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霍明择一路冲进地下车库。

　　原本他自己已经清醒, 直接坐进驾驶位打算亲自开车。

　　但大马趴摔出的两道鼻血还在持续滴落，他只能先给自己止血。

　　等血止住，人也彻底冷静下来。

　　又因那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色不断浮现于眼前, 霍明择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湮灭，不自觉进入全面复盘的状态中, 试图为自己今日的疯狂行径逐一纠错。

　　其实他不是没有感觉, 从郁清许突然出现开始，他的大脑就逐渐脱缰，但他以为自己控制的很好，实际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直到不久前，他才算真正从混沌中恢复神智。

　　霍明择自认清醒地进行细致回忆, 本意是想汇总自己近期的错误, 及时做出补偿，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可当他先是想起桃姐说的郁棠“像他一样爱吃甜食”，又亲眼所见郁棠“跟他一样无法接受蔬菜”……郁清许自认彻底恢复理智和清醒的大脑, 自然不会再去想什么模仿什么诡计。

　　霍明择几乎是第一时间认定——这不是和他一模一样？天王老子来郁棠也是他儿子！

　　“啪！”伴随着一声脆响，男人的大掌已经狠打上他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

　　霍明择顶着泛红的巴掌印，神色阴沉地做出立即就医的决断。

　　在此之前, 他还没忘自己处于发病期不能开车, 打电话把司机叫了过来。

　　等待期间, 霍明择还十分体面地换上了车里的备用衣服。

　　司机到的时候, 霍明择早已恢复往日的沉着冷肃, 除了……面中的巴掌印，以及被巴掌再度打冒血而看起来红彤彤的鼻子。

　　莫名让人幻视小丑，但男人却西装革履冷峻依旧，整个画面实在让人越看越诡异。

　　司机第一反应：换车！这次必须换成带隔板的！！

　　但霍明择已经提前坐进车里，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这时候叫老板换车的, 司机只能硬着头皮坐进驾驶座。

　　好在开往医院的一路上，霍明择都十分平静，期间甚至还给沈秘书打电话谈了接近二十分钟的公事，并在最后让对方将郁清许提及的基因治疗的具体情况汇总给他。

　　坐进诊疗室后，霍明择也能冷静客观描述近些天的病情。

　　比如见到郁清许时他满脑子都是算计报复，但一旦看到对方受伤又会忍不住心疼，虽然早已不屑郁清许的陪伴，可当对方突然消失，弃他而去找那个破孩子的时候，他的心却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一样。

　　就连他亲口准许让郁清许带儿子外出，可分别的每一秒都让他无比煎熬，而这份煎熬又逐渐积蓄成疯狂的怒意，让他失控地伤害了对方。

　　他甚至不止一次出现自我洗脑的疯狂行径，总是觉得那个人生的孩子就该是他的……

　　精神科的胡医生虽然一开始就签了保密协议，但还是没想到能听到霍明择如此一番自我剖白，瞬间不困了。

　　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八卦之魂，用自己的专业为其细致分析，最终通过情绪、行为、生理三方面确认得出结论：“……您不是旧病复发，而是应激导致了严重的分离焦虑。”

　　分离焦虑？！

　　霍明择虽然愧疚，但还是下意识进行辩驳：“我最近的确没怎么睡着，但我认为这是突然换床的缘故，我睡习惯了贴合身体曲线的定制床垫。”

　　胡医生从善如流般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拿出哄孩子的耐心：“这的确是一项很严重的影响因素。”一边说着，一边跟发电报似的猛敲键盘，一副认真做记录的模样。

　　实际上写的全都是——

　　【嘴真硬啊！】

　　【天塌下来有霍总的嘴巴顶着:)】

　　【人死了嘴还是硬的:p】

　　【火化了嘴还在:D】

　　【嘴在逞强，心在投降~】

　　简而言之，霍明择嘴巴再硬，也抵不过身体诚实。

　　他现在就是无法接受郁清许的离开，哪怕只是外出带孩子吃个饭逛个街，都会让他产生过度的恐惧和担忧，以至于情绪严重不稳定，甚至朝着抑郁躁狂的方向发展。

　　再加上他本来就有些疯狂的过去，时隔多年再发疯自然十分顺手驾轻就熟，行为举止会比其他患者更为严重一些也很正常。

　　而胡医生能明显从霍明择的描述中，感觉得到对方并不愿承认依旧对那人情难自抑，准确来说是不想直面。

　　所以为了配合患者的嘴硬，胡医生尽可能调动起全部的高情商，努力在表达时将一切的不同寻常都赖在病上，而非病的成因。

　　实际上，没有感情怎么可能还会在十三年后爆发如此严重分离焦虑？

　　胡医生衡量再三给霍明择开了两种镇静类药物，先抑制一下男人过于兴奋的交感神经，让霍明择睡个好觉。

　　长期睡不着觉，好人都得疯，更何况霍明择这种本来就不太正常的呢？先让霍总真正稳定下来再说。

　　胡医生半夜突然被叫起来加班，本来困得哈欠连天，送走霍明择后彻底吃瓜吃清醒了。

　　很可惜他不仅有着顶尖的职业素养，还签了苛刻到变态的保密协议，这会儿就算给他打全麻说胡话他都不会透露半分。

　　但一人吃瓜是真让人嘴痒难耐，尤其是他一打开手机就被郁清许的黑帖糊了一脸，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消息，竟然全都一口咬定霍明择娶男妻是为了气亲妈。

