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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归船载运归


第60章 归船载运归

  巨船行了三个多月, 一路上需要补给, 都是按照文崇德的指示停靠,像是能掐会算似的, 而那些停靠地的夷民往往说着教人听不懂的野话, 他竟也能比比划划地同他们交流, 甚至连那些衣不蔽体的野人,他都有法子换来补给。

  一船人原本都对他疏离防备, 结果在不知不觉间就都对他心悦诚服。最后, 也都按照他的嘱咐,将巨船隐在附近的港口, 留一半人看守, 其他人都上了船队里的中等船只, 这才在名叫“英吉利”的国家靠岸。

  一上岸,文崇德磕绊的英吉利语更是令众人惊讶不已。

  其中感受最深的是谢镜清。

  没想到这个文相之子对待陛下的命令竟然履行得十分认真,虽然态度并不亲近,但他出门谈生意, 或是去查看某个手工作坊的先进织机, 都没有阻拦谢镜清的跟随,而且还对他解释得十分详细。

  甚至, 谢镜清一开始不肯换上这些奇怪的衣服,照旧是一身大楚衣冠, 结果被喝醉的泼皮无赖误认成女人, 伸手就抓着他要往衣服里摸,压根没被人如此轻佻对待过的谢镜清气懵了, 也还是文崇德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免得他被人真的吃了豆腐。

  “咱们的长发、长衣都不适合劳作,他们穿的这些才方便。”

  “这是他们官中用的来复木仓和线膛木仓,各有长短,射|程没有比咱们的远太多,准头要好一些,但是他们上战场,都在来复长木仓的木仓杆上加了刺|刀,这样弹|药打完了或是来不及补上弹|药,还可以当做长|枪使用。”

  “此乃金属打出的薄板,字是浮雕,捁成圆筒,每一滚就是一版字,虽然雕版比活字费时,却比活字不占地方,板子保存起来,下次再印就不必费神,辅以这套传送纸张的引带,比活字不知印得快多少倍。”

  “他们的船,和这个叫做火车的行路工具,都是靠名为‘蒸汽机’的物事运作的。需得仔细考察一番。”

  “除去这些技术,洋人并不比大楚更强,君不见他们的街道脏污、礼仪鄙俗,只是这些技术和肯钻研技术的人却是关键,这织机也不过是这两年的新事物,却已经改进了不下六版,所以可知固步自封是必然要落后的。”

  在文崇德的引领下,他们甚至面见了国王,文崇德并没有称颂大楚的威名,反而谎称大楚是个弹|丸小国,搭了顺风船才能到这里,狠狠哭了顿穷,一副看了什么都想要的样子,同去的谢镜清虽然听不懂,但依然被文崇德夸张的谄媚表现臊得面红耳赤,最后,两个人毫不意外地被人给轰了出来。

  走出了老远,谢镜清才怒问:“你说了什么!这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文崇德却是哈哈大笑,笑完了,才敛了神情,淡然地问:“丢脸好?还是招贼惦记好?”

  谢镜清一愣,没再说话。

  他们这些人是丢尽了脸皮,能低价买的才买,不能低价买的就眼巴巴看着,把穷酸演了个十足十,然后乘船离港,回到停靠巨船的荒岛。

  换了巨船,将上过岸的人和船留下,没上过岸的都扮作倭人的模样,又是由文崇德领着,大手笔地将没买齐的物事买下来,文崇德到处介绍说这些倭人好心找他当翻译,一副宰到大鱼的样子,硬是被扮作女人的谢镜清看得直咂舌,觉得自己这身女装也不算是最丢人了。

  这一趟,是满载而归。

  在荒岛汇合后,船队浩浩荡荡地回程,回程路上,文崇德选择在里斯、阿丹和古里等小国港口城镇卖掉了船上的丝绸与茶叶,这个比奸商还奸的相府公子巧舌如簧,将上等丝绸吹成了极品,将船上不多的货物与原本打算赠予当地人的礼品卖出了天价,一船人晕晕乎乎地载着十几箱黄金和满船先进机器回了港。

  闵省鲤城的港口,一早有人相迎,谢镜清一打照面就惊了,“张侍郎?”

