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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二月


第140章 二月

  天还没亮, 府城外就排了很长的队。

  有些是商队,有些是附近村落的百姓。他们都带着货物,大包大包的货都在车上, 小堆小堆的货物, 则千奇百怪。

  有的装在篮子里提着、抱着,有的是在背篓里背着、放脚边,还有人挑着扁担,扁担两头吊着的竹箩、木桶。

  卖什么的都有,各类粮食应有尽有, 大米小麦,豆子面粉, 还有红薯和油面。

  家禽家畜种类多,鸡鸭鹅, 也有养兔子的。卖蛋卖肉,还卖小鸡小鸭。

  也有卖竹编草编、卖柴火木炭的,再有一些旁的用品、吃喝。比如牙刷竹刷、扫把斗笠,再有酸菜野菜和时蔬。

  陆杨一行人排在队列中间, 周围是口音各异的人。

  太阳冉冉升起,城门缓缓打开,卫兵站列两队, 放人进城。

  随着日光亮堂,他们离城门的距离拉近,把贴在城墙的告示看得清楚。

  为捉贼匪, 即日起, 凡是进府城的商队,需要有本地商户做担保,除路引之外, 还要有人能证明身份。

  前面被拦着的商队跟拦截的兵卒讲道理:“要人担保,也得我们进城找人啊?这样拦在外头,怎么找人?”

  城内,好些人挤在道两头,听见这话,比兵卒还激动,纷纷举荐自己,“大老爷,你写信啊!给个口信也行!你报个名字,我都能找到人!只要二钱银子,为你把腿跑折了都值了!”

  还有人说:“大老爷,你别听他的,口信有什么用?要写信啊!你请我,我保管把信送到,人带来了,你再给钱!”

  也有人说:“大老爷,你听听他们的口音,这事找外地人能成吗?您就得找我这种本地人,府城的地界上,大小商人的府门朝哪里开,我都知道!”

  ……

  他们七嘴八舌的叫嚷,陆杨听得好新鲜。

  去年来的时候,还没这样。

  他侧头喊黎峰:“年前有这个规矩吗?”

  黎峰大概能猜到原因,他去年离开府城之前,连捉两批匪徒,还在知府衙门哭诉一场,知府大人下令捉贼了。

  去年捉到今年,贼不知捉到了几个,反而出个告示,把他们拦住了。

  他再看看城内争抢着送信生意的人群,不由惊叹:“府城真是遍地是黄金。”

  勤快人怎么都能挣到银子。二钱银子跑一次腿,一天跑一单,就是两百文钱,一个月能有六两银子的收入。

  旁边有排队的百姓,跟他们说:“听说很多劫匪都是混进商队,跟着进城,然后去码头作乱。年底的时候,码头又被人抢了。”

  陆杨更新鲜了,“还能抢第二次啊?”

  附近百姓很有聊天欲,这点事情,本地人都听腻了,也就能在外地人面前吹吹牛。

  他们说:“没想到吧?就是没想到才被抢了!水兵追过去的时候,货物都沉到水里了,船也被烧了,听说那些人上岸,跑到了老河乡。”

  老河乡是离府城最近的一个小码头,那里算半个县城,城墙都没修建,地处开阔,到了地方,能一路往野外逃窜,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

  陆杨隐有担忧,怕这些是上岸报仇的水匪。

  队列继续往前,旁边停靠着三个商队。他们要等人来接。

  陆杨摇摇头,先想想找谁来做担保。

  他们在府城认识不少人,关系最好的是乌家。乌家在城内有商铺,算府城商人。可惜乌家父子都在县城,管事没法担保。

  再是登高楼的余老板。只是这人八面玲珑,对他们的善意源自谢岩的潜力。这种浑水,不一定会沾手。

  余老板都不沾手,另几个客商更别提。再有丁家烧刀子可以作保,这有丁老板的信件,属于熟人推荐。

  他们跟药贩子黄家有往来,再是码头的洪家。这两家,以黄家为先。

  洪家排场太大,能不欠他们人情就不欠他们人情。

  陆杨想着,先给丁家烧刀子送信,这头不行,再给药贩子送信。

  这两头再不行,就让乌家大掌柜的,帮忙找个中间人,请个商人来作保。

  他想好怎么办,队列也到了他们。

  谢岩拿出文书,问兵卒:“我在府学读书,这是我的文书路引,这几车是我夫郎带来的货物,能进城吗?”

