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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砗磲


第54章 砗磲

  自那日之后又过三宿,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己然恢复,这便谢过鱼丽,让她带着小英回了相府。

  临走的时候, 鱼丽给姚木槿留下一张红绫赤金织字门状, 并告知她, 这门状是拜谒临安府官员用的, 拿着这张门状, 无论是去韩家还是去府衙,都能见到韩迟云。

  姚木槿只觉此物太贵重, 本不想收, 可鱼丽却道:

  “我们大官人吩咐了,让你一定收着, 若是有事就拿着去寻他, 门子看到此物便不会拦你。”

  姚木槿接过那张华贵的门状,再次向鱼丽道谢。

  待鱼丽和小英离开姚家,姚木槿起身梳洗, 换了件厚实衣裳, 这便出门去褚氏医馆探望顾沾沾。

  褚氏医馆就在新街, 与姚木槿从前卖花之处大概是一个街头一个巷尾的距离。

  馆分内外两堂, 外堂是诊脉抓药之地,人来人往没个消停;内堂设有数间房屋供病人留宿,是个十分气派的大医馆。

  顾沾沾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体虚弱至极,面色惨白,浑身浮肿。

  在看到姚木槿的瞬间,话未出口,泪已淌了满面。

  她像疯了一样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手脚并用,差一点儿摔下榻去。

  姚木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上前,扶住顾沾沾,哽咽道:“别乱动。”

  “小啾……小啾……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顾沾沾泣不成声。

  姚木槿座在床边,对她盈盈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在狱中受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韩大人全都告诉我了。”

  顾沾沾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姚木槿在听到“韩大人”三个字的时候,神色一滞,问道:“你见过韩大人了?”

  “你还不知道吗?我能在这里生下孩子,全是韩大人的措置。”

  看到姚木槿面露惑色,顾沾沾这便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周恒被斧头砍了之后,姚木槿被当作凶犯带去了临安府衙,而顾沾沾则因怀有身孕,被街坊邻里送到了善履坊一位郎中那儿。

  次日傍晚,韩迟云亲自前来,将她接至褚氏医馆,并向她询问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再之后,韩迟云让她在医馆内安心养胎,等待生产,所有银钱皆由他出。

  十一月廿八那日,顾沾沾诞下一女。

  生产的过程并不顺利,但好在这褚氏医馆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悬壶之地,不仅药材齐备,稳婆医工等人亦是极有经验,在煎熬了整整一夜之后,女儿终于呱呱落地。

  说着话,便有一位医馆妈妈将正在熟睡的孩子抱了进来。

  看到孩子的瞬间,姚木槿忍不住潸然落泪。

  入眼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囡囡,皮肤微微泛红,躺在襁褓里,看起来又瘦又小,似乎稍不留意就会失去。

  姚木槿不敢抱她,只就着医馆妈妈的手愣愣地看着孩子。

  “小啾……咱们这次能逃过一劫,全靠韩大人出手相助。我住在医馆这些时日,被如此悉心照料,得花不少银钱,这些钱全是韩大人出的。我说要还他,他却说不必。我想去给他磕头,可我这身子却不争气,路都走不了几步……”

  顾沾沾泪落如雨,拉着姚木槿的手,边哭边说。

  姚木槿抬手为她拭去面颊珠泪,柔声道:

  “你好好养着,照顾孩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等你养好了,咱们就离开临安。至于谢他的事……我去给他磕头。”

  “你去?”

  “对,我去,我去给他磕头,谢他对你和孩子的照顾。”

  次日下午,姚木槿仔细梳妆打扮一番,拿上鱼丽留给她的门状,算算时辰,衙门应已放衙,于是在路边拦了辆顺路的驴车,直奔相府而去。

  到了府外,向阍侍递上门状,果如鱼丽所说,阍侍没有拦她。

  恰巧有个洒扫丫头从旁经过,阍侍便唤住那丫头,让她带姚木槿去寻大官人。

  姚木槿跟着洒扫丫头来到韩迟云的院落,小丫头让姚木槿在院外候着,自己先去回禀。

  片刻后,韩迟云没出来,倒是关雎出来了。

  “我们大官人不在,姚娘子请回吧。”关雎淡淡地说。

  “他何时回来?”姚木槿问道。

  关雎哂笑一声,斜睨着姚木槿,道:“我们大官人乃临安府少尹,诸事缠身,百姓都指望着他。他何时回来,我怎会知晓?”

