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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时藏锋在病房外的沙发上呆坐许久, 他担心时茧到底被自己的信息素影响到什么程度,心思全都挂在病房里,却又不敢再进去, 恐惧着那句话再一次响起。

  刚才他能够因为惊愕而勉强逃过一劫, 但现在的时藏锋根本不可能再承受一次时茧的驱赶,而最可怕的是, 这句话他曾经也用在时茧身上过, 如今时茧只不过是原封不动地如数奉还。

  心脏像是被子弹反复地穿过, 一朵朵血花在胸腔中爆炸, 痛得时藏锋近乎麻木。

  他从病房里出来的那一刻起, 副官就觉察出不对劲, 心惊胆战地站在一边, 生怕上将又像前几天那样发疯, 把余维的儿子叫来虐得就剩一口气, 最后还是叫来医护人员抬走去急救的, 昨天才刚脱离危险, 但遭受到S+级Alpha刻意为之下的毁灭性打击后, 被特极信息素攻击过的腺体短时间内是不能再用了,一个Alpha开疆扩土建功立业的黄金时间就这么几年,余小公子这下算是前功尽弃, 再也狂妄不起来了。

  把人儿子搞成这样,那位余上将又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据说已经让下面的人整理小少爷不听从学校安排、私自参与到外派任务中的证据,一旦坐实,到时候别说拿命拼才换来的军功和荣誉,搞不好还得以“妨害军事进度”的罪名被送上军事法庭。

  这方面自然有另外两位少爷周旋,可看这一家子人, 尤其是时上将的精神状态,再这么在小少爷这儿吃瘪下去,还不知道能折腾出多少幺蛾子。

  副官长长地叹了口气,有句话藏在心里死活也不敢说。

  ——唉,老生常谈得好,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啊。

  *

  “哗啦——”

  一盆冰水迎头浇在牧野脸上,在低温的刺激下呛咳着苏醒过来。

  他被绑在电椅上,除了军装有些狼狈之外看上去没什么外伤,实则腺体已经被各种刑讯逼供的手段折磨得红肿发炎,肿大得像一个糜烂的枣子,往外渗着丝丝黄红掺杂的血水。

  负责叫醒他的人提着水桶退到一边,牧野骤然接触到强光,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缓了好一阵儿才渐渐看清了坐在前方不远处的人。

  他觑着眼睛,脑子运转一会儿后,才对上人:“余上将,怎么劳烦您亲自过来。”

  余维的声音很平和,看牧野的眼神单纯地就只是在看一个罪犯般,淡淡道:“毕竟是第九军区的人,不亲自跑一趟,怎么显得出我对时藏锋上将的重视?”

  牧野笑着吐出一口血水,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地看着余维,毫无惧色:“是么?那感谢招待了。”

  余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大家都是忙人,也是聪明人,牧教官也该懂审时度势这几个字,趁早指认你的学生私自窃取军事机密、干涉军事任务进度,你也能早点验明正身,免得受这些无妄的牢狱之灾。”

  牧野笑道:“余上将既然都认定我替时上将办事了,怎么还会天真地认为我会出卖上级呢?这岂不是自相矛盾、逻辑不通吗?”

  余维说:“听人说,牧教官平生最恨沽名钓誉、蒙受荫蔽的贵族子弟,也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惩治过不少次犬子和时小少爷——想来您这样一个有原则的人,即使只是为了‘为人师表’这几个字,应当也会实事求是地处理此次时小少爷破坏军事行动的违规事件吧。”

  牧野忍受着浑身上下如卡车碾过的疼痛,舔了舔嘴角撕裂的伤口,语气里有几分个人特色的吊儿郎当:“当然了。”

  余维看向他。

  牧野挑挑眉毛:“作为教官,我必须要承担起上报不及时、导致学校统计的名单漏记时茧的责任。他一个还没正式出过任务的菜鸟,对于报名流程不熟悉,而我作为他的教官,本身就有职责,现在出现事故,我自然要负起责任来——您说对吗,余上将?”

  余维起身,摆摆手:“继续。别弄出明显外伤,别弄死在这儿,什么时候他肯指控时茧,什么时候停下来。”

  他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便传来电流滋啦的声音,和成年男性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但电流停下的空档,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却又变成了放肆的大笑,一声一声如针般刺穿着余维的耳膜。

  该死的,连一个退役军官都能嘲笑他!

  余维几乎要控制不住满心的怒气,眼睛闭了又闭,最后开口时,何止是眼神,连字里行间的语气都染上一种冷血动物般黏腻腥湿的阴毒。

  “给他五天时间,如果怎么也撬不开这张硬嘴,那就如他所愿,以渎职和妨碍军事行动的罪名判处绞刑,就在中心区的处刑台上!让全联邦的人都过来看看他的下场!”

  “是!”