  谢岩想法很简单,参加科举的人,祖上三代都刨了根,身家清白得很。他在府学读书,月月领廪膳银米,算是吃朝廷饭的人。他的担保,比找商人稳当多了。

  兵卒看了谢岩的路引文书,直接放行了,脸上都有笑。

  “谢相公,我们听说过你,您的文书收好了。”

  谢岩接过文书,问他们在哪里听说的。

  兵卒道:“您的书卖得好,城里百姓都听说了。”

  谢岩来府城读书,没往外打听他的名声,听见了忍不住笑。

  陆杨机灵,立马从竹箱里拿出一套《科举答题手册》,还在下面夹带了几本画册,塞了给兵卒们。

  这些人过路费都收得,几本书而已,拿到手里,自己看不懂,还能送亲戚。送不了亲戚,能卖几个钱。往下看见画册,他们笑容更真了,货物粗粗检查,都没刁难。

  谢岩冲陆杨挤眉弄眼的要夸夸,陆杨自是大力夸夸。

  进了城门,门内守着送信的一堆汉子还不肯错过生意,有些人追着他们走了一段路,说能给他们带路、给友人递拜帖。

  他们实在没有需求,这些人才调头回城门口,继续等待下一个生意。

  顺哥儿坐在马车上,把进城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很快,他就没空回想那些事情。进了城,就进入了繁华之地。

  这里的街道比县城宽阔,人也更多,甚至能用密集来形容。

  城门刚开,城内就煮沸了烟火,叫卖声挤满了两只耳朵。

  真的是街连街的生意,同样的吃食,摊子挨着一起,这些人都不生气。

  顺哥儿说:“待会儿都要去客栈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买吃的?”

  陆杨用行动告诉他为什么。

  因为冷,因为饿,因为手里有钱要摆阔。

  他们赶路数日,在城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冷风吹着,人都要冻僵了。

  干粮吃腻了,再也不想喝冷水了。就要吃点热乎的东西,才像是活着。

  一碗热汤,一张热饼子,能让他们瞬时恢复状态。

  一起进城的百姓们,大多舍不得买吃买喝,吃饱喝足的人,看着这些嘴唇发白发干的人,都有优越感。

  进城之后,他们还能听见一些有关新规的议论。

  说谁家小子厉害,报信多少家,攀比着谁比谁更会挣钱。

  陆杨咬着饼子,吃着里面的白菜粉丝馅,直言道:“真难吃,这也能挣钱?”

  馅料一点荤腥没有,油盐都舍不得用,全靠酱油调色,乍一看挺有食欲,入嘴以后,才发现白菜都没炒熟,菜梗硬梆梆的,比草还草。也就饼皮能吃了。

  谢岩也觉着难吃:“我觉着我也能出来摆摊了。”

  陆杨说:“你出来摆摊,别人说你做的饼子难吃,你就说你是秀才。别人问,是秀才又怎样?你说我一个秀才相公都给你做饼子吃了,你还想怎样?”

  谢岩没忍住笑,笑得他都呛着了。

  陆杨给他拍拍背,继续道:“其实这个生意是可以做的,这是噱头,很吸引人的。”

  谢岩问:“那你去卖饼子,你说什么?”

  “这还用想?”陆杨得意,“我一套词,哪里都能用。我在京城花一百两银子学的手艺,吃不了吃亏,吃不了上当,只要几文钱,就能吃到名厨馅饼!”

  谢岩又一次笑出声,他再问:“有人说难吃怎么办?”

  陆杨笑道:“众口难调。他吃不惯就算了,怎么能说难吃呢?”

  谢岩指指他手上的白菜粉丝馅饼,陆杨一看就笑了,他不吃了,让谢岩帮他吃。

  “我不喜欢吃。”

  谢岩接过来啃,“难怪做得这么小,再大一点,可怎么吃啊?”

  再过一条街,他们就分作两路。

  黎峰等人去码头,陆杨一家带着顺哥儿去乌家落脚。先在乌平之家暂住,慢慢找房子。

  顺哥儿第一次进大户人家的门,他看乌家的门第没多高,门槛都矮。

  进门不过三步路,就是一面小影壁,影壁后面,就是前院了。与前院相连的,是个小染坊,在这里会晾晒布料。过了二门,才是住所。

  他们住客院,是之前来考科试时住过的院子。

  顺哥儿才离开家中大人,跟赵佩兰也熟了,晚间他俩作伴睡一屋。

  管家领他们到客院,安排了一桌酒席给他们接风洗尘。

  陆杨要问问府城最近的事,管家说得详尽。

  商队进城需要担保的事,看起来很像一回事儿,其实抓得不严,就是走个过场。

  府城靠着游商们来往挣钱,他们给府城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面子功夫做一做就算了,没往死里管。

