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意识到门外是楚洵。

　　一时之间, 方知墨是真的，生理性的，头发吓到竖起来了。

　　他真的有被吓到，也真的有被自己蠢到。

　　……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天真到以为楚洵不知道小墨点是自己的？？？

　　半个月前的那次生病, 他稀里糊涂到甚至连宿舍号都告诉了楚洵。

　　两人本就同住一栋宿舍楼, 还不止一次一同回来, 但凡稍稍动脑筋推理一下，只要不蠢, 应该都不难知道小墨点究竟姓甚名谁。

　　而楚洵看起来明显不蠢。

　　大概是今天脑子被雷劈了太多次, 抑或是还没彻底接受X就是楚洵、楚洵就是X，方知墨平日就转得不算快的脑袋愈发变慢。

　　电光火石之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楚洵早知道了和自己聊天的[小墨点]就是他，他干嘛早不拆穿？

　　两人线下见了那么多次，不提先前那几次, 只说刚刚, 自己明明在宿舍门口告诉他“后天没有空”, 回来又立马问他周天要不要见面, 楚洵会不会觉得自己有毛病？

　　还有上午在选修课上，楚洵明明知道小墨点是自己，干嘛还就坐在自己旁边和自己聊微信？？

　　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尴尬的事太多, 方知墨不知道先尬那一桩, 脚指头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门外人的气息明显没有远去, 他仍然在那里等。

　　方知墨浑身紧绷, 头脑风暴, 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办法。

　　他甚至还张了张嘴, 思考了一下变声伪装假装刚刚讲话的不是自己来骗过楚洵的可能性——

　　可惜他弹钢琴的时候变调轻轻松松，人肉伪音却的确不是专业范围。

　　没办法了, 眼下就只剩下一个方案。

　　方知墨于是屏心静气，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手小心翼翼地从门把手上挪开，又轻手轻脚远离门边——

　　“不出来的话，我就在这里等。”

　　门外男生立刻开口，声音淡淡，就跟开了天眼似的。

　　方知墨：“……”

　　除了网聊，两人在现实里其实交流甚少，方知墨其实还不算太熟悉楚洵说话时的语气，以前甚至还有一点刻板印象，觉得他这个人好像怎么样都有点凶。

　　但当这道声音真的沉了下来，语调跟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方知墨还是很轻易地就从里面品出了不爽。

　　方知墨瞬间吓到真的不敢再动。

　　要再装死下去吗？

　　但是楚洵的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他真在那里等下去怎么办，男生宿舍人来人往，被其他同学看见，又不知道会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

　　可是……真的出去跟他聊，又要聊什么啊啊啊？

　　而且对方现在这语气，很明显就来者不善吧啊啊啊啊？？

　　方知墨脑子里天人交战。最终可能是意识到要是真的不开门，这事恐怕不可能善了，他咬咬唇，还是拉开了宿舍门。

　　“嘎吱”一声响。

　　楚洵终于看见了门后的人。

　　分明刚刚才见过，可他此刻的样子又与方才大不相同，神情怯怯的，眼圈有点儿红，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害怕，也有点儿委屈。

　　委屈自己不是魏明轩？

　　楚洵盯着他看了一秒，抿了抿唇，上前一步。

　　方知墨便立即后退一步，受惊的样子比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像楚洵再随便一个动作，他就会慌得立刻躲回去，像只浑身毛毛都炸开了的惊慌兔子。

　　楚洵顿住脚步，两边看了下，已经有其他院系的过路同学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目光落回方知墨脸上：“进去说，还是在这说？”

　　方知墨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假装自己还没意识到对方早已认出小墨点是他，于是很刻意地睁大眼睛，小声道：“……要说什么啊？”

　　楚洵却半点没给他装傻的机会，随意地晃了一下手机，指指屏幕，“聊聊你把我当成魏明轩的事。”

　　方知墨：“……”

　　装傻失败，他左右看了一圈，刚在纠结是干脆让楚洵进去好过在这里被过路人围观，还是找个其他阴暗的角落秘密解决，就听见不远处的步梯那头传来一阵啪啪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声音。

　　是孟宥在哼歌。

　　一曲稻香被他哼得没有一个字在调上，也不知道是怎么考上海大音乐系的，可能琴弹得好跟唱歌五音不全没有关系吧。

　　方知墨：“！”

　　他顿时顾不得再考虑别的，惊慌失措道：“我、我舍友要上来了，我们去别处说吧！”

　　楚洵不明所以地蹙了下眉，似乎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于是步子没动。

　　方知墨看他没有走的意思，立刻就有点慌了，轻轻拽了下他衣角，慌乱中手碰到男生小臂，温温热热的温度，体温比方知墨要高。

　　楚洵终于被他拉动，跟在他后方往前走。

　　方知墨一路上都害怕被人看见，几乎算得上一溜小跑，拽着楚洵来到了西侧的楼梯间。

　　作为一个男生宿舍常年的吸烟根据地，此刻，楼梯间就算没人，气味也有点儿难闻。

　　方知墨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四处看了看，打算寻个避开扔有烟头的地方站，手腕上就圈上来一双手。

　　“去下面吧。”楚洵握着他细细的手腕，只觉得他这截腕子真握起来好像比想象中还细，顿了一下，才说，“下面有窗。”

　　到三楼楼梯间站定，午后阳光明媚刺眼，透过高高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彼此身上镀出层光影。

　　方知墨轻轻从楚洵手里挣开，避开他的视线，不太自在地道：“要聊……什么？”

　　“……”楚洵手里骤然一空，安静了一秒，“你就没话要对我说？”