　　胡医生顿感众人皆醉我独醒，强忍着没化身古风小生冲上去跟吃错假瓜的网友们悠一悠了。

　　实际上，假瓜的源头薛文星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要遭殃了。

　　一方面是薛文星这些年造孽太多，沈秘书那边让人加班加点赶工，这会儿才刚做完汇总提交上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郁清许从一开始就没要求他帮忙洗白。

　　而且，郁清许下午带崽逛街还被拍了。

　　虽然米其林一星的和牛套餐不便宜，但也是普通人咬咬牙就能够得着的。

　　后面郁清许带崽配了新款助听器，虽是七万多的高端款，但和节目组之前宣传的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人工耳蜗相比，可是要便宜太多。

　　在这之后，郁清许见距离晚饭所剩时间不多，他计划着回家吃饭顺便哄一哄霍明择，就选择就近带崽逛了逛。

　　没曾想，这种日常也可以被有心人抓住并借题发挥，匿名论坛很快冒出了一个分析帖——《扒一扒某豪门贵夫奢侈低消的一天》

　　【……别的不说，就七万块的助听器？连个好点的包都买不到，更别说之后还带儿子去茂信这种平民商场逛街，实在是太接地气了！[大拇指]

　　这知道的是嫁给hmz了，不知道还以为他嫁的是哪个乡镇小企业家管不了钱的二代三代呢，消费水平实在出入太大了！

　　不怪有人怀疑霍明择只是把他当工具人，笑死，就这还有水军在官宣微博那给yqx洗地呢，结果这位尊贵的豪门贵夫一出手就露馅了哈哈哈哈哈！】

　　郁清许和郁棠本就是近期的大热门，帖子一出立即获得大批关注：

　　【果然不止我一人感觉有问题，郁清许这出手也太寒酸了吧？】

　　【大哥你们能不能不要为了黑而黑啊？之前澄清微博不是说了么，棠棠只是中度听障，他的情况也不适合做人工耳蜗，只是先用助听器过度一下，以后是要进行基因治疗的好嘛！再说，七万块的助听器你告诉我便宜？？】

　　【点了，郁棠这款一分都报销不了，实打实的七万块竟然有人觉得便宜？不知道还以为网上全都月入十万呢！】

　　【哈哈哈郁清许的洗地机这么快就来了？少带节奏，谁说七万块便宜了，是说yqx作为霍夫人该给刚认回的亲儿子买更贵的。】

　　【随便查了下，同品牌顶配就比郁棠买的这款贵一倍呢，看来郁清许是真的很精打细算了[斜眼笑]】

　　【笑鼠啦，多几万块都舍不得给儿子掏，还指望他能砸上百万给儿子做基因治疗？】

　　【真是无法理解，郁清许这种毫无契约精神背信弃义的家伙怎么还有脑残粉替他说话[白眼]】

　　【不对啊，郁清许当年也赚了不少钱吧，就算没有霍明择也不该这么寒酸吧？】

　　【退圈十三年，再多的钱也早败光了，给霍明择当工具人，估计就换到两条微博澄清、官宣，多了他也不值那个价啊[捂嘴笑]】

　　【之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真是为了对抗太后娶的工具人男妻啊！[旧帖传送门]】

　　【有没有一种可能，某人把积蓄都砸水军上了，霍氏官博没澄清前就一堆脑残到处推yqx是神颜什么的……】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对亲儿子精打细算，对自己挥金如土，不愧是你啊郁清许[狗头]】

　　帖子发出不久就成了论坛的大热门，还直接把此前关于“霍明择母子不和，娶男妻是为和母亲打擂台”的造谣帖子再次带火。

　　薛文星坐在屏幕前面，笑得要多畅快有多畅快。

　　不枉他忙了一整夜，各种切小号搅浑水带节奏，现在不仅是匿名论坛的吃瓜群众认清“现实”了，消息迅速发散之下，其他各平台也相继冒出许多相近的讨论。

　　虽然郁清许厚颜无耻地重新搭上了霍明择，甚至还两面三刀让霍明择将他开除，但薛文星依旧坚信霍明择只是出于报复玩弄顺便拿郁清许做筏子反抗母亲。

　　至于郁清许，即便在十三年间想明白一些事恨上他，并第一时间将他从霍氏革除，也依旧不能改变郁清许天生耳根子软，以及敏感内耗自我压抑的本性。

　　就算郁清许不再相信他，但网上一边倒的真相必定会影响他的判断。

　　即便两人出于相互利用走到了一起，即便两人可能会在再次相处后重燃爱火，但只要有他时时提醒，郁清许早晚会和当初一样，带着他那个小杂种儿子滚离霍明择的身边。

　　薛文星越想越兴奋，干脆不打算补眠了，他想尽快将郁清许的原生家庭曝出来。

　　一方面是为了给郁清许敲响警钟，毕竟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走上生母的老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顺手再离间一下郁清许和苏家的关系。

