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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合欢


第55章 合欢

  韩迟云直到戌时过半才回到相府。

  前些日子临安发生了一桩十分恶劣的凶杀案——两个卖浆水的老翁, 一前一后被人杀死在溷厕之中。

  此事历经几番周折,衙役现已将凶犯缉拿入狱。

  韩迟云今夜放衙后便一直留在架阁库,将贴书小吏送上来的案件卷宗全部看完, 打算明日升堂问审。

  此刻才刚迈进府门就听阍侍回报, 说白日里曾有位娘子来寻他。

  “何人?”韩迟云问。

  阍侍想了想, 点头哈腰道:“那娘子说她姓姚, 别的也没说什么。哦, 对了,她手里拿着府衙的门状。”

  其实说到姓姚, 韩迟云便已经知道是谁了。他迈开步子, 飞快地往自己所居院落行去。

  回到寝院才知道,姚木槿早就已经走了。

  “她可说因何事而来?”

  鱼丽正带着小丫头端水进来, 打算伺候韩迟云洗漱。

  听言便向房门口瞥了一眼, 道:“问关雎,我那会儿被夫人唤去回话。”

  关雎却别别扭扭地站在门外不肯进屋,听了这话忙拔高声音道:

  “不晓得……她等了一会儿, 不见大官人回来, 就走了……走就走了呗,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

  言辞闪烁, 人也扭捏着,就是不肯到韩迟云面前说话。

  韩迟云累了一整天,此刻也没发现有何异样,只淡声吩咐鱼丽,将水盆放下便可出去。

  鱼丽微微怔愣。

  她发现韩迟云现在越来越不愿与她和关雎接近了。

  从前他还会允许她们二人伺候洗漱,现在,他似乎是刻意和她们保持距离。

  她大抵明白,许是因为新妇快要进门, 韩迟云怜爱新妇,不愿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鱼丽心里也清楚,待温家把女儿嫁过来之后,她和关雎定然就不能再留在韩迟云身边伺候了。

  温娘子自会带陪嫁媵人和姆师过来,今后便是温家陪嫁之人来伺候新婚夫妇,她和关雎既非通房亦非侍妾,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留在这院子里。

  她和关雎都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孟夫人十有八九会将她们配给府里的男人。

  鱼丽在心底叹息着,只盼自己能配个好人家。

  “小英和罗妈妈在挟屋值夜,大官人夜里若是有事,就唤她们。”留下这么一句话,鱼丽和关雎这便离开了。

  韩迟云心不在焉地脱了外衫,露出莹白却结实的臂膀,拿起布巾放入水盆浸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姚木槿今日来找他究竟因着何事?

  想了半天没个头绪,遂决定明日放衙之后亲自去一趟黑羊巷,去看看她。

  哪知次晨,他还没去黑羊巷,姚木槿却又来了。

  其时天色阴沉,冬寒栗冽,砭肌惩骨。

  灰蒙蒙的晨光之中,韩迟云步出府门,接过门外小厮递上的马鞭,正要翻身上马,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韩大人……请留步。”

  韩迟云循声回头,这便瞧见姚木槿站在凄寒晨雾之中,披着一身北风,定定地望着他。

  他将马鞭交给小厮,三两步上前,问道:“怎得这时候来了?我正打算傍晚去寻你。”

  很明显,姚木槿已经在晨寒之中站了很久,冻得面色僵白,双肩瑟缩,就连嘴唇都微微打着颤。

  韩迟云见状,立刻脱下身上罩着的那件莲青斗纹鹤氅,要为姚木槿披上。

  姚木槿慌忙抬手推拒:“奴家不冷。奴家等会儿要去医馆照料妹妹,怕今日又见不到韩大人,这才早早在此等着。”

  韩迟云没管姚木槿的推拒,态度强硬地将那件鹤氅披在了她身上。

  “总是这样马马虎虎,凡事都不在乎,冻病了可怎么好?”

  想了须臾,终究是忍不住沉下脸来,轻轻斥了她一句。

  姚木槿面上浮起一抹赧然的笑,不再推拒,将那件还带着韩迟云体温的鹤氅拢在身上,抬起一双美目,盈盈地看着他。

  “奴家今日来此,是想请韩大人用饭。”

  “用饭?”

  姚木槿慌忙从筭袋中取出一张锦笺递给韩迟云,那是她花钱请书启先生写的帖子。

  韩迟云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请他于明日傍晚前往侯潮门外瓦子旁的“桃杏小栈”,届时,姚木槿将在那里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奴家知道韩大人忙碌,但奴家身无长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韩大人的恩情。思来想去,唯有略备薄酒,请韩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来……”

  姚木槿嗫喏着,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古怪。

  但这古怪被遮在了狠戾冬寒之中,让人以为她是因为天气太冷,冻得不行,是以才有这般神情。

  韩迟云本想问她昨日来寻自己是因着什么,此刻看到这张请帖便明晓,想来,昨日她应也是为着请客吃饭之事而来。

  他将帖子揣入怀中,低声应道:“好。”

  姚木槿听他应了,似乎松了口气,欢喜地笑起来,双眸明熠,容颜姣美,似春枝之上娇艳的黄莺。

  韩迟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又看了姚木槿两眼,冲她微微颔首,之后便打马而去。

  目送着韩迟云和其随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姚木槿面上笑容一点点褪去,直到冰雪覆上眼眸。