  这个答案让谢岩侧目。

  他还以为会搞连坐,原来只是表面糊弄。

  除此之外,捉贼的事也挺奇怪,雷声大,雨点小。

  喊得人尽皆知,又没见真干什么事。

  “我听一些游商说,别的码头还好,挺安生的,好像是水上的人太贪,跟洪家谈崩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管家说。

  等管家出去,把门带上了,陆杨转过头,问谢岩:“你怎么看?”

  谢岩说:“哪有什么水上的人?都是要上岸的。上岸了,就是岸上的人。洪家这样大的势力,一般的水匪怕是不敢惹,我听黎峰说,每一次都是小股小股的,没几个人。要么是真水匪,养久了,胃口大了,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假水匪,是洪家内讧了。”

  这方面的事,陆杨要学学。他从前没想过这个层面的事。

  他听完,追问一句:“如果是真水匪,他们势力会大吗?”

  谢岩摇头:“不会大。沿岸有水兵,水匪成患,就离死不远了。我之前说过,这些人能上岸,就有人养。真水匪就是这一类,各家都给他们好处,他们收钱干活。假水匪,则是各家暗地里养的一批人,时不时出船劫货,两头吃。给水匪干的是脏活,自家吃的是软柿子。”

  陆杨听着眼睛一亮一亮的,“我也想去府学读书了。”

  谢岩经不起夸,一说就笑成个傻子。

  “这些事书上不会写,你喜欢听,我以后多看看,同窗辩论,我也常去听。”

  陆杨不急这个,让谢岩按照原有的读书规划来。

  他知道了真假水匪,知道这件事的波及范围就够了。

  今年要扎根,扎根要稳当。

  陆杨不会刚来就大刀阔斧的干一番事业,他今年以陪考为主。

  距离乡试还有半年,这半年时间,任何事都没谢岩的学业重要。

  他会去码头,但他们的生意,不会着急外扩,保持现有的规模,维系好人脉,再一点点的打听别的事,搜集些线索,好在洪家真内讧的情况下,能做出正确决定,不被牵连。

  另一边,码头。

  黎峰等人刚到地方,找到小洪管事,问问铺面的事。

  二月了,他们今年要租商铺,以后每回过来,都有落脚的地方。

  洪老五早吩咐下来了,差不多到日子,商铺就清空,门前的摊位是一天天的往外租,铺面是空置的。

  他们过来,今天摆不了摊,等人卖完货,他们才能接手。

  小洪管事呵呵笑道:“有铺子了,你们就不急这一天两天的。码头卖山菌的就你们一家,你们几个月没来,城内酒楼都要断货了,我听我叔叔们说,好些酒楼都没菌子菜了,对外都说还没到季节。唯独登高楼,打着名菜的旗号,挣得盆满钵满。我家家主年节摆酒,都上了好几道菌子菜。他们做的素汤,家里老太太喜欢喝,今冬气色比往年好。五叔说,你们来了,让我把菌子都留一些,家里要买。”

  他喜气洋洋的,看不出一点被抢了船的愤怒模样。

  这头交货给钱,再给钱租铺面,两样事办完,都没能见着洪老五。

  黎峰为表诚意,自己先问了当管事的事。年前洪老五想要他来训护卫的。

  小洪管事挠头:“五叔另外请了人,现在都训了一个多月了,我瞧不出名堂。改天你们见了再问问?”

  黎峰听闻,不强求。

  他还没安家,现在答应,反而麻烦。

  正好对此有犹豫,能缓缓最好。

  他再打听打听劫匪的事,问问城内捉匪的事。

  “我们兄弟几个捉了几批匪徒了,他们不会找来报复吧?”