  张远拱手一笑,“谢大老板还记得我,只是我早已不是侍郎,被陛下派到这鲤城做地方官来了。”

  谢镜清自觉失言,道了声勿怪。

  文崇德却是阴阳怪气道:“明降暗升,张大人有运气。”

  张远却是一点都不与他生气,笑着说:“哪里哪里,陛下早有吩咐,两位随我来,先行休息,休整两日再进京。对了,文大人,这港口还有何处需要修改,还望文大人指点。”

  先不说文崇德一拳打进了棉花有多憋屈,谢镜清怎么听,都觉得似乎张大人一点都不把文崇德当外人,内心十分奇怪,面上却是没露半点。

  巨船回港的消息传回京中,启元帝是显而易见的开怀,把马族犯边的愁绪都遣散了些,文相也一早就歇了争锋相对,近来都很安分,似乎很为儿子担忧自豪的模样。

  十日后,船队众人带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长队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户部尚书秦俭亲自相迎,引发了京城百姓们的大力围观。

  瑶仙阁的金妈妈惦记谢镜清多时,长队经过的时候,她带领瑶仙阁的姑娘们一阵娇声软语,“谢小叔,奴家想死你啦”“谢大老板有空来看奴家呀~”,她们喊得越甜越缠绵,秦俭的脸色就越古板,连带着谢镜清身上是汗如雨下,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求各位美人高抬贵手。

  而跟在秦俭和谢镜清不远处的文崇德,也是面沉如水,却无人在意。

  当时在英吉利,文崇德故意为难谢镜清,却没想到谢镜清穿扮成女人也要再下船一趟,不是因为猜疑自己、紧盯着自己,而是为了给秦俭选礼。

  回想起自己刚重活没几日,谢镜清被派去西北建茶马行,本想着此生不见也好,结果还是控制不住,尚且无法忍受万针扎体的煎熬,就特地捡了画去寻秦俭的晦气,走到了秦尚书府门外,几番踟蹰,还是戴了斗笠,遮遮掩掩地去了城门口。

  那日,谢镜清等候良久,都无人来送,被伙计们再三催促才肯离去。

  文崇德记得自己借着斗笠的漏空处,久久凝望着鲜活的谢镜清,内心不禁庆幸,但一想到被他如此等候的人是秦俭,他就还是希望,谢镜清不如就这样一去不回,死在关外,不要再回来了。

  “此人虚伪至极,不过是假借痴情之名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

  从身后传来渗人的低笑,谢镜清终于找到理由,又往秦俭身边蹭近了一点。

  秦尚书立刻嫌弃道:“你凑过来干什么?”

  谢镜清很委屈:“草民害怕。”

  “都万里漂洋过海了,你还有什么害怕的”,秦尚书的语气里不禁带了一份埋怨。

  谢镜清心中偷乐,嘴上却是卖乖:“大人冤枉,你听,文家那小子在后面吓人。”

  秦尚书狐疑地往后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文崇德随秦俭入宫奏对,谢镜清一骨碌溜回了家,见过了大嫂和十一,就跑去了秦俭的尚书府。

  船队带回来的东西太多,等秦俭忙完回府,就见屋内孤零零一盏油灯,谢镜清趴在自家饭桌上睡得正香,桌上是两碗清粥,两碟小菜,都在热水浅盘里,还盖了盖子保温。

  “起来”,秦俭狠狠心推他,“回你家去睡。”

  谢镜清累得很,就趴着,伸手握了秦俭的手,温柔的声音带了丝劳累的沙哑:“怎么才回来?陛下也压榨得太过了。”

  秦俭抽回手,别过脸,开口又赶人。

  谢镜清这才察觉不对,站起身来,拉着人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醋了呗。

  何况,出宫城时文崇德那个嘴贱的又叹了声“能招惹得瑶仙阁的美人们记挂,谢大老板真是艳|福不浅”,这就又勾起了秦俭看低自己的习惯。

  耳边,谢镜清还在耐心地问“怎么了”,秦俭越发觉得自己不该耽误这个人,狠心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话一脱口而出,秦俭半是后悔,半是解脱,不敢去看谢镜清。

  却不料想被谢镜清一把推到了墙上,按着肩膀,沉声问:“秦俭,到底怎么了?”

