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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入狱


第48章 入狱

  喊声似是从阿鼻地狱喷薄而出, 奔涌于黑黢黢的街巷内。

  此时已接近午夜,万籁阒寂,惨叫声却化作一柄利刃, 将夜色划得破烂不堪。

  不多时, 整个善履坊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唤醒, 家家户户开门开窗, 询问究竟发生何事。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 已经跑出门外,堵在了顾家院前。

  善履坊向东不远, 在丰乐桥畔便有一所军巡铺屋。

  值夜巡兵听得巷里传来杀人的喊声, 立刻循声奔来。

  巡兵拨开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冲入顾家卧房, 这便看到房内地上瘫着一个满头满脸皆已被血浸湿的男人, 而在那男人旁边,还躺着一个遍身溅血、已经昏死过去的妊妇。

  除这二人外,屋内还有一人, 也是个浑身上下皆为血染的女人——她是这屋子里唯一清醒的人。

  然而, 那女人并没有瘫坐在地。她是站着的, 纵使面色惨白如雪, 却依然站得笔直。

  “究竟是怎么回事?!”巡兵向那女人厉声喝问。

  “人是我杀的。请你们将我妹妹送去医馆,我跟你们走。”

  女人看着冲至眼前的几位巡兵,虚弱却镇定地说。

  *

  这是姚木槿生平第二次走入临安府衙。

  第一次是她来找韩迟云探问心迹。彼时她跟在韩迟云身后,与他一同穿过甬道和仪门,踩着脚下铺路的香糕砖,去往斜晖遍洒的东花厅。

  路上她大大方方地望着韩迟云高挺的身姿和宽肩窄腰,心里漫溢着欢喜,一点儿也不觉得官府衙门是个冷酷肃穆之地。

  可这一次, 却没有韩迟云。

  她身旁只有凶神恶煞的巡兵,他们拘着她从角门进入府衙,又连扯带拽地将她带去位于正院西侧的那座可怖的狱神庙。

  众人依照祖宗规矩,先在狱神庙里拜了青面圣者神案,而后便将姚木槿下狱,等待天明之后将此案呈于少尹尊前,听候发落。

  临安府衙的牢房倒是比姚木槿想象的要宽敞许多,不仅头顶开着一扇气窗,房内还有石床可供休憩。

  姚木槿这间是专门用来关押女囚的,此刻牢内并无旁的犯人,唯她抱膝坐在墙角,仰头向气窗看去,窗外仍是厚重黑夜,不见熹光。

  黑夜像一块被乌桕染成的粗麻布,紧紧捂在眼前,捂得姚木槿浑身僵冷,几乎窒息。

  今夜这么一闹,她的脑海已是混沌万分,思绪亦飘飘荡荡,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想到那里。

  离开顾家之时,她看到周遭街坊已找来床板,抬着昏死过去的顾沾沾去寻郎中。她在心里暗暗祈盼,求上苍垂怜,一定要保佑顾沾沾母女平安。

  纵使那孩子的父亲是个恶棍,可孩子是无辜的。

  顾沾沾刚怀上孩子那时节,她曾去庙里求神拜佛,彼时就问过菩萨,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菩萨说,是女儿。

  得知此时的瞬间,姚木槿心内喜忧参半。

  倘若是个儿子,可能她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复杂的感情。

  毕竟,儿子嘛,糙养就好,随他去爬高上低,跌跌撞撞,像程厌那样,摔打摔打更健康。

  但女儿则不同。

  女儿要细细地养,要供她读书识字,教她知人论世,不能被人三言两语就蒙骗了去,还要让她一辈子活在爱中。

  姚木槿对顾沾沾腹中的孩子之所以如此百感交集,其实也与她自己的身世有关。

  长这么大,她不是没猜想过,自己的父母究竟何许人也,又为何要将自己遗弃?

  十岁那年,当她第一次知晓原来自己唱歌很好听的时候;十五岁那年,当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生得很美的时候;十八岁那年,当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酒量这么好的时候……姚木槿都猜测过,究竟为何会如此?