  小洪管事很肯定不会:“这些人能有几分兄弟情义?能来两批都让人惊讶。你们又不是软蛋,他们犯不着找死。”

  黎峰略有失望,“还想挣个赏银。”

  小洪管事:“……”

  黎峰这次过来,带了一根人参。

  这是他们去深山猎区采的,是他送给洪老五的。

  年前回家,洪老五给他家两个孩子送了两个长寿锁,这算回礼。

  小洪管事又一次笑起来,“难怪五叔老惦记你。行,我把东西带回去,这阵子我五叔可能没空来,你们忙着吧。”

  如小洪管事所说,他们的山菌在府城算稀奇货,别家都是零散小货,他们带来的是一车车的好货。

  因得知城内饭馆酒楼断货的消息,黎峰没在码头叫卖,当天就带人去登高楼以及两家干货铺子问问。这是最初做生意的几家人,优先问他们要不要货。

  将近一年时间的沉淀,再是府城酒楼饭馆成群的特殊性,两个干货铺老板要货极多,每人要了一千斤。这些散着送到各饭馆酒楼,卖不了多久。

  余老板给他们转送了两份礼,是收了年礼的游商的回礼,一份是茶叶,一份是是丝绸手帕。

  余老板问他们怎么进来的,“我还说等着你们来,我给你们担保的。”

  黎峰如实说了。

  余老板听说是谢岩拿出文书,得以放行,还笑了声。再聊两句,知道他们要搬来府城安家读书,就打听了一句学业问题。

  “半年后乡试,一年后会试,紧接着就是殿试。谢秀才可有把握?”

  黎峰看谢岩挺有把握的,乡试就在省城考,他在府学都是拿第一,要是谢岩没考上,府县里的其他书生怎么考?

  他们安南省就两个府,取中举人的定有谢岩。

  这是黎峰的猎户脑袋想的事情。

  都说文无第一,他是不信的,没有第一,分什么魁首。

  要是考不中……

  那就是谢岩不中用!

  对着余老板,他则说谢岩很认真,一切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

  在城内出了一批货,黎峰再回码头,剩个八百多斤的货,他们有了铺面,真不用急。黎峰决定先回家。

  陈酒马上要生了,王猛跟着跑一趟,挣个小马钱。他也要给他家娃娃买小马。

  出门在外,时日不好算。黎峰在码头再停留两天,依然没能见到洪老五,就找小洪管事告辞。

  二月二出发,初十抵达,月中旬返程。

  此时的山寨里,陆柳在房里坐着绣肚兜。

  他早做好了样子,一直没好意思穿。拖着拖着,黎峰就去府城了。

  他想着,他跟哥哥的体型差不多,就把送给哥哥的肚兜也做好。

  要送人,这还是贴身穿着的,花样太素,陆柳左看右看,都觉着拿不出手。

  哥哥没孩子,说今年准备要孩子。要孩子就要努力播种。

  陆柳把家里画册都拿出来翻看,看画上的人都是什么打扮。他把这东西当做生子教科书。

  播种的动力之一,源自伴侣的吸引力。哥哥的吸引力不用多说,但能多一点,肯定更好吧?

  于是陆柳真就仔细看,哪怕是看不清图样的画,肚兜上都有绣样。

  他又不知道这上头是什么,就琢磨着绣个鸳鸯。

  鸳鸯挺普通的,谁家成亲,有钱都会买鸳鸯被面。

  他想要特别一点,又琢磨琢磨。

  陆柳最近常盘石头,想事情时把石头拿手上盘,石头粗粝的外皮让他掌心刺刺的,他拿石头看,记得哥哥也常盘石头,还拿石头比喻人。

  陆柳就想,要么绣个鸳鸯啄石的样子。

  两只鸳鸯啄石头,就像隔着石头在亲嘴。

  嗯,这个好。

  鸳鸯普通,他以前却没绣过,叫娘来教他。

  陈桂枝会一点,不过是个水鸭子罢了。

  陆柳:“……”

  他听说是水鸭子,又不想绣了,真绣成个鸭子怎么办。

  他低头看看,绣箩里有两件肚兜。

  陆柳就想着,他先试着绣一件,不好看,他就自己留着。

  大峰糙,看不出来。

  他撒撒娇就好了。

  他在陈桂枝的指点下绣鸳鸯,时不时要停下手里的活,哄哄两个孩子。

  他们哭闹的次数多了,说是肚子疼,肠子不舒服。陆柳也在学着养孩子。

  他从前听别人说,孩子生出来,随便扔地上,喂点米汤就能见风长。自己养孩子,才知道都是假的。哪能一点米汤就喂活了?