  “我能否进去等他?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不行!”

  姚木槿算是听出来了,面前这姑娘是故意要将她拒之门外。

  想了想,她从随身筭袋中取出那张红绫赤金织字的门状递了过去,沉声道:

  “你认得此物么?这是你们大官人给我的。他说,我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见他。”

  关雎瞧见那门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别扭了半天,终于冷哼一声,道:“随我来。”

  姚木槿跟着关雎进了韩迟云的院子。

  “不知鱼丽养娘去了何处?”姚木槿殷勤问道。

  “夫人叫去问话了。”关雎冷淡回答。

  入了院子之后往东一转,不过几步路,这便到了上回她陪韩迟云用饭的那间花厅。

  关雎指了指桌旁一把官帽椅:“你就在这儿等着。”

  话毕再不搭理姚木槿,自顾自地掀帘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花厅内,抬眸打量此地,见这屋子与自己上次来时并无太大不同。

  她的目光转向西边那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这便想起从前自己曾在榻前调戏韩迟云,故意将唇脂擦在他脖颈处。

  忆及彼时韩迟云又气又羞又没辙的模样,姚木槿忍不住痴痴地笑出声。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响起两个小丫头的声音,其中一人问道:

  “小怜,你看见那个龙泉青鬲炉了么?关雎姐姐让我拿去大官人书房。”

  被唤作小怜的丫头答道:“好像在花厅,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很快,便有一个瞧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女使走了进来。

  看到花厅内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似略有吃惊,但很快意识到此人或许是自家官人邀来的客人,便笑着冲姚木槿福了一福。

  姚木槿也赶忙起身还礼。

  小怜转身走向厅内那架高脚香几,去拿其上所置龙泉青鬲炉。

  抬手之时,衣袖滑至小臂,露出腕上一串润白手珠。

  姚木槿看着那串手珠,蓦然瞪大了眼睛。

  “你手上的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内中蕴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小怜捧着鬲炉,回头看向姚木槿,不明所以:

  “什么珠子?什么哪儿来的?”

  姚木槿三两步冲上前,攥住小怜手腕,将她衣袖向上一撸,再次露出腕上那串手珠。

  手珠入眼的瞬间,姚木槿的泪水也似泉裂川崩,骤然涌出。

  这是一串砗磲手珠,虽然已经很旧,但成色润白,打磨精细,其上还有一条红线挽成的结。

  这串珠子,这条红线,姚木槿再熟悉不过。

  ——这就是庾岭送她的那串砗磲手珠!

  她的大婚聘礼,后来莫名其妙不见了的那串!

  姚木槿的手似鹰爪一样死死攥住小怜手腕,目中隐隐泛起怒气,再次问道:

  “这手珠,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小怜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用力挣扎着喊道:“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姚木槿不放。

  姚木槿不仅不放,她还使了劲从小怜手腕上脱那串手珠。

  她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小怜努力护着手珠,哭嚷道:“你放开!哪儿来的疯女人!疯女人!”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厉斥:“都给我住手!”

  姚木槿放开抢夺的手,回身向后看去,但见关雎叉着腰,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姚娘子这是干什么?此地乃相府,此处乃大官人寝院,我看你是大官人的客人,这才领你进来,你却在此公然抢夺?!”

  姚木槿擦了一把眼角泪水,指着小怜质问关雎:

  “她手上那串砗磲手珠是从哪里来的?”

  关雎的目光扫过小怜手腕,心里忽地泛起一阵紧张。

  那串手珠是某日清晨,她收拾韩迟云卧房的时候,在棋枰上发现的。其上所系红线纤美,一看便知是女人之物。

  当时她心里就很不舒服,醋意漫延,于是故意将东西藏了起来,打算迫着韩迟云主动找她要。

  可谁知,韩迟云诸事缠身,好似已将此物完全遗忘,一次也没找过,甚至连问也没问过一句。

  他每日为百姓之事忙进忙出,待在相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关雎由此笃定,这砗磲手珠定是哪个不要脸的野女人为了勾引韩迟云所赠,但韩迟云无意于此,是以根本没当回事。

  这手珠看起来倒是颇值些钱,但她是相府大官人的女使,并不稀罕区区一串砗磲,于是便随手将之丢给小怜,让小丫头戴着玩去。

  哪知此举却在今日,引得姚木槿状若疯癫。

  但这些事,关雎是不会告诉姚木槿的。

  她不喜欢面前这个市井寡妇——不仅不喜欢,甚至还有些厌烦。

  思至此处,关雎清了清嗓子,回答道:“这是我们大官人赏给小丫头玩的,怎么?姚娘子这是嫉妒了?”