  韩迟云的鹤氅还裹在她身上,那上面带着他的体温,仿佛一双臂膀,将她拥入怀中。

  可她却丝毫不觉温暖,只觉心底深处泛起寒凉。

  是被欺负,被作弄,被戏耍之后,溢出的寒凉。

  丝丝缕缕,绵延全身。

  她将鹤氅脱下,随手搭在相府门外的石狻猊上,迎着冬风,走了。

  昨日她擦干泪水离开相府之后,立刻出侯潮门去寻慈幼局的姊妹李桃杏。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彼时正值晚市,瓦子里看戏的人皆至客舍小憩并用飧食,李桃杏指挥着手下厮波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见姚木槿来了,话还没说,先被姚木槿那双肿得核桃似的眼睛唬了一跳:

  “哎呀,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你有空闲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姚木槿道。

  李桃杏这会儿忙得走不开,只得先将姚木槿安置在客舍内一间屋子里,让她吃些点心,等一等。

  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李桃杏终得闲暇,端着几盘菜走入房内。

  “来,小啾,吃饭。”

  “桃杏,我知道你本事大,想请你帮个忙。”姚木槿轻声说。

  李桃杏笑道:“你找我帮忙,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必然帮啊!只是,有什么话,咱们边吃饭边说,你最是爽快人,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天塌下来也不能饿着肚子。”

  姚木槿被李桃杏扯着坐在桌前,捏起竹箸,随意吃了两口。

  “说吧,找我什么事?”李桃杏问。

  “你能帮我备一壶合欢酒么?”

  “啥?!”

  “合欢酒。”

  李桃杏愕然:“你要那东西做什么?那玩意儿官府现在查得可严了,说是邪/淫/乱/性之物,不允许在街面上贩卖。”

  姚木槿也有些吃惊,反问道:“以前不是有许多?我记得你这里也是有的……”

  李桃杏长长地叹了口气,哀怨道:

  “那都多早以前的老黄历了。你晓得咱们临安府衙的韩少尹不?自他上任以来便开始严查这些东西,什么合欢酒啊迷情香啊,全都不允许贩卖。听说前些日子,韩少尹亲自带人查封了几家酒坊,搜出来的合欢酒全泼了。”

  经李桃杏这么一说,姚木槿这才知晓,原来,因合欢酒乃催//情之物,扰心乱性,坊间的歌楼酒馆之中,男男女女皆有受其害者。

  自韩迟云上任伊始,临安府无论正店脚店,皆严禁公开鬻卖此酒,违者以私自榷酤罪论处。

  听得此言,姚木槿不禁沮丧地垂下了头。

  李桃杏见她神色凄凉,再加上双眼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心内恻隐之情愈浓,遂问道:

  “你想要多少?卖是不敢卖的,倘若你想自己饮,我尚且有办法弄些来。”

  姚木槿一听有希望,立刻抬眸看着对方,道:“你放心,不卖……是我自己,我有用。”

  末了又补充道:“只要一壶就行,多少银钱我都可以给。”

  说着话就打算从筭袋里掏银子。

  李桃杏一把按住了姚木槿的手:“咱俩之间说什么钱不钱的,生分。”

  话毕凑上前来,面含戏谑地看着对方,问道:

  “你要合欢酒做什么?难不成是相中了哪家官人,想和他尽兴一回?”

  姚木槿垂眸看着自己衣摆,半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嗯”。

  “是谁?你看上谁了?他可曾娶妻?”李桃杏兴奋地问。

  姚木槿摇了摇头。

  李桃杏瞬间双眼发亮,笑出一口银牙,简直恨不能拊掌踏歌似的。

  “小啾终于有心仪之人,这可太好了。男无妻女无夫,我们姚小啾又美又大方,他必然也是心悦你的。”

  哪知姚木槿却又摇了摇头。

  李桃杏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但她转念一忖,姚木槿大概是为情所困,这才打算铤而走险。

  仔细想想,这种事,无论谁起的头,谁主动谁被动,说到底总归都是男子占了便宜,女子吃了暗亏。

  既然姚木槿已经打定主意,她也不好再劝什么。

  “行,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李桃杏再次爽快应道。

  “这酒不会对身子不好吧?”终究还是不放心,姚木槿又问。

  李桃杏发出一声轻嗤,摆了摆手:“怎么?这就心疼了?你放心,其实就是助兴用的,没别的。”

  “什么时候能弄来?”

  “我李桃杏开客栈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天南海北人缘好、路子多。你何时要,我何时就能弄来。”李桃杏得意道。

  “那就后日傍晚,倘若时日有变,我再来告知。届时劳烦帮我备一间无人打扰的卧房,房内布置一桌酒菜,还有……榻上的铺盖被衾都换上干净的……”

  姚木槿双手绞在身前,低声说着自己所需之物,越说声音越低,直至细不可闻。

  李桃杏以为她是害羞,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道:

  “放心吧,交给我,到时候保管让你们舒舒服服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并不是为着尽兴,小啾之所以选择这种手段报复,原因下章揭晓~请看下一章ps.明天不更新,上卷快更完了,我整一整后面的章节,后天(周四)继续日更,到时候咱们一口气把上卷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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