  开始哭闹过后,两个孩子的性格也慢慢有了区别。

  他俩舒坦的时候,都是见人就笑,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这点大,就看得出是笑唇,唇角是微微上扬的,瞧着很喜人。

  不舒坦的时候,一个是犟种,一个很急躁。

  犟种的是小麦,小麦就会抿着嘴巴哭,抿不住嘴,就会呜呜哇哇的叫两嗓子。

  急躁的是壮壮,壮壮是四肢瞪着哭,哄他还能被他踢两脚。小小的宝宝,大大的力气,踹人很疼。

  陆柳两眼睛都看不过来,他觉着小麦像他。他就是会抿着嘴巴哭的。

  所以他忍不住想,壮壮是不是像黎峰,黎峰小时候是不是同样的霸道。

  陈桂枝说:“大峰以前没这么霸道的,他就是好面子。”

  陆柳记起来了,大峰说他是上山以后,总有人不听他的,让他很烦,所以慢慢变得说一不二,不喜欢人跟他提意见。

  陆柳眼睛微微睁大,不可思议的望着壮壮。难道壮壮也像他?他没有这样吧。

  小宝宝还是睡觉的时辰多过醒来的时辰,陆柳总有空闲干些别的事。

  家里少了黎峰和顺哥儿,安静很多。

  生孩子后,怕吵着小孩,小铺子里也没聚人聊天。

  这些人开始往晒场那边去,在晒场那儿扎堆聊天。

  如此一来,只有零散几个客人上门的时候,家里才会有一阵热闹。

  陆柳偶尔会想到刚嫁来那阵的情形,他每天自己待在家里,都特别充实、满足。现在竟然感到寂寞。

  他会趁着孩子睡觉,让娘看着,他去菜园里种种菜。

  山下种菜,要铺上稻草,这样暖和些。

  他只开了一小块地,种一丁点菜,够自家吃就行了。

  姚夫郎说不用他种菜,可以到他们家菜园里摘菜,陆柳想种。他以后都没这么多地种了。

  他怀孕以后,都没怎么干活,突然去种菜,身体感到累,这让他很不习惯。

  赶上晴天,陆柳里外晒晒,家中洒扫,各处擦擦,他想恢复体力。

  这样忙活一番,他身上出了些汗,又去烧水泡澡。

  他泡澡用的浅口浴桶,这是他怀孕后,黎峰找木匠做的浴桶。孩子出生,他还用这个浴桶,这个方便。

  很平常的一天,他普普通通泡个澡,听见了外头有男人的声音,把他惊得缩起来。

  再听听,从这些男人声音里,听见了黎峰的声音。才发现是黎峰回来了。

  他再泡不下去澡,急匆匆起身,擦身穿衣。

  都弄好了,他又不好出门。

  院子里有别的男人,他刚洗好澡,哪里好出去?

  没等一会儿,他听见人群离开的声音,听见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柳往门口走,仔细再听,突然听见门被敲响,把他惊得一激灵。

  黎峰在外问:“小柳,你好了吗?我进来了。”

  陆柳好了。他不知道他做什么,他往屋里走,往竹帘后躲,走到了浴桶边,声音隔着水汽与帘子,回话都闷闷的。

  “我没好,你不能进来。”

  黎峰耳力好,站门口,把里面的脚步声听得清楚。

  他推了下门,没推开。他让陆柳给他开门。

  “我拿个东西。”

  陆柳听他声音好正经,眨眨眼,又从帘子后走出来,去给他开门。

  他说不清他刚才躲什么,所以开门以后,他被黎峰抱着亲半天,被追着问他躲什么的时候,陆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问问,陆柳就说:“我、我刚在洗澡,听见好多男人的声音,我就赶紧不洗了。我后来听见他们走了,我又想去洗澡。我没躲,我就是还没洗干净。”

  黎峰往下,在他脖侧与胸前闻一闻,说很香。

  陆柳的皮肤立时红了,从脸到身子,红得跟被热水烫过一样。

  他好像知道他躲什么了。

  他说:“我们好久没亲热,我有点怕。”

  黎峰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大手,像是天然的餐刀,在陆柳脸上抚摸的力度恰恰好,让他好似被分割,又保持完整,低头浅啄时,舌尖卷食,一块一块,把他吞食入腹。

  黎峰说着不会吃他,一举一动,都跟要吃了他没区别。

  这间屋子没烧炕,泡完澡要快些回房。

  二月下旬,山下犹有寒凉。

  黎峰理理陆柳凌乱的衣衫,揽住陆柳的腰,把他拉向自己,在他唇上又吻一下,才松手牵他回房。

  两人回房,娘就出去了。

  陆柳脸色再次爆红,“娘、娘知道你去找我吗?”

  黎峰说:“有些事你不说出来,大家都不会尴尬。”

  陆柳“哦哦”两声,不问了,他假装很忙,去收拾炕上的绣箩和炕桌,也趴在孩子旁边,看看他们,嘴里还记挂着黎峰,问他:“这次好像回来早一些?”

