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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艰难 娘娘没了气


第47章 艰难 娘娘没了气

  弦姒被锦衣卫带至乾清宫。

  皇帝之所以没去看她, 因为识破了她装病。

  此等欺君之罪,连同她与柳云舟的私通, 新账旧账一起算。

  孤冷矗立的鎏金宝座之上,天子主宰治统一切。高旷幽深的穹顶藻井之下,上演着权力之下的荒诞与恐怖。

  弦姒一袭负罪的纯麻白裙,不佩珠钗,掀起裙摆,沉默地跪在乾清宫墨黑沉青的金砖上。她膝盖并紧,双手交叠在前,额头贴地行大礼,动作分外缓慢和凝重。

  昔日温情,已被君臣之身份隔得荡然无存。曾几何时亲密无间的爱妾, 下跪时膝盖的地板照样冷硬。

  “罪妾,叩见圣上——”

  函徵垂着长睫, 不声不响, 毫无温情,亦未曾施舍她一记眼神。

  弦姒晓得深宫的规矩也晓得他的个性,柳云舟这次真的触逆鳞了, 泼天的脏水泼到了她身上。柳云舟爱她, 使多疑的帝王怀疑她的贞操,怀疑宫闱之人,私结外臣。

  她俛首跪立,问心无愧,保持着落落大方, 不提辩白,单单求恕:“臣妾自知有罪,日夜思念圣上, 只求当面向您请罪。”

  函徵冷冷掀起眼皮,御案上,兀自丢着她那自作聪明的血书。

  他起疑心的是,这些年她一直通过隐秘的手段与宫外联络,里应外合,与柳云舟私通。否则,何以解释柳云舟义正言辞做此蠢事。

  前朝与后宫勾结,是皇权最为忌讳,让皇帝引以为傲的操控术形同虚设。

  “思念朕?不敢当。”他斥其欺蒙谬议,抬手一拂,柳生的奏疏摔落在地,清清楚楚令她看清,“宸妃心里日夜思念的,恐怕另有其人。”

  奏疏的硬壳飞临她叩地的头颅,恰好不轻不重撞了下。他是习武之人,寻常一个举动力道都异常强悍。何况皇帝下发奏疏,本身有巨大的威慑力。

  弦姒额角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发黑,却不能抬手抚揉患处,将奏疏战战兢兢捧在手心查看。

  她才刚识字不久,认得不多,却也被奏疏上一个个秀丽的文人楷字刺痛了双眼。

  那奏疏分明写着:心念姒卿,寤寐思服,伏乞圣怜,赐婚终老……

  “奴婢并不知情。”弦姒微哽,用上旧时的称谓,以表忠诚之意。

  额头火辣辣的,似乎肿了,目中莹莹。

  函徵避过视线,冷意不减:“朕如何信你?”

  “奴婢无以自证清白。”与柳生定亲的事发生在过去,刘伦干爹是见证人。而今刘伦坟前草三尺高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今日觐见,想求圣上念及多年恩义,相信臣妾。”她嗓音嘶哑。

  函徵说不出的烦躁,呵冷:“可笑。”

  平白无故的,他怎么可能就信了她。

  见她脆薄的额头隐隐渗血,函徵身躯在道袍博袖内发抖,却没想到会砸中她,深吸了口气,命令道:“……先下去上药。”

  他随手一丢,她皮肤怎么就那么薄。

  弦姒噎住,只得暂且跪安。

  “娘娘这边请。”

  总管太监冯承安大气不敢喘一口,将弦姒带至侧殿耳房,吩咐底下人小顺子给宸妃娘娘上药,是个小太监。

  当年弦姒这显赫的御前一等侍女升迁后,乾清宫就不怎么用宫女了。

  小顺子麻溜地取来药箱子,跪地往药棉上蘸药,动作恭谨得可以说恐惧。

  弦姒被砸那么一小下,皮肉麻木,早就不痛了。心里翻江倒海,全在思忖着如何脱罪,救她全宫和柳家满门的性命。

  小顺子的药棉碰上时,她忍不住轻嘶了声,比窗外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还轻。

  即便这么轻,还是落在了帝王灵敏的耳音中。隔着半截珠帘,太监给她上药的样子,那样的亲密,不知灼痛了谁的眼。

  函徵君威森严,一记眼色已然深沉。

  冯承安立即会意,敲了小顺子一暴栗,低叱道:“狗奴才,滚下去。”