  行刑的间隙,牧野疼得满头大汗,剧烈喘息着,听到自己几天后要面临的结局时,忍不住苦笑几声,在心中无声自嘲道:让你自己乌鸦嘴,当初要跟时茧说什么迟早被那群贵族弄死,现在一语成谶了吧。

  在审讯官们不解的视线中,牧野低声笑起来,姿态随意地靠在电椅上,眼神似乎很怀念地空望着某处,从他的表情里丝毫看不出对刑讯逼供和绞刑的恐惧,反倒有一种死得其所的释然。

  这种释然还真不是牧野装出来的,他知道光是凭借着时茧舍命挖出来的这些线索,一定能够帮时藏锋大忙,早日揪出来为祸联邦的“杜鹃计划”究竟是什么,而他能够替时茧挡下这场飞来横祸,替时茧去死,这条命就已经值回本钱了。

  不过,他对自己的死只有值得这么简单的想法吗?牧野放空地想,他总觉得这里面多多少少还掺杂着一些其他东西。

  是愧疚得以弥补,还是为人师表、这次总算能给自己学生做个榜样,或者……

  牧野想了很多,但自己也想不明白,反正归根结底,他到底都是对不起时茧的,很多次有能力阻止余宸对他的欺凌也都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事态发展,甚至火上加油,明明是为人师长,却没尽到一点儿应尽的职责,完全违背了一个老师应该遵守的道德,只因为自己的价值观喜恶就将一个无辜的学生推下深渊——

  扪心自问,他真的不配做一个老师。

  时茧无论有多恨他,都是应该的。他实在没有给这个孩子的人生开到一个好头。

  所以如果能拿这条命补偿给他,也许……他能有那么百分之一获得原谅的机会呢?

  当尖锐的电流再一次流经牧野全身的时候,他一边痛苦地嘶吼着,全身青筋暴起,用于束缚的绑带都险些被挣开;一边又意识不清地想,对不起啊时茧同学,如果能重来的话,希望你能遇见一个更尊重你、更体谅你的教官,我实在是,实在是……

  枉为人师。

  *

  三天后,时茧又经历了一遍细致到手指甲的复检,显示已无大碍,只是一些外伤短时间内还需要休养,但已经达到出院标准。

  时茧则觉得他前几天就已经可以出院了,根本就没必要多住这么几天的院,简直是耽误时间和正事。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只不过出院而已,也不算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当天时序、时藏锋和温隅安居然都来了。

  军政两大巨头同时现身联邦军医院,连温隅安这个军界新星都在,轰动了不少人,都想来巴结瞻仰一下如此权势滔天的几人,连医院附近好几条街开外的街道都是清空警戒起来的,就怕出什么意外。

  然而世人眼中如此了不得的人物,此时却挤在时茧,这个圈里以为早已被家族抛弃的低等级Alpha狭窄的病房里,几乎把空气都给堵得凝滞。

  时序抬着镜框,认真仔细地阅读着时茧的病历单和一些检查报告。

  温隅安先是叠好了被褥,又替时茧收拾着东西,打包装在行李箱里。

  时藏锋和老医生聊得很细致,问清楚了忌口,又约好了下一次来复检的时间。

  反倒是时茧这个真正的病人,清闲得什么也不用做、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病床上,等他的父兄们把出院手续等相关事宜都办理好。

  他其实也不懂明明他们每个人手底下都不知道有多少帮忙干活的副手,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过来亲力亲为——像之前去第一军校报道时那样,把事情都扔给副官们做不就好了吗?

  时茧等得昏昏欲睡,不知何时病房里也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都同时看向侧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绵长的少年。

  老医生起身告辞,时藏锋客气一番后也没再多留,吩咐副官送他。

  时序和温隅安则是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会打扰了正在熟睡中的时茧。

  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柔软的、不设防的幼弟了,这段时间以来无论他们怎么讨好,时茧永远都会用一种疏离的、警惕的眼神远远看着,不允许他们的一丁点靠近。

  可明明就在一年以前,时茧还没有进行二次分化的时候,他都还依旧是那副全然信赖天真的模样,会乖乖喊哥哥,特别听话的小孩儿啊。

  为什么就一载光阴,一切就都变了。

  后悔的种子或许是在比这更久之前就已经种下了,只是生根发芽的时候无人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它随着那个人眼神中越来越明显的失望直至漠然,到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且心惊的地步,他们这才猛然发现,这棵种子竟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成长为参天大树,扭曲的枝干刺破他们的心脏,吸食着他们的血肉,几乎要从胸腔里破开出来。

  好叫这些人都看看,他们的心到底有多狠,把一个真正最无辜的人伤害得体无完肤。

  时藏锋沉默地走到病床面前。

  他打了剂量更重的抑制剂,确保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信息素溢出来伤害到他的孩子的可能性,随即抱起熟睡中的时茧,披上自己的风衣,一路稳稳地抱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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