  直到顾沾沾做了卖唱的市井歌伎,姚木槿这才恍然大悟。

  她想,她的母亲也许便是一个像顾沾沾一样在市井间以卖唱为生的歌女——容貌美、嗓音好、会喝酒,这些特征都对得上。

  而她的父亲,也许是某个高门大族的贵公子,看上了她的母亲,却又不敢将母亲接入家中。

  于是,他们违背礼教,私定终身。

  后来母亲怀上了她,生下了她,再之后,又迫于生计而丢弃了她。

  当然,这些全是姚木槿的猜测,无凭无据,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但也恰是因为这些猜测,她愈发害怕顾沾沾腹中的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成为另一个辛苦艰难地活在世上的“姚木槿”。

  她早就发现,周恒对顾沾沾腹中的孩子没有丝毫感情,她害怕顾沾沾也像她的母亲一样,迫于生计,狠心将孩子抛弃,所以她答应做孩子的干娘,也做顾沾沾的后盾。

  妹妹性子软弱,拿斧头砍周恒已是拼上了全部的勇气,若是现在被扔在狱中的人是妹妹,也许她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倘若她有事,她腹中的女儿亦是根本保不住。

  所以,顾沾沾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杀周恒的只能是姚木槿。

  惟她一人。

  所有罪责由她承担。

  可她也是被逼的,周恒要糟蹋她,还要掐死她……倘若不是顾沾沾及时出现,保不齐那男人已经得手了。

  姚木槿想,等天亮之后,她必然要与周家人对簿公堂,届时她就这样告诉大人——是周恒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她,求大人明察秋毫,从轻发落。

  ……等等……大人?

  ……临安府少尹。

  ……韩迟云。

  姚木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才想到这茬!

  她身在临安府衙的牢狱内,等天亮之后来审问她的人,必然就是韩迟云啊!

  想到韩迟云,姚木槿从心尖到舌尖皆泛起苦楚。

  还说什么不到黄泉不相见,现在可好,她如此狼狈丑陋的样子,终究是要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了。

  韩迟云会亲手判她死刑吗?会判她斩立决还是鸩杀、缢杀?

  倘若她拒不承认自己杀人,韩迟云会对她大刑伺候吗?会让人打她吗?

  姚木槿抬手抓住自己胸前衣襟,感觉心口疼得抽搐,疼得她眼角淌落一行清泪。

  但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实在是胡乱揣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韩迟云来审她的案子,她应该放一百个心才对。

  这放心并不是因为她和韩迟云有交情,她与他早就说了一刀两断,所谓的交情已几乎湮灭。

  她的放心来自于韩迟云的人品。

  谁人不知临安府少尹韩翌,清正廉明,秉公无私。他与周恒相识,也早就知晓周恒对她心怀不轨,所以,韩迟云定会辨别是非,还她姚木槿一个公道。

  姚木槿想,毕竟是出了人命案,她难逃刑罚,但无论是流放还是打板子,她都能接受,只要不是砍头、绞杀、凌迟就行——她并不想为周恒那个混账东西抵命。

  韩大人爱民恤物,他会怜惜她的……哪怕他们二人之间再无爱意,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子民,他也一定会怜惜她的……

  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可令她惊愕万分的是,天亮之后,她却并没被带去府衙公堂受审。

  她被扔在牢里,仿佛被遗忘了似的,无人问津。

  牢狱太过安静,静得令人胆寒。原本略有放松的心,此刻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整个白日,她都没见到韩迟云。

  眼看着气窗外又是暮色西沉,忽有狱卒来给她送吃喝。她急忙问那狱卒,韩大人在何处,究竟何时提审她?

  “等着吧,”那狱卒颇不耐烦地答,“韩大人白日里就进宫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听说是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

  姚木槿发觉自己的心已经紧张得不会跳动。

  狱卒撇了撇嘴:“俺哪知道那许多!俺只知道上面吩咐了,让把你继续关在这儿听候发落。”

  听闻此言,姚木槿瘫坐在地,周身发冷,她忍不住抬起双臂环抱住自己。

  韩迟云进宫去了?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是宫里的事还是周恒的事?

  是周恒的死闹得太大,让韩迟云难办了么?还是说,又有别的情况?

  气窗外又是夜色压顶,可姚木槿却无丝毫睡意,只忐忑地抱膝坐在石床上。

  她尚未被提审,故而也没换囚服,身上脸上都还沾着周恒的血,腥臭腥臭的,弄得她忍不住一阵阵反胃。

  眼下已是初冬时节,牢狱内并无火炉、炭盆等取暖之物,惟有牢房外用以照明的炬火能产生些许微温。

  但那温度太弱,几不可察,牢房内仍是寒气森森,寒得人无意识地打哆嗦。

  眼看头顶气窗外暗夜流淌,预示着这一整天已经过完,可韩迟云却仍旧没出现,也再没有旁人来找她。

  姚木槿无法,只能继续将自己缩成一团,在牢房内苦苦等着。

  也不知又等了多久,她突然听到牢房的甬道内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音声虽杂乱,内中却有一个异常清晰——那是达官贵胄们所穿乌皮朝靴踩在地面发出的声音。

  皮靴声沉稳利落,笃笃地,一步步向着她所在的牢房走来。

  姚木槿双眼一亮!

  她听出来了,这脚步声,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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