　　当初，郁清许再是爆红都没被人扒出来过，也是他运气好才在无意间听到苏家母子的争吵，这才顺藤摸瓜挖出了全部真相。

　　现在，除了他，也就只有苏家人知道，并且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知道这些，实在是再好不过！

　　薛文星虽然熬得眼下乌青，但唇角却始终翘着得意的弧度，手指落在键盘上几乎敲出残影，就在他奋笔疾书试图将本就狗血的真相塑造得更为炸裂时，大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薛文星正在兴头上，以为是快递上门配送，本不想搭理，奈何门外的人越砸越凶，剧烈的砸门声让他不得不起身查看。

　　薛文星凶狠质问：“谁他妈砸的门？！”

　　门一打开，看到两名身穿制服的办案民警，薛文星立即变脸：“不好意思才听到，您二位有事吗？”

　　警察神色严肃掏出证件：“薛文星是吧？你涉嫌恶意编造信息，公然侮辱诋毁他人，已经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薛文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张口便驳：“我没有！是诬告！是不是郁清许搞的鬼？！”

　　对于他的否认，两位执法人员眼都不眨一下，一人控制企图阻拦他们办案的薛文星，另一人则快步进入房间拍照取证，不仅将薛文星进行到一半的爆料现场完整记录下来，计算机主机也被作为证物打包带走。

　　直接被抓个现行，薛文星争无可争辩无可辩，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灰败，额头不知何时也冷汗密布。

　　惊慌失措的同时他满心不解，即便郁清许发现他当年曾从中作梗，回来后故意报复针对他，但也没理由这么快就发现他在网上……难不成两人是真的复合了？

　　不不不！绝不可能！霍明择那种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接受郁清许这种离婚还带着拖油瓶的破烂货！！

　　*

　　霍明择虽然选择及时就医，但因着之前的一些经历，他对此没抱太多的信任。

　　没曾想，回家吃上药刚躺床上，正准备翻看沈秘书第一时间发来的报告，眼睛一翻就昏睡过去了。

　　一昏就是一整夜，翌日一早醒来时，一整夜的深层次睡眠让霍明择恍若隔世。

　　脑袋不再隐隐作痛，异常活跃的脑神经也镇静下来，脑海中不再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他总算恢复了真正的清明，这在近期是绝无仅有的状态。

　　霍明择带着这样的满分状态，平静打开了沈秘书昨晚发来的资料。

　　虽然霍明择只是出于愧疚打算给郁棠的基因治疗投点小钱，但沈秘书考虑到这笔“小钱”作为项目资金实在不是小数目，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最全面的调查报告。

　　其中少不了翁教授的鼎力配合，毕竟碰上这种一出手就是一个亿的实在是……她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是以这份熬夜出炉的报告书中，不仅全面介绍了基因治疗的绝佳前景，还在沈秘书的明示下详细分析了郁棠的病情，以及瓦氏症致病基因导致耳聋进行基因治疗研究的可行性。

　　霍明择虽然迟看了八小时，但还是在翻看到此处就立即拨通了沈秘书的电话：“郁棠的听障和蓝眼睛都是来自瓦登伯革氏综合征！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沈秘书：？？？？

　　不是你说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拖油瓶的事情吗？！爹了巴子的睡一觉醒了就失忆了？真该用我沙包大的拳头给你醒醒脑！日你个仙人板板！

　　日你仙人听到了吗！日你仙人！！！“抱歉，是我的失职。”

　　霍明择语气冷淡的轻嗯了一声：“下次不要出这种低级错误。”

　　沈秘书：你才低级啊啊啊啊我杀了你！！！“好的，霍总。”

　　霍明择自认冷静自持，考虑到这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有追责沈秘书，只是用非常平淡的口吻让沈秘书再追加一亿的研究经费：“……和郁棠没关系，单纯是这项研究有这个价值。”

　　沈秘书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逻辑前后根本对不上啊！

　　虽然霍明择说完就直接挂断电话，但沈秘书还是在短暂犹豫后将郁棠相关的全部资料打包发了过去。

　　即便老板一再说郁棠不重要，但这个吊东西疯起来是一点逻辑都没有啊！

　　与此同时，云水公馆。

　　霍明择再次对上郁棠那双明确是因基因突变导致的蓝色双眸，看着孩子跟自己喝同款果汁，吃同款特制早餐，服药后无比冷静清醒的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和他亲生的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