  姚木槿只觉眼前猛地腾起一阵黑雾,雾气直冲头顶,脑中发出嗡嗡的响声。

  想她当时为了找这串手珠,直将黑羊巷那座破烂小楼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手珠,她以为是庾岭在冥冥之中惩罚她,为此,她哭了整整一夜。

  可真相……真相竟然是……韩迟云拿走了她的手珠,并且将她珍视之物,随手赏给小丫头玩乐。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扶着身旁香几才勉强站稳。

  她双唇翕动,用哑得不成样的嗓音道:“这串手珠是我的,你们还给我。”

  关雎翻了个白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可笑。难道随便来个人到相府,说这是他的,那是她的,我们就要给?你当相府是什么地方?”

  又是两行清泪涌出眼眶,怒气和委屈同时袭来。

  姚木槿知晓口舌争执无用,遂一把攥住小怜手腕,再次动手去抢。

  “关雎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小怜哭嚷道。

  “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姚木槿目眦欲裂。

  二女拉扯在一处,一个要抢,一个偏不给。

  关雎见势不妙,也冲上前,帮小怜推搡姚木槿。

  姚木槿的手指刚刚勾住手串,不提防被关雎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去。

  这便听得耳畔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定睛一看才发现,却是串手珠的红线被扯断,砗磲珠子落了遍地都是。

  姚木槿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双手胡乱抓着,想要将四下蹦散的珠子抓住。

  可那珠子浑圆清润,瞬间便滚得东一颗、西一颗。

  关雎和小怜都愣住了。

  姚木槿却毫无心情理会那二人,只顾着跪趴在地,一颗一颗将珠子捡起来,放入掌心,小心翼翼地握着。

  串珠捡了起来,泪珠却似断线一般滑落。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上,她浑身颤抖,上下牙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姚木槿边捡边哭。

  哭得呼吸不畅,心里痛如刀割。

  待将所有珠子都捡起,抬起朦胧泪眼四下望去,这才发现,关雎和小怜皆已不知去向。

  花厅内只剩她一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良久,姚木槿回过神来,将砗磲珠子和红线皆装入随身筭袋,而后便撑着桌案站了起来。

  她拖着疲惫至极的步子,浑浑噩噩地,一步步走出花厅,走出相府。

  她今日原是来向韩迟云磕头谢恩情,谁知却闹成这般局面。

  她一直以为,韩迟云对她,哪怕没有男女情爱,也不至于厌恶。

  甚至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肯定是对她动了心的。

  可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直觉这种东西,最是不能当真;男人这种东西,最是不能相信。

  原来,韩迟云一直都是在拿她耍着玩儿。

  达官贵胄们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难免无聊,所以总会寻些事来做,以图解闷。哪怕清正皎洁如韩迟云,恐怕也不例外。

  大抵,她便是韩迟云用来解闷的小雀子。

  荒天旷地的野雀,比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更能让人产生兴趣,玩弄起来也更有成就感。

  他救了她,又伤了她;

  一步步走近她,又一次次推开她;

  对她施恩,又将她捉弄;

  眼看她笑,看她哭,他心里简直不知有多得意。

  他耍了她这么长时日,直到今天,终于被她看穿。

  ——好玩吗?韩迟云。

  他表面彬彬,实则心里不知有多轻贱她。从初见第一面她就已经发现了,怎么直到今日才醒悟呢?

  在他心里,她定然是个贪财奢侈、不忠不贞、浪荡轻浮的下贱女人。

  她想起从前,他曾厌恶地说过:“姚娘子,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什么礼教、礼法、三纲五常、妇德贞节……她原本听不懂也不在乎,可她现在却已然知晓,这些东西弄得她很疼很疼。

  姚木槿惨笑一声,心底忽地浮出一个念头——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报复他。

  作者有话说:

  读者都是很聪明的宝宝,这里应该不需要我再啰嗦,但为了防止有的宝宝没看明白,我还是多说两句吧——韩迟云拿手珠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折磨小啾,而是因为那串手珠是庾岭送给小啾的。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但确实是在小啾戴手珠的那个瞬间,韩迟云清楚地发现,他嫉妒庾岭。男人在爱情里的那种小心眼子,谈过恋爱的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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