  弦姒茫然,药上了一半,黄色的汁液顺颊淌下来。

  不远处的函徵静定沉敛:“自行上药。”

  弦姒空洞眨了眨眼,迟迟拿起药棉,沾了一丁点药水抹在额头,比蜻蜓点水还轻,药物根本没怎么沾上。她心不在此,简单敷衍。

  上完,她莫名又盯上了他,起离龙榻,朝他凑近,道:“圣上……”

  她不折不挠地纠缠着,函徵心底微妙,秘而不宣的阴暗面,“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帝王冷漠的视线投射在她皮肤上,弦姒被一股莫名的恐惧穿透,这次的事并非撒娇讨饶两句便可以糊弄过去的。

  她不敢登上丹陛冒渎地跪在他脚下,只敢跪在原来的位置,将散乱的奏章肃然谦敬地叠好,道:“臣妾只希望您看在往昔情面上,饶恕臣妾。”

  “休得妄言。”函徵道。

  “臣妾求您。”她最后给他没尊严地叩了个首。

  函徵不欲视此。

  他并无虐待妃嫔的嗜好,她的头已然撞破,没必要再叩。

  他的心肠已如铁石。

  “你先退下。”

  弦姒固执地挺着身体,分毫未动。

  他口吻转冷,声线加重了些:“朕说了,先退下。”

  弦姒拧着性子顶在原地,这辈子最倔强的一次,也是对他最执著的一次。

  函徵抬手本想决然叫锦衣卫直拖她走,见她瘦骨嶙峋,额头微肿莫名憔悴。

  他耐着性子道:“此事尚待查清,朕需要时间,卿且告退,勿烦再扰。”

  寂静的空气中,荡漾着他无情的逐客令。最后的通牒了,该走开了。

  弦姒闻此,知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僵硬动了动,“臣妾知了——”

  弦姒跌跌撞撞从乾清宫出来,被卫凛的人送回牢狱一般的毓德宫。锦书等人早已等急,弦姒软弱无力地挥挥手,示意暂时不要问,方才觐见帝王已耗干了她全身所有气力。

  “娘娘的额头……”春儿见她额头肿了,忙欲拿药处理,见伤口已被药处理过了,虽然处理得并不好。

  弦姒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颤颤爬到榻上只想一头睡过去。

  她身陷朦胧,捏着被角,双目黯淡无声地望着帐顶,凝结着阴天的霉晦与潮湿。

  心力交瘁。

  她忽然想喝点酒,使自己别那么清醒。可毓德宫只有三餐饭菜供给,并无额外酒水。她现在是阶下囚,哪里能饮酒。

  她心脏敲击着粗浊而钝缓的节奏,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原来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磨灭,幸存下来的部分畸形变质。

  如果当年她听刘伦的安排尽早出宫,嫁给柳生,现在可能还残存对帝王情愫,像一个未圆满的梦,永藏心底,时不时遗憾一下,但绝不会沦落到如今境地。

  当初在她爱的和爱她的中间固执选择了前者,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今天,他打了我。”弦姒漏出怅惘,似对看不清的鬼魂说话,褪去成熟和硬撑,好像一个事事依靠大人的小姑娘,“干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爱错了人,不想再爱他了。”

  “没听您的话,我真的很后悔……”

  可是,陷落在泥泞里,谁又能给她救赎呢。

  晚上内侍送来的饭菜,不过一个朴素的食匣,数碟小菜,瞧着很是素朴。

  弦姒靠在床头,胃口全无。事实上,她已数日不曾好好吃饭了,身形消瘦,皮肉几乎包不住骨头,额头和手指又带着伤。

  春儿将饭菜端到弦姒榻边,几乎用卑微的语气多次请她用膳。

  弦姒无奈,勉强举箸。

  然而,食匣看着素朴,却大有洞天。

  也不知御膳房的人发哪门子神经,忘记了拜高踩低。那几碟小菜看着普通,实则精致,肉食以雪鹿肉和贡羊为主,专供内廷,温补养颜。素菜里有云顶菌和山竹荪,飘着一层胡荽,口感咸淡适宜。至于汤水同样是一道温补药膳,用人参和枸杞熬成,一口千金。

