞苍白阴郁。

  砰的一声。

  他一掌重重甩在下属的脸上,冷笑一声:“没有他,我还成什么亲。”

  “照我说的做。”

  “………”下属脸上已然有一个鲜红的掌印,咬了咬牙,“可结界开启需要时间,万一新娘子趁这个时间逃出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又是啪的一声。

  “那你现在还在这废什么话,”崔彦冷冷道,“滚去做。”

  “……是。”

  下属离开后,崔彦手指从袖中勾出一个黑盒,打开,凝视着里面蜷缩着的一只血蛊,却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不舍得用?”

  身后,一位锦衣男子不紧不慢地踏过祠堂的台阶,瞥了眼他手中的蛊虫——虫体瘦弱不堪,血芒若有若无,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段瑄啧了一声:“看来你是一次也没用过我送你的这只蛊,浪费至极。既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放他走……”

  “谁说我舍不得。”

  崔彦打断段瑄,终于催动了那血蛊,声音如霜:“他今天就是疼得晕过去了,我也不会停。”

  。

  “啊!!!!!!!!”

  应春来突然惨叫了一声,在应婉脸上不停地颤抖。

  应婉按着它道,吓了一跳:“春来,春来,你怎么了?”

  “疼!姐姐!我好疼!”

  “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突然疼呢?”应婉慌了。

  宫忱划破指尖,用血轻抹了一下玉佩,在脑海中低声道:“应师姐,冷静点,我猜——”

  “是另一只眼睛在附近。”

  血液浸入玉佩,在空间里化成一团血雾,逐渐被应春来吸收。

  它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安抚了,止住了尖叫声,只是仍不安地游移着。

  “另一只眼睛?”

  应婉声音猛地一滞,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又惊又惧:“难不成段瑄也在这?”

  “段家本就和惩恶台交好,段瑄会出现在崔彦的婚席上并不奇怪。”宫忱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但我没想到他会随身带着鬼眼,两只眼睛靠近,恐怕不只是我们这边有反应,他那边也会有所察觉………”

  就在这时,天边骤然亮起一道粲然白光,像是瞬间绽放的明亮烟花。

  宫忱脚步猛地停住,抬头望去。

  只见白光如水波般,从段府上空向四面八方倾泻而下,逐渐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 。

  “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要封锁整个崔府。不行,我得回去——”

  。

  崔彦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下属告诉他新娘子往南跑了,他赶过去的路上,非常偶然地瞥见了一个家仆的背影。

  穿着普通的棉麻外衣,和其他那些四处奔走的家仆没什么两样,只是身形高大了些。

  两秒后,背影消失在了东侧的一处拐角。

  崔彦站在原地,定了定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在心中嘲笑自己怕不是疯了的同时,变本加厉地催动了盒中的蛊毒。

  结果那家仆猛然趔趄了一下,跪在地上,难以忍受地吐了一口鲜血。

  ……是他。

  崔彦心脏拧了紧。

  距离结界完全闭合还有片刻,崔彦看着那家仆摇晃着站起来,催动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企图翻墙出去。

  第一次,失败了。

  血染红了白墙。

  这是强行与蛊毒对抗的下场。

  但很快,他咬着牙又站了起来。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终于攀住了墙顶,半边身子已经到了墙上。

  他那么拼命地要逃离我的身边。

  那么讨厌我。

  崔彦这么想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奚何,将蛊毒发挥到了极致。

  奚何从墙上摔下来,抬起头,终于看到了崔彦,脸色若纸般苍白。

  “疼吗?”崔彦扯着嘴角,想说我也疼,最终只是轻声说,“你活该。”

  “我就不该信你的,老鼠就是老鼠,改不了四处乱窜的本性,所以还是关起来比较好吧。”

  崔彦望了眼已经闭拢了的结界,一步一步地朝奚何走去,眼神一点点泛起残忍的冷光。

  “奚成雪,从今往后,我会让你再也走不出这个宅子。”

  “崔子明你想得美!”

  一道清脆的声音赫然出现:“就这个破结界,想困住谁呢!”

  一只白皙的手将一道符贴在结界上,符光似火燃起,结界如冰雪消融,刹那间化开一道可通人的口子。

  迟秋从外面翻上墙,向下伸出手,冲奚何喝道:“上来!!”

  崔彦在她出现后,瞳孔一缩,立刻往这边冲了过来,也向奚何伸出了手,可最终还是落了个空。

  奚何看也没看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抓住迟秋,上了墙顶。

  崔彦猩红着一双眼,赫然抬头,哑声道:“奚成雪,别走。”

  “……别走。”

  望着奚何的背影,他心中顿时生出无穷无尽的恐慌,声音像被什么堵着似的,艰难地喉咙中发出。

  “我……是真的想和你成亲的。”

  “骗鬼去吧!”迟秋大骂。

  奚何背对着他的身子微微一僵,却头也没回,跟迟秋一起消失在了墙后。

  。

  ——宫忱回过头时,一股悚然的寒意迎着面门而来。

  他猛地侧身,躲过身后一支破空而来的冷箭,顺着它射来的方向望去,猝不及防和他许久未见的二表弟来了个对视。

  应春来在玉佩中再次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哦?”

  段瑄歪了歪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盛满液体的琉璃瓶,里面泡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它似乎感受到了另一只眼睛的存在,兴奋地撞击着玻璃瓶。

  砰。

  砰。

  “看起来,我的夫人好像假扮了别人的新娘子啊。”

  段瑄上下打量着眼前一身喜袍的宫忱,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眼神晦暗不明。

  敲了敲瓶身,让它悬在空中,搭箭拉弓,重新对准宫忱的脑袋。

  段瑄微微一笑。

  “又或者,夫人现在是附在哪个野男人的身上呢?”

  紧急关头,宫忱脑海里忽的传来柯岁做贼心虚的声音。

  “在吗,有一个坏消……”

  “直接说。”宫忱眼皮重重一跳,差点没反应过来,堪堪躲过一箭。

  他今早一到邺城,就让柯岁把段钦扔回段家,自己则去和迟秋碰面了。但听柯岁这语气,显然是那边出了大问题。

  “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

  “算了,我还是说吧。”

  果然,柯岁小声道:“我实在没拦住段钦,他进崔家去找你了。”

  “谁来找我?”

  “段钦。”

  “什么时候?”

  “结界还没有的时候。”

  宫忱趔趄一步,还没站稳,头顶段瑄又将第三支箭对准了他。

  而此时,又像是特意印证着柯岁的话,他亲爱的大表弟提着剑,不知从哪闻味找了过来,一双眼眸阴鸷无比,竟然一下子就盯准了还用着另一张脸的宫忱。

  “段清明?”段瑄有些诧异。

  “段世安?”段钦扭头,这才发现一旁的段瑄,在看见段瑄手中持弓的那瞬间脸色一沉,“你要杀他?”

  段瑄眉头微挑,盯着段钦直指宫忱脖颈的剑尖,道:“你也要杀他?”

  “一边去。”

  “凭什么。”

  “我先的。”

  “谁管你。”

  他俩对视的刹那,中间的空气似乎都开始滋滋冒火。

  下一秒——

  段瑄的弓箭对准了段钦。

  段钦的剑尖对准了段瑄。

  “滚。”两人同时道。

  宫忱:“…………………”

  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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