　　方知墨心想，当然不是没有，只是要说的太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一开始打算对X说的那些话，现在是万万不能够再说出口了。

　　他抬头看了眼楚洵，没说话，但眼睛里的逃避意味很明显。

　　楚洵没在意，先开了口：“那我先问。第一个问题，你一直以为在和你聊天的是魏明轩？”

　　方知墨：“……”

　　果然是要兴师问罪。

　　怪不得他刚刚觉得楚洵语气不爽，看来不是错觉。

　　方知墨完全可以理解楚洵的情绪。

　　不管是不是因为乌龙，自己都算是这场网络关系的发起者。一开始，他仗着两人互不认识，实在有点儿放飞，但夸奖的话也从不吝啬，什么欣赏你打篮球的英姿，什么觉得你身材爆好我很喜欢——

　　两人在微信上相处还算愉快，就算不是出于某些暧昧的认知，也算是朋友，而楚洵大概误会了这些话全部是给魏明轩的，这种落差，当然不会令人愉快。

　　方知墨连忙摇头：“不是一直……我，我最开始只是不知道是谁，没有觉得是他。”

　　自己顶多只是以为聊天对象是当初地铁上见到的那个人，加之刚加上微信时楚洵没有理会自己，以至于后来莫名开始聊起天时，方知墨对手机那头的人并没有一个具象的想象。

　　在聊天的最初一段时间里，X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一个由无数张腹肌涩图组成的虚拟的网络形象，而并非是某个具体的人。

　　也是因为这样，在陡然得知X是那个魏明轩时，方知墨的落差感才会那么强。

　　楚洵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那你一开始加我的时候说的那些，都是假话？”

　　方知墨：“……”

　　这个无可辩驳。

　　既然已经证实了自己连网络那头究竟是谁都没搞清楚，那最初用来搭讪的那些话，什么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欣赏你的人，自然是全盘胡诌。

　　方知墨没说话，直接默认。似乎是觉得尴尬，他微微别开脸，不再看楚洵，净白的脸上泛出层尴尬和羞臊的薄红，背着双手，一脚脚尖轻轻在地上点了点。

　　楚洵并不意外。

　　他只是不太死心。

　　“最后一个问题。”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墨黑的眸子里翻滚着方知墨看不懂的情绪，“你跟，”他停顿一下，“魏明轩认识？”

　　总算有了个可以明确回答的问题，方知墨连忙重新站直，摇摇头，诚恳道：“不认识！但我——”

　　“喜欢他？”

　　方知墨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下卡住，猛然抬起头：“…………”

　　眼前男生高高挺挺站着，脸部轮廓立体，一半隐在阴影里，面色冷沉，又因为个子太高，整个人看起来气场极为迫人，和不久前在更衣室里笑着往下扯衣角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方知墨像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个人似乎真的并不是什么好脾气，那些传闻很可能都是真的，只是他一直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温和。

　　但应该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被耍以后还能保持好脾气，楚洵收回先前释放的那些善意，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尽管知道那些令人尴尬的事没有一桩不是自己做过的，可方知墨还是抑制不住地，有点儿委屈。

　　他抿抿唇，双颊上羞臊出来的浅浅粉色迅速褪去，脸色开始变得有些苍白，抬头看了一眼楚洵，右手有些紧张地揪了揪衣角，犹豫半瞬，还是开口。

　　“没有。我又不认识他，怎么会喜欢他。”方知墨打算一口气将事情解释清楚，可是一急，语速就有点儿快，要解释的又太长，说到后面就忍不住有点磕绊。

　　他略去在地铁上那一堆连自己都没弄清楚的起因，只说微信是旁人给的，“……后来，因为知道了是校友，就越来越想见面，所以拜托朋友打听了一下你的名字。可我只是知道你是我们学校篮球队的，并不知道其他信息啊……就，不小心，弄错了人。”

　　“事情就是这样。”他神色有些难堪，“真的只是个误会。”

　　他还是穿那件上午就在身上的圆领长袖，搭一件更显腿细的铅笔裤，后来抱着书包坐在观众席上等楚洵，楚洵每进一次球都看他一眼，觉得他那样子看起来很乖。

　　此刻还是一样的着装，模样还是一样乖，可眼圈却莫名有点儿红，配着略微苍白的脸和微微下垂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可怜。

　　那会儿是羞的，这会儿，是显而易见的怕，好像楚洵欺负了他。

　　楚洵从他磕磕绊绊开始解释一堆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似乎没有太绷住，大概是将他吓到了。

　　他沉沉呼出口气，张了张嘴，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可已经为时已晚。

　　方知墨立刻赶在他前面再开了口，一副今天将所有话说完就立地撇清关系的架势——

　　“真的真的很抱歉。”他连用了两个“真的”，生怕对方不相信似的，“我先前以为是一个普通网友，所以很多话有点冒犯，如果我知道是你——”

　　“我肯定不会那么没礼貌的。”

　　楚洵：“……”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没想出该怎么用不会再吓到他的语气告诉他“没觉得你不礼貌”，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卡壳，方知墨已经勇气用尽，转身就跑！

　　平时那么文秀安静的一个人，怕楚洵怕得几乎两步一跨，如果可以，恐怕他恨不得手脚并用。好在他腿长，就算走得这么慌张也显不出狼狈。

　　“方知墨！”楚洵先跟上去几步。

　　但他看着方知墨快得跟兔子似的背影，还是又停住脚步，不敢逼得太紧。

　　一低头一抬头的空隙，再去看，人早就没影了。

　　楚洵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还是没忍住，懊恼般地轻砸了下墙。

　　怎么办，好像还是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