  秦俭只得抬头看着谢镜清,他从没见过谢镜清这般模样,像是被冰冻住的火,与平常或嬉笑或温柔的样子完全不同,清雅都换成了锋利,他身上的隐隐威慑,令秦俭后知后觉,为何是这个人成了大楚第一茶马商。

  “你”,秦俭又垂了眸,顿了顿,说了实话,“我配不上你。”

  谢镜清咬着牙说:“秦尚书说笑了,在下区区一介商贩走卒,是在下配不上秦尚书。”

  “你!”秦俭没从谢镜清那里听过一句重话,光是这么一句都有些承受不来,心里暗骂自己被惯得矫情,忍气吞声道,“你是个大商人,长得又好,多得是年轻美貌的女子喜欢,你该娶妻生子,不该跟我这个一身穷酸气的男人混在一起。”

  谢镜清都要被他气乐了,“原来在秦尚书眼里,我谢镜清就是个贪图美色之徒?”

  秦俭实在受不了他这个半嘲讽的语气,忍不住怒道:“你不要曲解我!”

  “你能曲解我的心意,我怎么就不能曲解你!”谢镜清也怒了,他低下头,迫使秦俭对上自己的眼睛,“看着我!”

  被他这么一命令,秦俭不由地就抬起了头。

  “当年我行商经过晋省,在大山中救了个人。”

  “那个人其实根本没有求救。大山中人迹罕至,我们打马而过,他连喊都没有喊一声。”

  “他一身泥泞,脸上也多是灰尘,巧的是,我一眼看去,就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他根本是不想活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活,但是我不能看着人去死,所以我回头,把他拽上了马,他上马就晕了过去,我才发现,这个人包袱里除了官服和圣旨,什么都没有。”

  随着谢镜清的讲述,秦俭回想起先帝年间的那次公务,他被派去晋省查税银,故意一个随从都没带,说出去,旁人都只觉得他抠门而已,不会有人多想,他浑浑噩噩地走着,想着自己这样被人厌恶的爱财如命的小人,如果死在这大山里,也算落了个干净。

  却没想到,被人硬拽上了马,捡了一条命。

  再见到谢镜清,秦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感谢还是不感谢这个人。可是救命之恩,确实是该还的。

  “我”,秦俭张了张口,闭眼道,“是我欠你一条命。我知道皇商之位,没有我,你也能靠谢大人得来,以后,你还有什么用的到我的,我必定相帮。”

  谢镜清真的生气了,沉声道:“我若要你以身相许呢?”

  眼前人的眼睫毛抖了抖,然后颤抖的手抚上了衣扣,却久久没有动作。

  好不容易那手指又动了动,谢镜清又说:“一次怎么够?”

  秦俭终于睁了眼,声音倒是冷静:“自然到你厌倦为止。”

  “好”,谢镜清一把把人抱了起来,“那你就许给我一辈子吧。秦尚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要反悔。”

  秦俭瞪大了眼,他是想将谢镜清推回正轨,一辈子怎么行?顿时挣扎起来,被谢镜清顺手一掌拍在臀上,霎时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是红的,“你、你怎么能”,抖了半天连句话都没说完。

  谢镜清抱着他在饭桌边坐下,也不松手,自顾自喝起粥来,秦俭要是敢挣扎就是一掌拍下。

  等他几口喝完了粥,才取了另一碗,挟了几筷小菜,拿瓷勺舀了一勺,有菜有粥,才得意地对秦俭命令道:“张嘴。”

  秦俭:“你!”

  谢镜清:“我怎么?”

  秦俭:“你无赖!”

  谢镜清:“那秦尚书可不能和我一样,一定要当个言而有信之人啊。”

  秦俭:“你!”