  黎峰简要说了:“铺子租下了,还有些货没卖完,不着急。酒哥儿要生了,我们早些回来,王猛能赶上日子。”

  黎峰看陆柳躲到了宝宝身后,眼神追着他跑,问他:“刚不是亲热过了吗?还怕什么?”

  陆柳抬头看他,又绕过孩子,凑到黎峰身边,看看他的样子,问:“大峰,你真的不知道吗?”

  黎峰真不知道,他也没做什么。

  陆柳说:“我感觉你会把我撞成破烂,你眼神好凶。”

  黎峰听了,又把他搂过来一阵亲。

  “我还以为你不跟我亲了。”

  陆柳没有,“我还是喜欢你的,就是好久没亲热了,有些怕。”

  黎峰问他:“我们也可以不亲热,你见了我,为什么要想这个事?”

  陆柳觉着这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俩在一起,不做才怪。

  黎峰趴他肩头笑,笑声阵阵,把陆柳也带着笑了。

  陆柳推推他:“我才换的衣裳,都被你蹭脏了。你等等,我去给你烧水泡澡。”

  黎峰要蹭着他,“没事,你待会儿再换一身干净衣裳,我给你洗。”

  陆柳从他的话里听出想念,本来还说怕娘知道,想想就摇头,他们都不说,就没事了。

  他侧过身,好好抱抱黎峰。去年他们见面次数少,团聚的几天,亲密的距离有限。等孩子出生,黎峰还去了深山,紧接着就去府城了。

  陆柳抱着他,又握他手,摸他手上的茧子,跟他说:“灶屋有几条鱼,娘买回家给奶娘炖鱼汤喝的,说这样奶水足。我待会儿也杀两条鱼,给你做鱼汤喝。你去年就说馋鱼汤,怕我闻不得鱼腥,都没吃两回。我要给你炖一大锅吃!”

  黎峰馋这一口。

  陆柳还说要给他做素汤吃,萝卜的季节要过去了,现在还能吃到素烧萝卜和菌子炖萝卜汤。

  过阵子再暖一点,也就清明前后,他能去挖野菜了。去年做的地菜饺子很好吃,他要包包饺子,也做春卷。今年手上阔,他想炸春卷试试。

  难得炸一回,家里不小气,他再做点别的丸子、面圈,还能炸鱼、炸花生米吃。

  陆柳说着说着,对黎峰的熟悉感上来,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他从黎峰怀里起来,伸手从炕柜上拿下绣箩,给他看红肚兜。

  “大峰,你看,我绣的,你能看出来是什么不?”

  黎峰看得出来,是两只水鸭子。

  他人糙心细,对着陆柳,只说:“鸳鸯戏水?”

  陆柳好惊喜:“对!就是鸳鸯戏水!这个我穿,你看绣得好不好?我还要给我哥哥绣个鸳鸯啄石头的肚兜,能拿得出手不?”

  黎峰回答迅速,看不出丝毫恭维的痕迹。

  “好看,可以,很拿得出手,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陆柳绣的,陆杨肯定没意见。

  陆杨穿在身上,谢岩哪敢有意见?

  什么水鸭子,这就是鸳鸯!

  “我家小柳手艺好,绣什么是什么。所以你什么时候穿肚兜?”黎峰问。

  陆柳拿肚兜捂住下半张脸,说:“等等吧,你今天扒过我衣裳了,改天我悄悄穿着,你一扒开,发现里面还有一件衣裳,这叫惊喜!”

  黎峰看他能说能笑的,不似前一刻的生疏,也跟着笑了。

  再等等,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天天见面,不用常分离了。

  陆柳看他没说话,抬头看,对上黎峰好温柔好温柔的眼神,心有触动,又贴回来抱他。

  “大峰,你知道我的吧?”

  他没有抗拒人,他不是那种躲。

  黎峰知道,“我前阵子在家洗碗,干活都不利索,也是手生。”

  陆柳笑眯眯亲他,“嗯,那你去洗澡吧,我去给你做鱼汤喝。你喝了鱼汤,再回来看看孩子,你不知道,他俩性格有区别了,一个好犟,一个好霸道,两个都是哭包。”

  黎峰听到霸道的哭包,有了不好的联想。

  陆柳还无知无觉,早把之前聊过的孩子的性格给忘记了。

  他说着孩子的表现,黎峰听完,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种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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