  “兴许是皇后娘娘照顾您呢,您打起精神来。”春儿良言劝慰,举起汤来喂给弦姒。

  皇后娘娘待她们一直很好的,这次暗中帮忙也说不准。否则,御膳房和内务局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早把她们这失宠加禁足的妃嫔往死里作践了。

  一定是皇后娘娘。

  弦姒想起皇后,心头微暖。

  雪中送炭,难能可贵,从前与她争陛下的恩宠,真是愧疚。

  然而她胃口实在太差,饭菜虽色香味俱全,难以下咽。

  春儿等无奈,食匣碗筷递了出去,交还给御膳房的人。

  内侍拎着食匣,沉甸甸的,足可见娘娘剩了大半部分。

  月色下,卫凛的铁步一步步铿锵踏在心头,瞥了眼内侍,气场阴森冷厉:“娘娘每日食了多少,圣上可是要御目亲览的。明日娘娘若再食不下咽,你们御膳房后果自负。”

  今日娘娘受伤了,圣上反复思忖此,久久未能释怀。

  那内侍忙下跪磕头求饶,言道娘娘有心病,胃口实在太差,菜谱已严格照圣上给的做了,菜菜汤汤绝无差错。若娘娘还不食,只能拜托太医院往里掺些助食的药……

  卫凛提点道:“莫擅作主张,此事要禀告圣上,圣上允准才能掺。”

  “大人放心,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内侍怕极了这群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动不动,眼睛怒瞪,一记绣春刀直接宰人。

  事关宸妃娘娘再小的举动也要如实上报,这点基本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卫凛想着,助食的药到底伤身,圣上未必允批。哪需掺药那么麻烦,若宸妃娘娘再行绝食,圣上必定会驾临毓德宫,亲自相灌。

  ……

  弦姒的额头起了一个小包,品儿每日用温凉的药膏涂抹。

  美丽的容色是后妃赖以生存的本钱,宁肯丢掉性命,也不能丢掉脸蛋。

  “若是有去痕胶就好了,免得留疤。”

  春儿忧心忡忡,反复纠结着留疤的可能性。

  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创口,连伤都算不上,比蚊子咬大不了多少。

  弦姒倒不怎么在乎,顺其自然。

  这次即便侥幸不死,恐怕以后也再无圣眷,今生囚死宫中,毁不毁容又有什么分别。

  他和她,早就没情意了。

  在毓德宫枯等了数日,等不到一丝赦免的消息。宫中氛围越来越死寂,沉甸甸了覆了层罩子一般,白日为幽。

  柳生应该已经下诏狱了,必死无疑。

  她的命运还不知是生是死……

  若一刀斩落也罢,最怕这种不温不火的无休止的折磨。

  弦姒故技重施,多次割破手指写信给圣上,祈求再瞻宸容,用了好几次装病的伎俩。帝王似铁了心不再相见,她的试探全部石沉大海。

  浓重的无力感侵袭着弦姒。

  妃子那点恩宠,一旦遭遇现实的狂风吹,立马变得七零八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办法似乎都尽了。

  又一日,午膳送来。

  弦姒同样是没胃口,躺在榻上病恹恹的,睡得深沉。

  自打禁足来,娘娘失眠多梦,很少能睡个好觉。

  锦书等便没贸然叫醒娘娘,饭菜等醒来再吃,也是来得及的。

  如此等了一个时辰,心想娘娘也该睡醒了。锦书和春儿、品儿一同入殿,说什么得逼娘娘吃点东西。饭菜已热了又热,晚上的饭菜都快来了。

  “娘娘,娘娘……”锦书起初轻唤,见没动静,推弦姒的肩膀,后者仍纹丝不动。体温发凉,再一探鼻息,已十分微弱。

  “不好了,不好了!来人呐!”

  锦书大惊,骇然失色,登时摔跌了饭菜,和春儿等人一同疯了似地跑出去唤人。

  毓德宫的哀嚎声响彻六宫。

  弦姒唇角渗红,并非是血,而是铅汞朱砂一类。香叶冠上有描画彩漆,便以朱砂为原料。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舔了一口。

  也许幻觉中,看到温暖慈祥的刘干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标注:人生若只如求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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