  谢镜清:“喝粥,再不喝就要重新热了,废柴火的。”

  怎么可能有人抠门到热粥的柴火都要算,秦俭瞪了他一眼。

  但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唇。

  “真乖”,一勺粥入口,有人像哄孩子一般,在耳边夸奖。

  大概是个傻子。

  都是。

  阿骨欢警惕地打量着来人,那人做了马族打扮,观其面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大楚人。

  关外风沙劲,没有一个马族中年人的皮肤能像眼前人这样油润,包括阿骨欢自己的脸,都是干燥的,被风吹红的,等稍微上了年纪,就会干巴巴的皱起来,如同荒漠上的土地一样贫瘠。

  “在下只负责送情报来,至于在下是谁的手下,还不到说的时候。”

  那人低眉顺目的样子掩饰不住眼神里的蔑视,他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大楚人。他带来了猿家军的边防消息,不知是从何而知,也不知为何要将重要军情偷送给敌对的马族人。这实在是令阿骨欢琢磨不透。

  不过,阿骨欢听说过,关内的人从来都很爱内斗,有时候为了己方的利益,甚至引狼入室也在所不惜,大楚之前的那个王朝,就是因此,丧在了他们马族人的手里。

  阿骨欢听族中老者谈起祖辈流传下来的传说,江南的富庶,京城的巍峨,不敢反抗的人们被他们马族的男儿们像羊儿一般驱赶,温驯地任由他们奴役。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

  “送这位贵客出去。”

  听到纯正的官话,这位大楚男子面露惊讶,不过也并未多做思量,拱拱手,便跟着兵卫走了出去。

  老臣忧心地看着年轻的王,规劝道:“不可以相信大楚人。”

  “我明白”,阿骨欢看着桌上的边防图,“但他们已经心急了,距离上一次去大楚边境已经过去半月,如果我不打一场胜仗,到时候死的就是我。现在不搏一把,还等什么?”

  老臣哀哀叹惜,却也不再劝阻。

  这位年轻的王凭借不要命的豪勇杀了称王的叔叔,得来的王位实在太不稳固,几位王爷虎视眈眈,一时让他上位不过是图个好名声,随时可能让这个年轻人用生命让位。

  按照阿骨欢的说法,就是“脑子坏了净和大楚学些没用的”,他们马族人马上争勇,什么时候在乎过礼义廉耻,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只有抢到手、吃下肚的才是自己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他召集了将领们。

  “今夜,我们突袭,杀死你们看到的所有会动的,抢走你们能抢走的一切!”

  将领们兴奋起来,笑得粗野,比外面的风声还要吵人。

  阿骨欢的眼睛看着他们,耳边却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听不清,听不懂,却教人内心安然。

  夜凉如冰。

  猿斗躺在床上仍不消停,伸了手到床边去逗小白的儿子们,五只小白狼长大了许多,追着猿斗的手扑来扑去,时不时就滚成一团,倒是很认主,有分寸,牙齿只对着彼此,不会伤了猿斗的手。

  猿卫躺在小白身上看兵书,被弟弟吵得没法看,伸手摸了颗栗子砸过去,低骂:“个活猴,不是累得走不回自己帐篷了吗?不累就滚回去!”

  猿斗接过栗子美滋滋地剥了吃,边吃还边抱怨:“我从昨晚上值夜,今儿个一直到现在都没闭眼睛,怎么不累,哥,你越来越不疼我了。”

  “那你倒是睡”,猿卫无奈道。

  猿斗把栗子壳往被褥边的地上一丢,撑着手看向猿卫,故作委屈道:“我这脚丫子飕飕冷。”

  这小子天生脚底寒,一过晚秋脚冰得秤砣也似,小时候猿卫是照顾幼弟没办法,现在猿卫才不给他当暖炉,抬了下巴一指五只小狼,“你随便挑一只揣进窝,它们都乐意陪你睡。”

  一二三四五都甩了甩尾巴,眨巴着眼看着猿斗。

  猿斗捂着心口,唱作俱佳,假哭道:“哎哟喂,这冷泛上来了,弟弟心口瓦凉。”

  猿卫一个白眼,摸了摸小白的脑袋,站起来用手里的兵书抽他,不耐烦道:“挪开!”

  猿斗乐呵呵地裹紧了被子,跟个菜虫似的往里挪,猿卫为了方便上战场,也没脱衣裳,把自己的被子拎过来就躺了下去,油灯一吹,猿斗那小子的冻猪蹄就偷偷溜进了他哥的被子里。

  “小白,上来!”猿卫忍无可忍,只得召唤小白。

  小白甩了甩尾巴,跳上被窝,习惯地往被窝脚那头一趴,不一会儿一二三四五也跳了上来,暖烘烘。

  本该一夜好眠,天蒙蒙亮时,却是传了急报。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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